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烛》岁寒三酉

32、勾霞璧（六） 消失的雍平

　　听得此话，族长默然片刻，郑重点头。
　　“确有此物。”
　　延陵渺亦不着急，只道：“此物有何来历？”
　　族长放下酒盏，目光落入远处的散漫虚光中，似陷入遥远的回忆。
　　“此物，来自少司大人的母族。”
　　他们口中的母族，是早已销声匿迹的雍平。
　　雍平者，貌诡色异，善弄人心，可遣魂引兽，望撼动天地。千百年来，中原一直视雍平为洪水猛兽，忌惮他们的诡谲神力，更畏惧他们的统治之心。
　　“传闻，雍平族不仅掌握许多不为人知的秘术，其继位者，更有灭世之能。至姣女大祭司掌权之时，雍平国力最盛，她使用秘术带走一处中原泉眼，将其移至荒漠之中，西州大地得水源滋养，方能逐渐兴盛。”
　　“彼时，国君宁帝惧怕姣女之能，更恐雍平日益壮大，曾多次寻找机会挥兵入西州，欲让我等异姓部族归顺中原。为安抚宁帝，亦为西州数万部族百姓的自由，姣女献上其一秘术，以及无数雍平秘宝，以换取雍平国数十年的和平。”
　　说到此处，她落下一声轻叹。
　　“可宁帝草木皆兵，如何肯轻易允诺。姣女无法，最终只能舍身救国，以自身为契，舍一身七术，将自己永远埋在西州沙土之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难免唏嘘。
　　“姣女自裁，又以盛涤之泉将自己深藏在大漠中，孰料泉水奇异，竟不断喷涌，逐渐形成一片湖泊，即如今的红珠湖。”
　　苏南烛聚精会神听着，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开口：“以上这些，与垂樱丝有何关系？”
　　“少司夫人莫急，”坤努端来一壶煮茶，利落斟好，逐一呈上，“且听下去，总会讲到的。”
　　苏南烛赧然，干笑两声，拿起香茶啜饮。
　　族长被打断，也未恼，微笑着娓娓道来：“族人感念姣女献身，殓葬时，将一物什放入她棺椁中，随着她一同葬入盛涤之泉。”
　　“此物汇集了雍平数位祭司的精血，佐以焚虫，千年的灵尸肉甲一同炼制而成。附着于肉身之上，便能留存肉身的活息，保其千年不腐，更有甚者，可引魂返身，使人起死回生。”
　　“那物，便是垂樱丝。”
　　饶是见惯邪毒异物如苏南烛，听完族长的讲述，也觉得有些反胃。
　　延陵渺平静听完，才问：“既如此，若我想取得垂樱丝，可难？”
　　“难，亦不难。”
　　族长目光慈爱，如实相告：“少司大人身怀雍平血脉，要打开姣女墓，定比外人简单许多。只是姣女墓深藏于红珠湖底，湖水又由盛涤之泉聚成，清泉有灵，仅靠凫水，难以到达。”
　　“依族长所言，我该如何？”
　　“要打开盛涤之泉，需要极虔诚的祈愿，与极深刻的执念。”
　　延陵渺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话到此处，族长神色亦变得沉肃：“敢问少司大人，取这垂樱丝，有何用意？”
　　对方似乎早有预料，垂眸望向苏南烛，脱口而出：“内人身子孱弱，往后生产恐有性命之忧。听闻此物有神效，便想着未雨绸缪，先行备下。”
　　“如此说来……少司夫人有喜了？”坤努顿时兴奋起来，连声说道：“太好了！真真是一件大喜事呀！”
　　苏南烛早已被延陵渺的一番说辞雷得外焦里嫩，神思出走，哪还能出言反驳。
　　延陵渺脸不红心不跳，兀自追问：“这祈愿，与执念，我如何知晓自己是否具备？”
　　“此事简单，去试试便可。”
　　族长清浅如琉璃的眼眸中映照出一双并肩而坐的小像，脸上笑纹渐起，神色却意味不明。
　　“待到月圆之夜，少司大人便可到红珠湖畔，尽情一试。”

　　延陵渺运气确实好，族长夜观天象，这月圆之夜，就在明日。
　　吃饱喝足，大家各自回房入睡。
　　既为夫妇，苏南烛与延陵渺理所当然睡一间房，且只有一张床榻。
　　望着眼前不过五六尺宽的暖榻，苏南烛额头的青筋是抽了又抽。
　　“除了说我们是夫妻，就没有别的办法？”
　　延陵渺端坐于蒲团上，细看坤努拿来的羊皮书卷，气定神闲：“垂樱丝乃雍平族秘宝，倘若我费心打开姣女墓，却只为了一个外人，你觉得阿萨兰族人会同意？”
　　“为何不同意？”苏南烛有些莫名，“终归是雍平族的东西，与他们何干？”
　　“阿萨兰部族世代留守大漠，就是为了守护姣女墓，不让旁人打扰姣女大祭司长眠。”
　　“现如今，流传于世的雍平珍宝、秘术不过寥寥，莫说中原，便是旁的异族，无不垂涎雍平留下的财富。没有阿萨兰留守，姣女墓怕早就被翻个底朝天了。”
　　“这么说来，你当真是雍平族人？”话到此处，苏南烛终于回过味来。
　　她原以为延陵渺是设法寻来信物，以此冒充雍平少司。毕竟雍平早在数十年前便已灭绝，而且通过这些时日的观察，风休话里话外透露了延陵渺并非普通百姓，很可能出自北晋的世家大族，又何以会和雍平异族扯上关系？
　　面对她的提问，对方不置可否：“你问题那么多，是不打算睡了？”
　　“睡，立马就睡。”
　　既已被编排了一日，在床榻的归属问题上，她可不愿再吃亏。
　　趁延陵渺脱去外袍的间隙，苏南烛一个翻身滚上了暖榻，连带着卷走榻上的绒被。
　　对方却没想和她计较，只暗道一声：“幼稚。”就拿过身旁的兽皮毛，躺到蒲团上。

　　大漠中风声凌厉，沙土划过土墙，传出阵阵尖锐的阴戾声响，似婴孩哭啼。
　　苏南烛被扰得辗转反侧，至天明，才逐渐睡去。
　　这一睡，竟睡至未时。
　　直到饥饿难耐的肠胃发出抗议，苏南烛才抬了抬眼皮，从榻上坐起。
　　延陵渺早早起了，竟一直在房中待着，见她睁眼，才放下手中羊皮卷，起身出去。
　　从前也不是没让他见过这睡眼惺忪的模样，今日却不知怎么了，被他瞧着，总觉得脸颊发烫，左右不自在。
　　苏南烛拍拍面颊，禁不住自嘲：当真是顶着这少司夫人的名号，太过入戏了。

　　用过饭，至凉月升起，沙海与夜幕相交处透出一道清亮的罅隙，两人才跟随坤努前往红珠湖。
　　红珠湖离阿萨兰部聚居地不远，三人骑着骆驼，两刻便到达。
　　头顶明月高悬，稀疏虚影映落暗红色泽的湖面，散作斑驳诡异的晕光。
　　得水源滋养，四周生长着许多不曾见过的细叶植物，岸边更有色泽艳丽的繁花竞相开放，将此处装点成一片绚丽多彩的绿洲。
　　于周遭的勃勃生机相反，红珠湖面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浓郁浑浊的红雾自湖底缓缓释放，若朵朵红云升腾而上，染透阴沉难辨的湖面，意图掩住深处若有似无的鬼魅浮影。
　　似是为了阻挡野兽靠近，湖周弥漫着迦南香与藿香混合的气息，苏南烛嗅觉本就比常人敏感，被这浓重的气味熏得头昏脑涨。
　　延陵渺水性甚好，可只身潜入湖底终究危险，坤努提议，在他腰间绑上麻绳，另一头则绑在他和苏南烛腰上，若遇到凶险，便扯动麻绳，好叫他们将他拉上来。
　　麻绳束好，他脱下外袍，纵身一跃，落入湖中。
　　苏南烛探头去看，隐约能见欣长的身影逐渐下沉，最终没入一片绛色之中。

　　延陵渺屏息下潜，湖底遍布嶙峋的疏松怪石，千奇百怪的水藻在大小不一的孔洞中生长，偶有银鱼从中游出，扭动着身躯靠近，察觉水波微动，便又躲开，“咻”一下藏入那浮动的柔软内。
　　越往下，周遭的空间越狭窄，月光愈淡，至再看不见。
　　他凝神提息，全身内力聚于五感之上，视线愈渐明朗，依稀能见前方沟壑内有一处凹陷，似藏了什么物件，引得周围水流急促，细小的气泡从中不断释出，顺着潮水争相往上奔涌。
　　此处，应该是盛涤之泉的泉眼。
　　延陵渺停下动作，朝四周探看。
　　附近皆是攀附了贝壳的坚石，偶有水潮波动，却不见类似陵墓入口的建筑。
　　深处玄色沉沉，水草影影绰绰，他再无法看清，只能继续潜入，凭借水流动向朝前查探。
　　可他不过往前一步，面前水潮倏而躁动，水流携着大片翻腾的泡沫从四面八方朝他冲来！
　　短短一瞬，似被拖入另一个空间，叫他神思迷惘，动弹不得。

　　满目赤红间，缥缈虚影随着潺潺流水逐渐凝聚。
　　有一少女奔跑于山林，石涧细瀑直坠而下，水雾与清风共舞，掀起脸上轻纱，明媚眉眼敛起，笑颜使她面颊生出两个细浅的凹窝，似将山间艳色尽数囊括，旖旎且缥缈，不似凡间像。
　　她踏在散漫的斑驳光影中，步步生花，泻下一地芳华。
　　水滴随风纷扬，溅到她白净的面颊、与雪青色的薄纱襦裙上。她抬手拂去，恰逢发丝微动，清风勾落手中一朵野花，迫使她转过身来。
　　那是一双灵动宛转的琥珀色眼瞳。
　　似妖似兽，狡黠娇柔。
　　他心旌激荡，猝然惊醒。

　　四周水潮平静，可无论他如何挥动手臂，拍打水波，都无法再前进半分。
　　想来，族长所说的条件，他并未能达成。
　　可好不容易到达此处，姣女墓近在眼前，延陵渺不愿就此作罢。
　　他提气屏息，浑身气劲聚于掌心，但见他翻掌一击，一股浑厚的内力便朝着水潮的缝隙冲击出去。
　　不曾想水潮震荡，四周坚石似有感召，听得身侧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坚石竟顺着松散的沙土，以极快的速度朝他靠过来！
　　不对！
　　与其说靠，不如说是想将他困在其中。
　　延陵渺暗道不好，立马收起掌势，提身便往上游。
　　水流似能察觉他的动向，竟盘旋着迅速下沉，逐渐形成一道翻涌的旋涡，欲借此桎梏他的双腿，将他牢牢束缚在内。
　　延陵渺心中一惊，一脚踏上推挤过来的坚石，以此借力，施展轻功奋力往湖面游去。
　　水潮却不愿善罢甘休，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急促的水流奋力牵扯他的四肢，升腾的泡沫剥夺仅剩的空气，势要将延陵渺困在湖底。

　　于此同时，苏南烛与坤努在湖边聚起一个火堆，坐在一处静静等待。
　　坤努带了一个包裹出门，当下百无聊赖，他献宝似的打开，将里头的东西逐一展示给苏南烛看。
　　“少司夫人，尝些葡萄吧，高昌产的葡萄可甜了，我还带了糖油胡饼，等少司大人上岸，还能填填肚子。”
　　“谢谢。”苏南烛接过，又不放心的扯了扯腰间的麻绳，确认结实了，才开怀吃了起来。
　　坤努笑吟吟看着，见她一串葡萄吃了大半，又拿出水壶，双手递给她。
　　苏南烛接过，斟酌片刻，问他：“你们口中的雍平异族，从前在何处？”
　　“少司夫人不知？”对方有些疑惑，见夜色愈浓，他麻利地堆起柴堆，打火石相互敲击，将火堆点燃。
　　“我们成亲不久，他还未同我细说。”怕谎话被识破，苏南烛垂首，作娇羞状。
　　坤努丝毫不怀疑：“按如今的情况，应是在西蜀境内。”
　　“雍平究竟因何而灭？”
　　坤努摇摇头，艰涩道：“中原传言有误，雍平不曾灭族，应该说，是散了。”
　　“数十年前，雍平最后一任祭司舍弃了祭司之位，焚去所有秘术，族人被尽数驱逐，再不现踪迹。”
　　苏南烛愕然：“这是为何？”
　　“其中缘由，怕只有祭司自己知晓。”坤努双肩颓下，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火，“彼时神州大乱，各地势力崛起，雍平消失，倒让我们这些异族人能够潜藏在利箭之后，再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高昌偏远，土地贫瘠，各国竞相吞并，都不愿舍近求远，琢磨着打高昌的主意。
　　苏南烛听得满腹疑惑，思忖间，却听闻湖底传来“咕咚咕咚”的声响。
　　她眉头一皱，起身往湖边去。
　　幽深的湖面倏而波动，无数气泡自湖底滚滚冒出，搅得本就浑浊的湖水越发赤红，迷离烟雾随着湖中升起的气泡释放，似沸腾一般。
　　见势不妙，苏南烛大喊：“坤努！你快来看！”
　　坤努忙不迭上前，见此异状，脸色大变：“不好了！拉绳！”
　　说着，两人一起使力，拼命将绳子往上拽。
　　可气泡越来越多，湖水亦愈发躁动，须臾间，湖面似被吸附般渐渐沉落，越陷越深，竟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旋涡力道极大，水流哗啦啦翻涌，近乎要将岸上的两人一并吸进去。苏南烛被眼前景象惊得手心冒汗，连麻绳都要握不稳。
　　他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不见麻绳有回收的迹象，再拖延下去，延陵渺恐有性命之危，情况紧急，坤努神色一凛，转头朝身后的大岩石处跑去。
　　他奋力奔跑，好不容易够着岩石，身体抵在石头背面，双臂为摩擦的麻绳作缓冲，以防拉扯间被岩石摩断。
　　苏南烛也怕麻绳无法承受力道突然断裂，干脆把手伸进湖中，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牵引，奋力拽紧麻绳，试图将延陵渺扯上来。
　　僵持间，麻绳突然震动，随即骤然一沉，苏南烛半个身子被拖入湖中。
　　“夫人小心！”坤努想要帮忙，却不敢离开石头，急得满头大汗。
　　前方，苏南烛死死抓着麻绳，在水中艰难睁眼，试图找到延陵渺的位置。
　　粼粼水波间，旋涡逐渐扩张，眼看着就要将她完全卷入其中，却见一道气劲猝然升起，苏南烛找准空隙，使出全身力气往后一扥，将延陵渺从旋涡中扯了出来。
　　身体倏而挣脱了水潮的束缚，延陵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快步浮潜至湖面。

　　猛地冲出水面，延陵渺剧烈喘息着，近乎精疲力竭。
　　苏南烛被丈高的水波冲起，推到岸上。
　　见他终于出水，苏南烛顾不得擦拭眼前水珠，慌忙爬回湖边，朝他伸出手。
　　“延陵渺！快抓住我！”
　　延陵渺屏息太久，有些头昏眼花，隐约见一个单薄的虚影朝他伸出手，便奋力往前，抓住了对方。
　　坤努见延陵渺出水，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快步跑上前，与苏南烛一同将他拉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