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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夜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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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区的夜是泡在威士忌里的。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地熄灭,剩下那些广告牌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琴酒的保时捷停在一条背街的阴影里,引擎没熄,仪表盘的光从底下漫上来,在他脸上切出两道冷白色的弧线。
副驾驶座的门忽然被人拉开了。贝尔摩德带着一阵混了酒气和香水的风坐进来,长腿交叠,侧过身看他,烟从指间升起来,在挡风玻璃后面凝成一层薄雾。
“你那小弟弟呢?”她问。
琴酒没看她,左手搁在方向盘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车窗外面,巷口的自动售货机亮着惨白的光,有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正在投硬币买咖啡。
贝尔摩德等了三秒,笑了笑:“藏起来了?”
“你大半夜来就是问这个?”琴酒偏过头看她,脸在阴影里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像某种夜间活动的动物的瞳孔。
“顺路。”贝尔摩德吐了口烟,“朗姆那边少了一个人,你听说了吧?”
“嗯。”
“那个死掉的是他清理远藤线的主力。”贝尔摩德把烟灰弹到窗外,“现在远藤线断了一半,朗姆的人满东京在捞东西,捞到什么了谁都不知道。你把你家小孩放在哪儿了,最好离那块远点。”
琴酒把烟叼进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映出他下颌的线条,然后灭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出来,混进车厢里的烟气里。
“说完了?”
“说完了。”贝尔摩德看着他,“所以你把他放哪儿了?”
琴酒没回答。他把烟夹在指间,往车窗外面看了一眼。巷口的自动售货机旁边,那个买咖啡的男人已经走了,原地只剩一盏灯照着空无一人的地面。他盯着那块被灯光照亮的水泥地看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两帧画面。
那小子前两天发消息说被人盯上了,语气跟汇报天气一样,不慌不忙的,后面还跟了一个“但是我把他引开了”。
他看那条消息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放下手机之后抽了半根烟才把它掐灭。
把他送到港区去,不是因为他怕朗姆的人找上他弟弟。琴酒心里清楚得很,那小子有本事把找上门的人反手坑进下水道里去,用不着别人操心。
他把人送走,是因为那小子早晚要在世田谷搞出点什么动静来,动静大了就得有人收场,收场的活最后还是落在他头上。
他不想给自己添堵,也不想让朗姆那边的人借着那小子惹出来的事做文章。
让他待着别动,起码能消停几天。等朗姆把自己那摊烂账理顺了,再把那小子放出来,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琴酒甚至想过,要是那小子真的哪天把朗姆的一条线炸断了,他大概会坐在车里听完汇报,然后把烟灭了,发动引擎,开去安全屋看看那个当事人有没有受伤。
那小子从十五岁起就在组织里闹腾,但从来没收过尾。因为有人给他收。
贝尔摩德在旁边看了他一阵,忽然笑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琴酒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车灰白的烟灰散开来,落在黑色的塑料盖面上。他转过脸来看贝尔摩德,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冷意。
“他在哪不重要。”他的声音低而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重要的是他不在你附近,省得你动不动就想找他麻烦。”
贝尔摩德挑了挑眉:“我找他麻烦?”
“上次酒会的事,你觉得我不知道?”
贝尔摩德笑了,嘴角弯着,但眼神没变:“行,我不问了。”她把腿放下去,推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不过你最好看紧点。朗姆那边的人没轻重,要是碰上了,你家小孩再能打也吃亏。”
门关上,她的高跟鞋敲在柏油路面上,笃笃笃,往街口那辆红色跑车走过去,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琴酒坐在车里,看着那辆红色跑车的尾灯亮起来,汇入主路的车流,变红变亮变远,最后化成夜色里一粒模糊的光点。
他重新发动引擎,把车窗升上来,隔断了外头的潮气。手伸向副驾驶座,把那边的烟灰缸拿过来倒干净,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那小子现在应该在六零三那间屋里待着。冰箱里有吃的,窗户锁着,门上有他自己会装的小玩意儿,死不了。
琴酒把车挂上挡,缓缓开出巷子,融进了港区还没歇尽的车流里。
保时捷在红绿灯前停住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小子小时候有回半夜发烧,缩在被子里闷着不肯说,被他发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烧得跟火炉一样。
他半夜开车去买退烧药,回来发现那小子靠在床头,嘴唇烧得干裂,还在冲他笑,说哥我没事,你去睡吧。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把药和水递过去,看着那小子吞下去才转身走。
这么多年了,还是那样。惹了事不吭声,受了伤也不吭声。只有对着他的时候什么都敢说,哪怕是要拆了组织的台这种话,也能笑嘻嘻地当着面讲出来。
琴酒把车拐上高速,油门踩深了一点。后视镜里港区的高楼大厦越来越远,广告牌的灯光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那小子前两天发过来的那句“但是我把他引开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出来了,比刚才在贝尔摩德面前更明显了一点,虽然也就只有那么一丝,转瞬就收了回去。
保时捷在夜色里一路向北,驶向东京更安静的那一半。
同一片夜色下,港区那栋灰扑扑的公寓楼六零三室里,黑泽愀正趴在茶几上拿着手机对着那片银色金属拍照。
光线不够,他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从侧面打光,把金属片的纹路一条一条地拍下来,拍了差不多十几张才放下手机。他翻看相册里的照片,放大了仔细比对,确认能把那些细微的刻痕都看得差不多了,才满意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刚放下,鼻子忽然一阵发痒。
他侧过头打了个喷嚏,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挺响。打完他揉了揉鼻尖,吸了一下,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谁在想我。”
然后他顿了一下,“不对,应该是我哥在想我。”
他弯起嘴角,把金属片重新收进药瓶里,拧紧瓶盖,揣回内袋。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两条长腿搭上茶几沿,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街灯照出来的光斑。
“哥肯定在想我在港区待得怎么样,”他对着天花板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跟空气聊天,“会不会闷坏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惹事。”
他停了一下,笑意在嘴角加深了一点。
“放心吧哥,我今天一天都没出门。老老实实待着,连窗户都没多开。”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嘴角翘着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了一小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重新拿起平板,把刚才拍的金属片照片导进去,跟横滨仓库那张截图并排放在一起,左右仔细端详起来。
明天出不了门,那就先把这东西能查的查一遍。纹路拍清楚了,材质看着也不像普通金属,如果能在网上或者别的渠道比对出什么来,那今晚这阵喷嚏就没白打。
他盯着屏幕上两张照片看了又看,手指在边框上敲了两下,想到了一个办法。
渡鸦那边可能知道什么。就算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至少知道谁在找它。两边的信息拼在一起,总比他一个人对着这块指甲大的铁片瞎猜强。
他把平板放在一边,摸出手机,给渡鸦那个加密接口发了一条:“金属碎片,有一面有刻痕,约三毫米厚,银灰色,边缘有断裂痕迹。见过?”
发完之后他靠在沙发上等着。窗外的写字楼灯光又灭了一排,剩下的几格亮着,像困倦的眼睛勉强睁着。巷口那家小酒馆的“营业中”牌子还在亮,隐约有人声从那边飘过来,隔了太远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水的说话声。
他盯着手机屏幕等消息。渡鸦回消息的速度向来飘忽不定,有时候快得离谱,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声。但今晚黑泽愀有种直觉,那条消息会在十分钟之内弹出回复。
果然,八分钟之后,屏幕亮了。
渡鸦的回话只有一行字:“三毫米银灰色有刻痕,你在哪见过这东西?”
黑泽愀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复。渡鸦用反问代替了直接回答,这本身就说明了不少东西,这东西渡鸦见过,而且那东西值得他反问来源。
他慢慢打了一行字:“你先说是什么。”
又等了五分钟,渡鸦回了:“我不确定实物是什么。但有人在拿三年前的旧照片出来比对,照片上的东西,跟你描述的很像。要查的话,再加一成价。”
黑泽愀看着“再加一成价”五个字,嘴角翘了起来。
渡鸦这老狐狸,嘴再紧也得吃饭。只要他开了这个口,说明那东西确实有来头,而且来头不小。至于他手里有没有实物照片可以对比——黑泽愀看了看自己刚拍那十几张高清图,觉得这笔生意有得谈了。
他打了一行字回复:“一成可以,明天中午前,我要知道照片拍的是什么东西,在哪里拍的,谁在比对。”
发完之后他关掉手机,靠着沙发,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窗外,港区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星星点点的人间灯火点缀其间,像是谁往那层墨里撒了一把碎金。
黑泽愀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久了发僵的肩膀。他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排商铺。卷帘门都拉下来了,巷口那家小酒馆门口的木牌还亮着,但已经没有声音传过来了。
他拉好窗帘,回卧室躺了下来。这一次,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不是乱糟糟的一团线头了,至少有一根线,在渡鸦那句回复里被捋直了一截。
明天中午之前等渡鸦的消息,然后就知道了他手里这片东西,到底碰上了什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