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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勾霞璧(八) 无法言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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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浆饮尽,少女气息平缓,已然熟睡。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望着怀中人酣然入梦,延陵渺长眉微蹙,眸光逐渐沉了下去。
奔波一日,苏南烛发辫松散,碎发落在耳畔,掩住小半张脸。
时空似乎定格了一瞬,待听得火堆传来细微的噼啪声,骨节分明的手指试探着朝前,擦过她粉白的面颊,将碎发轻轻拨开。
夜色渐深,族人们笑闹半日,逐渐散去。
族长不胜酒力,由坤努搀扶着站起,望着火堆旁依偎的两人,笑叹:“不管是从前的大祭司,还是如今的少司大人,都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
坤努看了看远处,又望着族长,问道:“如此,好还是不好?”
“心之所向,各尽天命,没有什么好与不好。”
寒风悄然而至,族长紧了紧身上色彩斑斓的长袍,道:“回去罢,快要天明啦。”
大漠的日出比中原要早上许多,刚过寅时,苏南烛就被外头的晨光晃醒。
她揉了揉昏沉的脑袋,抬头看,房中只余她一人,桌上摆了两个馕饼,一壶煮茶,显然是给她准备的。
昨晚贪杯,与延陵渺聊着聊着,竟睡着了。
用过朝食,苏南烛走出房门,坤努已候在门外。
“少司夫人,早!”
“早。”她精神欠佳,含糊应下。
“不早了。”延陵渺走进房中,嘱咐道:“快收拾收拾,准备启程了。”
“这么快?”他们来大漠不过两日,除了红珠湖,别处都还没去过呢。
延陵渺睨了她一眼,低声反问:“你可还记得,我们离开岚都前有何要事?”
“对哦!鸿……”苏南烛反应过来,匆忙住了嘴。
难得出远门,如此仓促离开,心中总有不舍。
她拖着步子回房收拾,从蒲团处摸索出佩囊,不料袋口朝下,大大小小的药瓶药丸,连同高平赠的一袋子黄金,随身携带的一本小册子,哗啦啦洒落一地。
册子翻开,上面记录着自长明宗以来的吃穿用度,旁边还仔细估算了数额。
苏南烛拾起,看着细密整齐的数目,掂量着手上的黄金,心思千回百转。
从前钱银不够,她天天盘算着哪日将钱还了,就与延陵渺一拍两散,往后各走各道,互不相欠。
如今钱银足了,她却不想还了。
“少司大人,骆驼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她将小册子重新放好,挎上佩囊,走出院外。
拜别阿萨兰族人,由坤努带路,一行人骑着骆驼,片刻便到高昌城外。
“坤努未曾到过中原,就只能送少司大人与夫人到此了。”
同坤努别过,两人卖掉骆驼,寻了间客栈稍作歇息。
望着满桌丰盛的饭菜,苏南烛食不知味,神情也愈发怅惘:“出了高昌,这炙羊肉,这烤胡饼,这毕罗,怕是都吃不到了。”
“你若想吃,往后带你去洛京,那里有异族人开的饭馆酒肆,想来也有此物。”
“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得到保证,少女神色由阴转晴,只片刻,一桌美味就全进她腹中。
延陵渺独自细饮,眼角余光在她身上流连。
待盘净碗空,苏南烛抚着肚皮,兀自感叹:“尝了美食,又得见大漠风光,不算白来一趟。”
虽然连姣女墓的入口都没见着,可那毕竟是雍平大祭司长眠之所,苏南烛心态平稳,想着一计不成,再寻一计便是。
延陵渺放下茶盏,沉声开口:“进墓一事不宜再拖,待鸿蒙会结束,即刻再来。”
“这么快?”
“任何事,行动再隐秘也会暴露踪迹,自然是宜早不宜迟,速战速决。”
“哦。”苏南烛心不在焉,垂眸望着面前清澈的茶水,神情几番变幻,似有疑虑。
“怎么了?”
她细眉拧起,倏然发问:“你觉得,这是冲着我,还是冲着你来的?”
延陵渺一怔,很快意识到不妥,反问道:“茶里有玄机?”
对方点点头,带着几分赞许与肯定:“而且是能让普通人走不出客栈的猛烈之物。”
说着,抬盏仰头,一口饮下。
“如此,你可能解?”见她气定神闲,延陵渺神色分毫未变,交谈间,悄然留意周围动向。
“你体质有异,这茶中物,于你怕是无用。”想起曾经浪费掉的整整一瓶清复散,苏南烛不免气闷。
“以防万一。”
对方眉梢轻挑,主动朝她摊掌。
她撇撇嘴,细手伸进佩囊中,左右翻了翻,捏出一颗赤色药丸来。
“就着这茶服下就好。”
“再喝,不怕药效不够?”
“别的不敢说,解毒一事,你大可放心信我。”
延陵渺接过,将药丸轻佻一抛,潇洒落入口中。
两人絮絮闲聊半日,待日头稍褪,才起身离开客栈。
潜藏在暗处的几人早已按捺不住,见目标有所动作,急忙追出去。
他们接连越过几处客舍的茅顶,堪堪站定,就和等候在此的延陵渺撞了个正着。
定睛一看,呵,竟是熟人。
来者身穿束袖黑色劲装,脸覆银铁獠牙面,腰间别有一柄弦月弯刀,赫然是北晋皇室的潜行傀。
虽同为潜行傀,却与从前追杀石崇礼的那伙人装束略有不同,显然不是一个主子。
见延陵渺好端端站着,内息丝毫未乱,潜行傀颇感意外:“服了催魂灵,竟还能行动自如,少侠内功当真了得。”
“过奖。”延陵渺端站于窄巷中,扬手掸下袖间附着的沙尘,眉宇平和,神色淡漠,仿若局外人。
为首者眼神一震,觉察其中异样。
“那个女人不在,定是拿着东西逃了,快找!”
话音刚落,延陵渺浓睫倏而抬起,眼底翻腾起凌厉杀气。
潜行傀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被他瞬身一动,挡住去路。
“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妄图阻挡者,杀!”对方出言挑衅,潜行傀勃然大怒,弯刀自腰间甩出,急急朝延陵渺攻去!
似被肆意蔓延的杀气感召,大片乌云自天边迅速凝聚,艳阳霎时被隐没,风啸啸,沙砾起,窄巷内传出一阵嗤笑,气声清冷,带着再明显不过的轻蔑与不屑。
“如此,倒能速战速决。”
须臾间,弯刀已冲至他身前。
延陵渺行速如风,步履如云,又岂会轻易被追上。他浮步疾行,欣长身影在交错刀锋中腾跃,接连急攻若荆棘樊笼,一步踏错必将削骨剔肉,鲜血淋漓。潜行傀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却总能被延陵渺窥得其中破绽,利落躲避。
十招已过,潜行傀杀招频频,气息逐渐不稳,对方却是气定神闲,一招未出,仍旧毫发无伤。
察觉被对方戏耍,潜行傀神色愈发难看,刀光自四面八方袭来,为首者揪准时机,弯刀绕过两人窄腰,反手接住,又再度甩出,锋利刀刃携着杀意急速轮转,直直朝延陵渺脑后劈去!
对方却似背后亦有耳目,竟能在重重剑影中察觉到刀的动向,巷内朔风裹沙掠过,延陵渺凌空跃起,步影散作千万,踏着一众潜行傀肩头冲出重围。
弯刀速度迅猛,哪里来得及收势,“噗嗤”一声,径直穿透同伴胸口,抵着后背没入墙中。
同伴吐血倒地,其余人还未从震惊中回神,头顶薄光顿灭,罩落一层暗影。
再看,延陵渺倒挂于半空,手刀劈落,击向一人虎口,对方吃痛,被他反手夺去武器。但见他翻身回步,身形若游龙般潜越而过,落地之时,弯刀回守,又有两人被抹了脖子。
为首者迅步而至,将弯刀从同伴胸膛抽出,同时急速后退,生生接下延陵渺的飞来的一击。
“勇气可嘉。”延陵渺出声鼓励,动作却与之相反,脚尖在地面轻轻一踏,高大身影竟从眼前倏而消失,弯刀径直朝身后飞去。
速度太快,只听得弯刀撞入墙中的哐当声响,又一人身首分离,再不能动弹。
见同伴尽数死去,为首的潜行傀再抑制不住,咆哮着朝延陵渺攻去。
“自不量力。”神祇垂眸,睥睨蝼蚁,掌中内力凝聚,散落一地的弯刀被凌空聚起,汇于半空,对着曾经的同伴击出致命一击。
刃上血色未散,夺命钟声已起,风飒飒如鬼泣,影沉沉似阴厉,锐利光华稍纵即逝,弯刀飞转,直朝为首的潜行傀攻去!
千钧一发之际,为首者手腕下寒光忽闪,两道细物从中射出。
死到临头,竟使暗器。
延陵渺自虚空中踏风而行,步履轻若浮尘,灵活躲开两道飞刃。
与此同时,脱手的弯刀已直直刺入潜行傀额心,后者无法承受巨大的冲击,身体径直弹出,重重撞入身后土墙中。
巷子恢复平静,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其间,风沙渐起,巷道被覆上薄薄尘土,掩下黏腻赤色。
苏南烛一直躲在马厩里看戏,待一众刺客尽数倒地,才从干草堆中探头。
恰在此时听得一声婉转鸟啼,延陵渺捻指吹哨,熟悉的蓝雨幽雀便迫不及待的落在他肩头。
他利落拿过幽雀脚边的密信,再一次敷衍地摸它脑袋,可这回幽雀在此地候了许久,不满足他随意的回应,竟小跳到他的手背,垂头浅浅啄他。
延陵渺无奈,点了点殷红的鸟喙,幽雀这才罢休,展翅而起,迅速消失在一片苍茫中。
展信草草一观,其上草书随写近日岚都大小事:鸿蒙会过半,却有奇怪的江湖人士现身岚都;木湘半决选落败,被雷祎讽刺,两人再度交手,没能分出胜负;星鸾宫的天魁星主突然来访,多次他面前晃来晃去,似有与云少尊深交的打算。
书信最后,用朱砂蘸满,挥笔写下四个大字:“人危!速归!”
那力道,那笔触,当真算得上字字泣血,满腔涕泪。
“风休那边出问题了?”
觑见延陵渺隐约抽动的眉梢,苏南烛也跟着紧张起来。
“死不了,无妨。”
听他语气,估计是风休又在信中大吐苦水,惹他心烦。
她心下了然,不再多问,转而望着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捏着鼻子,小声马后炮:“怎么不留个活口,好歹能问个清楚。”
“潜行傀皆是死士,不会给你审讯的机会。”延陵渺拂去肩上细沙,一番激战,他发髻分毫未散,仍旧姿容洁净,神色平和。
“这些人……”苏南烛低头瞅了瞅,吃惊道:“莫不是上回掉崖碰上的那些?”
“嗯。”延陵渺应声,踢开跟前断了头颅的尸体,“与上回不同,此次似乎是为了勾霞璧而来。”
为首者以为苏南烛拿着东西逃了,他们身上值得被惦记,能被别人知晓的,唯有勾霞璧。
“若这一路上还有,怕是会赶不上终决选。”苏南烛撇撇嘴,跨过堆叠的死物,来到他跟前。
“你不该担心担心,我是否有余力一路打回岚都?”
那语气,竟有几分求她关注的意味。
“云少尊武功盖世,又招招狠绝,我从不担心。”苏南烛牵来马儿,末了,瞄了眼嵌入土墙的尸首,又道:“话说,往后若再有需要,我能不能不扮作你的娘子?”
“为何?”
“这身份太过危险。”苏南烛抖了抖,指着尸体示意,“若传扬出去,该多招人惦记。”
对方轻哼,不屑道:“谁要打你的主意,我杀了便是。”
苏南烛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哝:“大可以换个身份,也不劳少尊大人如此耗费心力。”
听得她唤尊称,延陵渺语气略有松动:“既如此,你想换成什么?”
她埋头思索,两手手指来回点着,试探着说出口:“同父异母的……妹妹?”
“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