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平凡又不普通的日常 ...
-
地火窟的入口隐藏在后山一片赭红色的嶙峋山岩之后,尚未深入,一股干燥灼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熔岩特有的气味。寻常草木在此绝迹,只有一些耐火的暗红色苔藓和零星的、叶片如同金属片般的“火蕨”附着在岩缝中。
即墨寒冽在洞口略一停顿,感受了一下涌出的热流强度和灵力波动,侧头对紧跟在身后的钟离辰安道:“跟紧。火毒瘴气随热浪上浮,尽量避开通路中央。”
“哦、好!”钟离辰安连忙点头,从储物袋里掏出两枚冰蓝色的玉符,递给即墨寒冽一枚,“清心护身符,我自己改过的,驱火毒、稳心神效果应该还行,就是持续时间可能短点,大概两个时辰。”他语气带着点惯常的、提到自己作品时的小小得意,但眼神还是不太敢直接和即墨寒冽对上。
即墨寒冽接过,触手微凉,灵力流转顺畅,确是精心改制过的。他点点头,将玉符佩在腰间,率先迈入洞窟。钟离辰安赶紧戴上自己的那枚,亦步亦趋地跟上。
洞窟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庞大曲折,岩壁呈现暗红或焦黑色,许多地方裸露着闪烁暗红光泽的矿物。甬道并非一直向下,而是蜿蜒起伏,有些地方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有些则豁然开朗,形成巨大的地底岩腔。头顶时常有被地火映照得通红的钟乳石垂下,脚下则需小心避开滚烫的裂隙和缓慢流淌的炽热岩浆细流。空气灼热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即便有护身符的凉意笼罩,汗水还是很快浸湿了衣裳。
钟离辰安起初还有些分神,注意力一半在观察环境寻找炎晶踪迹,另一半总忍不住飘向前方那个沉默开路的玄色背影。但很快,地火窟本身的险峻和无处不在的热浪就让他不得不集中精神。
“左前方岩壁,颜色暗沉带金纹,可能有低品炎晶,但岩体脆弱,小心剥落。”即墨寒冽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响起,不高,却清晰。
钟离辰安依言望去,果然发现些许痕迹。他掏出特制的、耐高温的“探灵镐”和收敛气息的“敛光网”,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即墨寒冽则停在他侧后方三步处,重渊剑虽未出鞘,但灵识已然散开,警戒着周围岩浆流动的细微变化和岩壁深处可能存在的生命波动。
采集过程不算顺利,那块岩壁比想象中更不稳定,钟离辰安刚剥开表层,一小片灼热的碎石就簌簌落下,差点砸到他。即墨寒冽指尖一道细微剑气弹出,将几块稍大的石块凌空击碎成粉。
“谢、谢了。”钟离辰安抹了把汗,心有余悸。
“专注。”即墨寒冽只回了两个字,目光扫过另一侧一条正在缓缓扩张的岩浆细流。
钟离辰安瘪瘪嘴,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放回眼前的岩壁上。渐渐地,那种面对即墨寒冽时的微妙别扭,被探索与采集的专业心取代。他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嘀咕起来:“金纹走向偏斜,核心应该在右下三尺……火灵力沉淀不均匀,啧,这块品相估计一般,最多中品……熔心峡的应该更好,但听说那边火鳞蝰挺多……”
即墨寒冽听着他絮絮叨叨的专业分析,眼底那丝极淡的柔和悄然加深。这样的钟离辰安,是他熟悉的,沉浸在自己领域里,闪闪发光。
耗费了些功夫,终于从这片岩壁里挖出一块拳头大小、色泽暗红、内里有不稳定金色流光的炎晶。钟离辰安掂了掂,不太满意:“果然只是中品,杂质多了点。去熔心峡看看吧?”
“可。”即墨寒冽没有异议。两人继续向窟内深处行去。
越靠近熔心峡,温度越高,岩壁几乎烫手,护身符的凉意似乎也在被不断侵蚀。甬道逐渐开阔,最终连接到一个巨大的、宛如被巨斧劈开般的峡谷。峡谷两侧岩壁高耸,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不少孔洞中隐隐透出赤红光芒,更有些地方直接有粘稠的岩浆如泪水般缓慢渗出、滴落。峡谷底部则是一条宽阔的岩浆河,缓慢而沉重地流淌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光热。这里空气中的火灵之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淡红色薄雾。
“就是这里了!”钟离辰安眼睛发亮,指着峡谷中段一片岩壁,“看那些孔洞的色泽和灵力反应,里面肯定有高品质的炎晶!不过……”他缩了缩脖子,看向下方缓缓流动的岩浆河,以及岩壁上一些蜿蜒爬行的、鳞片赤红、头呈三角的尺许长生物,“火鳞蝰好像也不少。”
即墨寒冽凝神观察片刻,指向岩浆河上方一处相对突出的、较为平整的岩台:“去那里。位置尚可,视野开阔,岩体坚固。我警戒,你尽快采集。”
两人御器小心落下。岩台果然稳固,但热气蒸腾,站在上面仿佛站在烤炉边。钟离辰安不敢耽搁,立刻开始搜寻合适的采集点。即墨寒冽则按剑立于岩台边缘,灵识如同最精细的网,笼罩着四周。他能感觉到下方岩浆河深处传来的不稳定波动,也能“听”到岩壁孔洞中火鳞蝰滑行的细微窸窣声。
钟离辰安很快锁定了一个灵力反应强烈的孔洞,开始小心作业。这一次的岩壁更为坚硬,炎晶嵌得也更深。他全神贯注,刻灵笔配合探灵镐,一点点剥离周围的岩石,额角汗珠滚落,立刻被高温蒸发。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钟离辰安即将触碰到那块炎晶核心时,异变陡生!
下方原本平缓流淌的岩浆河某处,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上鼓胀,随即“轰”一声,一股炽热的暗红色岩浆流如同愤怒的巨蟒,冲破河面,直直朝他们所在的岩台侧方喷涌而来!与此同时,或许是受到这突然爆发的地火惊扰,附近岩壁数个孔洞中,十数条火鳞蝰嘶叫着窜出,它们似乎对震动和高温异常敏感,竟有一部分朝着钟离辰安正在作业的孔洞飞速游去!
“阿辰!”即墨寒冽厉喝一声,声未落,人已动。
重渊剑悍然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得撕裂空气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那股喷涌岩浆流最核心、最汹涌的“七寸”之处!剑气中蕴含的冰冷破灭之意与炽热岩浆轰然对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竟硬生生将那股冲势遏止、劈散大半,残余的岩浆泼洒在岩台下方,嗤嗤作响。
而即墨寒冽本人,在挥出那一剑的同时,身形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钟离辰安身侧,左手并指如剑,数道细如牛毛、却凌厉无匹的剑气激射而出,将几条最先扑近的火鳞蝰凌空钉死在岩壁上!右手则虚虚一按,一股柔韧却强大的灵力屏障瞬间撑开,挡住了因岩浆爆发和剑气对撞而崩溅过来的无数灼热碎石和火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钟离辰安只感到一股令人心悸的热浪伴随着轰响从侧方扑来,随即眼前一花,玄色的身影已牢牢挡在他与危险之间。剑气破空的锐鸣、岩浆被劈散的闷响、火鳞蝰被钉死前的短促嘶叫、碎石砸在灵力屏障上的噼啪声……混杂着扑面而来的、因那人骤然爆发而更显强烈的清冷气息,让他心脏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跳动起来。
他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探灵镐,呆呆地看着即墨寒冽近在咫尺的、紧绷的侧脸。汗水沿着对方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灼热的岩石上瞬间蒸发。那双总是平静或冷冽的眼睛,此刻映照着下方岩浆河的赤红光芒,却比任何时刻都要锐利、专注,仿佛燃烧着无声的火焰,牢牢锁定着周围每一丝危险的波动。
岩台的震动缓缓平息,被惊散的火鳞蝰似乎也被那凌厉剑气震慑,暂时缩回了孔洞。只有岩浆河还在不安地涌动,发出低沉的咆哮。
即墨寒冽缓缓收回撑开灵力屏障的手,侧过头,目光落在辰安脸上,将他那副惊魂未定又夹杂着震撼的呆愣模样尽收眼底。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因为瞬间的爆发而更显低沉沙哑:“可有受伤?”
辰安猛地回神,慌忙摇头:“没、没有!你……”他目光落到即墨寒冽刚才挥剑的右手,玄色衣袖边缘似乎被飞溅的岩浆燎到一点,留下焦黑的痕迹。“你的袖子……”
“无碍。”即墨寒冽打断他,确认他真的无恙后,视线重新投向下方岩浆河和周围岩壁,警惕未松,“炎晶取到了吗?”
“啊?哦!对!”钟离辰安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回头看向那个孔洞。刚才的震动让剥离工作前功尽弃,但好在炎晶本体未受损。他定了定神,努力忽略胸口残留的悸动和鼻尖萦绕的、属于即墨寒冽的冷冽气息混合着硫磺味的复杂感觉,重新专注于手中的工具。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也更稳。因为知道有人守在身后,寸步不移。
不多时,一块足有碗口大小、通体赤红如凝固火焰、内里金色流光稳定璀璨的炎晶被成功取出。灵力充沛,品质极佳,远超之前那块。
“太好了!这块绝对是上品!”钟离辰安捧着炎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即墨寒冽。
即墨寒冽看着他脸上重新绽放的、毫无阴霾的欣喜,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他点了点头:“任务完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嗯!”钟离辰安小心收起炎晶,跟在即墨寒冽身后,再次御器而起,沿着来路快速撤离。
回程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居多。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钟离辰安不再刻意躲避即墨寒冽的目光,偶尔看向前方那挺拔背影时,眼底的困惑虽未完全散去,却多了几分清晰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安心。而那股萦绕在他心头的、因衍机峰之夜而起的慌乱悸动,似乎也在那炽热岩台上、生死一瞬的并肩与守护中,沉淀下了一些更为坚实的东西。
岩浆河的咆哮渐渐远去,洞口的光亮映入眼帘。当终于踏出地火窟,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凉(相对而言)的空气时,钟离辰安长长舒了口气,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转头看向身侧收剑回鞘的即墨寒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谢谢?好像太轻。追问衍机峰的事?时机似乎又不对。
最终,他只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下,举起装着炎晶的储物袋晃了晃:“这次真是多亏你了阿寒。回头……回头我用这炎晶边角料,试试看能不能给你的‘重渊’打个更合用的剑穗或者护腕什么的!”
即墨寒冽脚步微顿,看向他。钟离辰安的眼神干净坦荡,提议带着点笨拙的讨好和回报的心意,不再有之前的闪躲。
“……好。”即墨寒冽应了一声,率先向前走去。转身的刹那,那向来冷硬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融化在正午略显炽烈的天光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凤倾后来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次地火窟任务的惊险,又看到钟离辰安开始翻找关于剑穗编织和护腕防护阵法的杂书时,只是挑了挑眉,往嘴里丢了颗新改良的、味道终于正常的清心丹。
看来,地火窟一趟,烧化的不止是岩石。有些“矿石”,似乎也在高温下,开始显露出内里不同以往的、柔软而坚韧的质地了。
她抬眼,望了望武道峰的方向,又看了看天工峰,轻轻哼了一声。
这鹿鸣仙府的日子,看来是没法真正“波澜不惊”了。不过,这样似乎……也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