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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勾霞璧(七) 借着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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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身湿透,身体也变得比原来更重,两人使尽了力气,才将他从湖中拉起。
见延陵渺终于安全,苏南烛心中的大石也随之落了地。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她眸中的慌乱仍未散去,手颤抖着,不住翻看他的衣袍。
“我没事。”延陵渺喘着粗气,见她眼眶微红,朦胧的水雾覆了一层又一层,眼看着就要落泪。
“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他发出一声轻笑,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湿淋淋的手掌带着湖水的寒气,缓缓抚上她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许是惊魂未定,如此亲密的举动,两人都未曾觉得不妥。
“我才没哭。”苏南烛囫囵抹了一把脸,接连发问,“湖里有什么?为何会将你困住?”
“你让我缓缓。”他浅浅笑着,少有的朝她示弱。
坤努在旁边提醒:“少司大人,夜已深了,这周围不安全,我们还是先回部族吧。”
荒漠之中野兽颇多,加之方才水汽冲击上岸,早将那小堆的柴火吹灭。
再逗留下去,怕又有危险。
延陵渺点头,由苏南烛搀扶着起身,骑上骆驼便往阿萨兰部赶。
回到部落,院外早已生起近丈高的篝火,火前竖着烤架,鲜嫩的羔羊正在火上滋滋烤着。族人们穿着花纹繁复的盛装,手上,头上坠满了玛瑙首饰,正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两人相互搀扶着站在门口,一时没缓过神来。
“少司大人回来了!”门口的阿萨兰姑娘看见两人,欢喜地朝族长汇报。
“回来便好。”门前锦帐被掀开,族长拄着拐杖出来,加入到欢闹的人群中。
她目光幽幽,视线在延陵渺身上来回梭巡,方才开口:“看来,少司大人此行不大顺利。”
“确实。”延陵渺苦笑,手臂从苏南烛肩上移开,走到族长跟前。
“想来,姣女所设的要求,在下还未能达到。”
他话中谦逊,视线却是犀利,越过暖色的柔和火光,直直落到族长身上。
“既如此,便只能等少司大人寻到那道祈愿,那抹执念,再行前来了。”似被他的目光震慑,族长默默垂首,恭敬道。
“也只能如此了。”延陵渺亦颔首,继而朝一旁的阿萨兰姑娘道:“内人适才为救我出水,溅湿了衣裙,劳烦姑娘为她准备一身干爽的衣服。”
姑娘娇笑着应下。
“少司夫人,请随我来。”
苏南烛这才捏了捏湿漉漉的长辫,跟随姑娘进门。
待她离开,延陵渺转过身,望着身后熊熊燃烧的篝火,迟疑道:“部族今日……有喜事?”
坤努拿来一套干净的阿萨兰长袍,抢在族长前头回答:“少司大人驾临,我等甚是高兴,今夜便再度举行庆会,也好让大人和夫人能好好感受我们的热情!”
延陵渺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阿萨兰的热情,两人昨晚已经感受过了,不曾想今日还会再来一遭。
“有心了。”
“少司大人莫要客气,尽情享受便好!” 误以为他满意,坤努笑意更甚,露出整齐明亮的白牙。
两人梳洗一番,经不住族人的再三邀请,强撑着精神来到院外。
延陵渺换上一件黛色虎纹织锦长袍,领口,袖口处饰了一圈赤金兽毛,更衬得他身长玉立,俊颜如月,偏生眉眼被火光渲染,深刻之余尤显凌厉,恍眼一望,令人生畏。
而苏南烛,穿着一件五彩花绸织就的百褶裙,上身是一件毛茸茸的荼白小袄,配上松散玲珑的发髻,显得玉雪可爱。
两人站在一处,正如檀郎谢女,着实养眼。
族人将他们围在正中,牵手舞蹈,笑闹高歌。
他们起初只尴尬站着,久而久之,苏南烛也被喜庆的气氛感染,哼着小曲加入到起舞的队伍当中。
天鹅琴和胡笳的音调悠悠相和,融入阿萨兰人清亮的歌声,在无垠辽阔的荒凉大漠中绵延回荡。
延陵渺喜静,等苏南烛跳累了,便与他一同坐在远处的火堆前歇息。
坤努拿来两张厚实的兽皮毯子,给两人裹身取暖。
看着他唇瓣已经恢复成健康的粉色,苏南烛松一口气,复又问道:“那红珠湖里,究竟有什么怪东西?”
“湖底实在太暗,我没能看清具体的情况。只发现了泉眼,再想往前,似乎触发了某种机关,陷入一重幻境。”
寒风呼啸,延陵渺两手凑到火苗前,探身取暖。
“然后呢?”
“幻境转瞬即逝,湖底水流随即波动,我被困在旋涡之中。”
“所以,你还没找到姣女墓?”
对方沉吟,算是默认。
正说着,坤努拿来两壶酒,又从烤架上切出一整只鲜嫩的炙羊腿,端到两人面前。
“少司大人凫潜了一晚,定是累极,快吃些肉,补补身体。”
“有劳了。”延陵渺谢过,拿起一旁的小刀,切下一块,递给苏南烛。
“你吃。”她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延陵渺才经历过一番生死,定是要先补充补充的。
“吃吧,我饿不着。”
说着,延陵渺将肉捏在刀刃一侧,径直递到她嘴边。
苏南烛下意识张嘴接过,甫一抬头,看到仍蹲在一旁的坤努。
坤努眼神随着两人的动作来来回回,苏南烛张嘴接肉时,还下意识跟着张了嘴。
见两人相处自然且亲昵,坤努悄悄退开,脸上的笑容却迟迟未褪。
苏南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颊霎时潮热,后背都要被逼出汗来。
延陵渺全然没留意她的异样,待她接过肉,才又切下一块,自顾自吃了起来。
两人边吃肉,边烤火,逐渐放松下来。
肉吃得多了,便眼馋起酒来,想到延陵渺不喜她喝酒,苏南烛只能眼巴巴望着葡萄浆,试图望梅止渴。
视线太过灼热,延陵渺默了默,终是将其中一个酒囊递给她。
苏南烛连忙接过,兴奋道:“今日转性了?竟主动给我酒喝。”
“恰逢中秋,破例一回。”
“中秋?”苏南烛抬头望天,见圆月如明镜,高悬于朗空之上,才恍然大悟。
“所以坤努他们这般,是在庆祝中秋?”
“阿萨兰族没有中秋节,他们遇到喜事,便喜欢围火起舞庆祝。”
苏南烛了然,两手已经迫不及待的打开酒囊,抬头畅饮。
葡萄浆入口香甜,回味带了些许酸涩,苏南烛喝得上瘾,不过片刻,小半壶酒就已下了肚。
“如今这姣女墓进不得,你有何打算?”她晃着羊皮制的酒囊,迷迷瞪瞪地嘀咕道。
“此番初探,我已大致知晓入墓的方法,待下回准备充足,再一举进墓,取那垂樱丝。”
嘴上如此说,其实延陵渺心里也没底。
毕竟那所谓的祈愿与执念,他思忖良久,也没能琢磨出个中玄机。
“那我呢?”
“什么?”
“你进去,那我干嘛?”
“你寻处安全的地方,等我消息便好。”
墓口处已有机关,难以想象姣女墓里头还藏着什么不同寻常的危险。苏南烛毫无内功,又无雍平血脉庇佑,留在外面,才是最安全的。
对方沉默半晌,放下酒囊,两眼迷离地戳着眼前的火堆,低声嘟哝:“为什么?”
延陵渺蹙了蹙眉:“你今日讲话,为何总是这般没头没尾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呢?便是我体内邪毒不解,对你的计划也毫无影响。”她口中似含了棉花,语气含含糊糊,到最后,几乎无人能听见。
延陵渺只当她是醉了,话中隐有无奈:“我说过了,我想让你活着。”
他打定主意的事情,还少会半途而废。
“可这祛毒之法……如此困难,这才……探到第二个物件,已是凶险万分。若是……”她把头埋在两臂间,嘤咛声从其间溢出,破碎且分散。
“我好歹是无妄尊者的弟子,江湖中为人称道的云少尊,区区姣女墓,难不住我。”
他近来对她颇具耐心,见她神色恹恹,又出言宽慰:“你若觉得亏欠,便努力活着,活到我替你施行祛毒之法的那一日。”
“就这样?”苏南烛抬头,眼中有疑惑,有迷惘,还带了几分不可置信。
“莫说大话,以你如今的身子,左右撑不过两年。”见她来了精神,延陵渺扬起嘴角,揶揄道,“届时我好不容易寻齐了宝物,你却一命呜呼,才真叫我白费功夫。”
“我答应你,一定好好努力。”少女似乎没听出他话中的嘲弄之意,吸了吸鼻子,郑重同他保证。
面前篝火荧荧,少女浅瞳烙入一层柔和的暖黄,衬得面容愈发明艳。
此情此景,似与湖水中的一方幻境重叠。
燃尽的空木发出噼啪声响,他胸中亦有一簇花火随之炸开,叫他灵魂震颤。
延陵渺禁不住倾身,凝神谛视,如重坠梦中。
苏南烛被他毫不掩饰的目光瞧得不自在,轻咳一声,忙移开眼。
“你当真……是雍平国人?”她重新拿起酒囊,灌下一口葡萄浆,以掩盖脸上的窘迫。
“嗯。”延陵渺亦移开了视线,百无聊赖地摇晃着酒囊,“我母亲是雍平人,雍平族天生血脉特殊,能驱使灵兽毒虫,可操纵秘术,掌控生身死物。”
原只是为了缓解尴尬,不曾想延陵渺对她不再设防,竟和盘托出。
“雍平历来以强者唯尊,每隔二十年,会择选出一位能力最强的族人,命其为大祭司。大祭司亦是雍平国主,能掌控整个种族的秘术异宝,更有庇佑种族和周边邻族之责。”
“自姣女自裁,族中少有能胜任者,为确保国主只能得以延续,雍平决定从血脉开始培养,择选族中能力最强的男女结为夫妇,其后代亲眷再行结合,世代守护雍平一族。”
此后,雍平祭司多与其胞兄或胞弟结亲,也因此常被中原百姓诟病,加之其诡异逆天的能力,“雍平不祥”的谣言便甚嚣尘上。
“他们唤你少司大人,想必,你就是大祭司的后代吧。”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苏南烛轻叹口气,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延陵渺停了晃动酒囊的动作,抬头看她。
“我有雍平血脉,却不够纯正。”
“雍平血脉强大,却也脆弱。女子但凡生育,皆会被腹中子女吸食精气,快速衰老,甚至迅速死去。”
“为保血脉纯正,雍平族人本不能与外族通婚,更遑论大祭司身系国之命脉,更是绝无可能。无奈,我的母亲与误入雍平的北晋男子相恋,竟为此离开雍平,跟随他去了北晋。”
听到此处,苏南烛震惊地瞪大双眼。
坤努说雍平大祭司舍族离去,竟是这个原因?
延陵渺望着眼前的篝火,眉眼愈渐冰冷。
“她体质本就特殊,又因迁居北晋导致水土不服,生产时已然命悬一线。不料,因为血脉不纯,我的体质有异,甫一出生,就血气逆行,无法自行呼吸。”
“母亲以自身全部功力,反转我之气血,重塑我之根骨,才使我得以存活。可自己早已是行将就木,不过几日,便撒手人寰。”
“所以……你恨你的父亲?”
“我为何恨他?” 延陵渺嗤笑,“不管是离开雍平,还是将我生下,都是她的选择。只是那男人言语间将她视若珍宝,却任由她作践自己的身子,可见情爱之浅薄。母亲为了她,舍弃一切,乃至性命,实在愚不可及。”
“可若无他们的结合,也没有你呀……”苏南烛挪开视线,小声反驳。
“人生本就无趣,我存在,亦或是不存在,又有何所谓。”
延陵渺略微侧身,垂眸看她:“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像你这般受尽苦楚,却仍旧想活下去的人,实在奇葩。”
对方难得没有反驳,而是用脚尖戏弄着地上的圆石,声音细弱蚊蝇:“我的命是你救的。”
“残摩死后,我无处可去,是你把我带出了忧弥谷;后来堕崖,虽然是因为你的原因,总归是你一路相护;回到商禹,我接连遭难,本已万念俱灰,又被你从河里捞了上来。”
话到此处,她霍然抬眸,迎上延陵渺淡漠无谓的目光。
“我能活到今日,仰赖你的庇护与照顾。无论你是临时起意,亦或是另有所图,却切实的赋予了我活下去的勇气,让我对晦暗难明的未来怀揣希冀。”
凌厉的夜风倏而温软,诱得火苗雀跃摇动,少女眼眸愈发璀璨,闪耀且炙热。
“延陵渺,便是你赶我走,我往后也会拼命跟着你的,跟在你身边,我才能好好活下去。”
讶异于她突如其来的郑重,延陵渺忍俊不禁,倾身上前,嘴角浅浅勾起。
“我记住了,你可莫要反悔。”
“反悔是小狗。”
“荧娘更像狡猾勾人的狐狸,怕是……当不得小狗。”他笑得肆意,昳丽的面容含了妖气,鹊黑的眼瞳却温和明亮,似有星光陷落。
“你才是狐狸呢,老狐狸。”苏南烛撇撇嘴,暗自腹诽。
两人靠得极近,他的鼻息轻飘飘落在她滚烫的面颊上,风一拂过,便能闻到他身上萦绕着的淡淡酒香气。
似被眼前美人迷了心智,她脑袋沉沉往下坠了坠,好不容易稳住,湿漉漉的眸子盯着他略有弧度的唇,倏而往前。
延陵渺滞了笑,愕然看她。
少女两颊微红,融了桃色的鼻尖朝前轻点,与他高挺的鼻梁相触。
不过一瞬,对方却似受了阻力,猝然停住。
再看,苏南烛两眼迷离,脑袋一晃,倒入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