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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最贵的 荆府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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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府内,已经三年未见的荆父端坐在太师椅上,默默地看着荆攸离。
荆攸离是他的嫡长子,是他最拿得出手的门面,但荆攸离,也是他最恐惧的孩子。
多年以来的情感忽视让父子二人本就单薄的关系更加衰败,只要一点风吹草动,蛛丝一样的关系就会瞬间崩塌。
荆父斟酌着用词,率先开了口:“为父听闻你得了状元,但当初有些事耽搁了,所以没来。”
“假话张嘴就来,父亲,您太吵了。”荆攸离面无表情地一挥食指示意他不想听。昨晚的事情令他心情烦躁,连装都不想再装。
“离儿,为父真的是因为事务繁忙——”荆父焦急道。
但荆攸离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荆父,表情看不出来喜怒哀惧:“父亲,如果,中了状元的是悦离升呢?您还会用一句苍白无力的‘有事’来糊弄悦离升吗?
“我不太理解您毁约的目的。我做到了留着悦离升的命,把他留在身边,随时准备给他一个新的身份,放他离开。而您,也应该做到不随便来荆府——呵,不要随便来打扰。”
荆父的手握紧了拳头,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无力感。
是啊,荆攸离已经留下悦离升的命了,他也被荆攸离架空,而荆攸离又把荆府管理得很好,他为什么要回来打扰?
“好了,您既然回来了,我也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荆攸离戏谑地勾唇,说出的话饱含蔑视,“两位姨娘估计也甚是想念您。”
“离儿……”
回到书房的荆攸离疲惫至极,揉揉眼,望向院子里的二乔玉兰。
这二乔玉兰是他要求种下来的,说是开花的时候,他就来和当上状元的他一起好好喝一壶酒,不醉不休。
他和那人,仿佛就是天生的对称。
他们能看破对方费尽心思的伪装,也能一语道破对方的内心所想。
都是披着人皮的孤魂野鬼,知道在这肮脏的世道上寻找到知音是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情。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得到了就绝不放手。
他记忆里的柳续明,翩翩君子温如玉,冰清玉洁世无双。他喜欢自己可以窥探到对方自厌而蔑世的那一瞬间,这会让他感到活着的快乐。
荆攸离眸色沉沉,再次不可遏制地想起来“柳连朝”。
那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究竟做了什么,让那么多人维护他?
明明是那么明显的破绽,为什么那群人都视而不见?
那般拙劣的掩饰,为什么无人道破?
柳续明喜甜,但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展现一丝一毫。在外人面前永远说自己喜爱苦茶,只有在他面前,他才会气馁地抱怨没人给他错送八宝茶,随后缠着他说自己想喝他泡的;柳续明也不喜欢别人随便揉自己脑袋,但他若是揉,柳续明会一边顾及外人在前,故而说他逾矩,一边又暗戳戳主动让他多揉半秒,而后立即抽身;被人当众责难,他不会逃避,只会上前亲自讨一个结果,不让别人插手分毫。
这才是真正的柳续明。
而那个冒牌货,毫无城府且懦弱无能,自私废物且毫不心虚自己抢占他人之躯。
“你既然那般在意自己是否被识破伪装,那我就揭了你的皮,让真的他回来。”荆攸离冷笑一声。
“你欠他的魂,我替他要回来。”
荆父看着悦离升,心疼地轻摸他的脑袋:“升升,你怎么越来越瘦呢。你兄长是否有好好待你?”
悦离升不说话。
荆父叹了一口气,蹲下身看着自己的儿子,低声哄劝:“升升,你别不理爹,好吗?”
这种温柔的语气,是悦离升经常从荆父口中听到的。他不知道自己和这人究竟有什么紧密的联系,让这人放着好好的优秀主君不亲近,反而一直亲近自己。
“升升,你再等等好不好?我已经找到你娘的亲人了,再多问问,或许就可以找到你娘了。”
悦离升闭上眼,终于开了口:“大人,请您——别再打扰我娘了。让她的余生安稳一点吧。”
“升升,你还在怪爹吗?怪爹没有让你有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让你娘受尽折辱最终离你而去?”
悦离升深呼一口浊气,最终还是说了下去:“大人,我娘离开了这里,我很开心。她没有带我走,我也从未有过怨言。您所说的身份,倘若真给了,也只会让我和我娘更加难受。大人,把我娘放下吧。我真心为我娘而可悲——被你这种人抛弃又思念,真的是一种难言之辱。”
荆父顿了两秒,最终转移了话题:“升升……等你到了年纪,爹送你去参加科举,可好?”
闻言,悦离升都要笑了。他终于抬起了头,死水一样的眼睛荡漾着无尽讥讽,像极了荆攸离。他挣脱开来,道:“大人,别开玩笑了。您让我以什么身份参加科举?”
荆父道:“参加科举,让你被大家承认,一直都是你娘的愿望。爹想——”
悦离升出言打断:“大人,您忘了吗。我现在,是主君的仆从。仆从,怎么有资格参加科举?您记着,我值多少钱吗?”
“……”
悦离升微微凑近,揭开了荆父的遮羞布:“您当初嫌恶我娘,命人把我加入了奴籍,而后以3吊钱的价格,把我卖了。可笑吗,家财万贯的大人居然认为您的儿子值3吊钱。等您幡然醒悟时,我娘走了,您又远在一边。知道我满手鲜血后您迟疑了,可掌家的主君,以30两黄金的价格把我买了回来。”
“不!升升,你听爹解释——”
悦离升推开椅子站起来,蓦然一笑:“大人,您瞧,当初厌恶我的您,把我卖了3吊钱。而一直冷淡我的主君,花了30两黄金买我。我的命,也值30两黄金呢。
“您知道我凭什么值30两黄金吗?”
悦离升走到门口,回头冷冷地看着荆父:“没有凭什么。主君说,我就是值30两黄金。他用30两黄金,买断了我黑暗血腥的前半生。我有时候在想,我是那群人里最贵的一个了吧。事实上,确实如此。最脏的我,是最贵的死士。哪怕是如今的贺荐雪,也只花了28两黄金。”
荆父颤抖着想要辩解。
悦离升打断了他,语气有点激动:“主君说得很对,您就是一个谎话张嘴就来的人。您以为我不知道您想干什么?您的心思太肤浅了,我看得懂。离间计在我和主君这里,早就失效了。您认清楚,我除了是主君的仆从和放在明面上的死士,还是主君随时可以拔出来替他铲除异己的刀——小心下一个,就是您的项上人头。”
悦离升很少会那般激动。他一直以来都在压制情感,告诉自己只需要听从主君的命令就好。
但看到那个虚伪恶心的男人,他突然想起来,这个废物男人是他主君的父亲。
也是他的……父亲。
想到这里,悦离升突然有一点悸动——是啊,他和主君不仅仅是上下关系,也有平等关系。
他可以是主君身边最听话的仆人,可以是最锋利的刀,也可以——不,不可以,他绝对不可以是主君的弟弟。
不能有任何外人知道,他的主君有他这样一名上不得台面的弟弟……这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也是潜在的侮辱。
“主君。”悦离升站在荆攸离身边,道,“我请求杀了他。”
荆攸离没有一点意外:“原因。”
“……”
“不想说就算了。”思考一阵,荆攸离淡淡道,“宋将军去迎尸首之时,我会同他一起去。趁着这个机会杀了。顺便,把这件事嫁祸给常闻鹤。”
“是。”
“他对别人自我感动的爱,真是令人大倒胃口啊。”荆攸离揉揉额角,“把院子的门锁了,别让他随便走动——让府里随便一个的丫鬟去嬴氏随便送个礼,最好要那种话比较多的。借机传出消息,说柳氏有人要买他的命,出价300两白银。等真的来人了,让他挨两刀,再把他救下来,而后告诉他是柳氏派的人。懂了吗?”
“是。”
“办得利落一些——你可以走了。”荆攸离向外一挥手。
“……是。”
悦离升走出书房后,余光扫到了面对二乔玉兰这一方向闭目养神的荆攸离。
刺眼的阳光斜照进窗户,悦离升折返回去,为他轻轻放下了一部分窗户。
当日晚上,柳氏有人买凶杀人的消息就被传到了柳父耳边。
柳父本身在读其嫡长子的来信,听见这个探子报告的消息后都气笑了:“这种消息,我都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还买凶杀人?呵,我们倘若要对荆和那个早就被荆攸离架空了主君之位的老畜生动手,用得着传出消息?他这种猪狗不如的货色,人皆欲诛之。”
探子单膝跪着,道:“大人,消息目前传播范围不算广,可以查出来。”
“那就查清楚,查清楚后——”柳父阴测测地一闭眼,“剁了手脚,制成人彘。倘若查不出是谁传的,就说是荆氏和柳氏一起出的主意。呵,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属下遵命。”
等探子离开,柳父望着月亮有些出神。
信上说了,他大约一两日后回京复命,会顺便停几天。同时带来了吏部尚书的一点消息,但不方便信上说。
柳父快速收回思绪,把信放到了蜡烛上,看着它消磨殆尽。
顾氏……
柳父神色暗暗,心想:“把你这个吏部尚书拉下马后,我儿或许就可以凭着治理水患之功上去了——不可,树大招风,这官做不得。嗯,和你交好的谭家或许也能掉一层皮……
“谭家的那个老御史乃从六品下的侍御史,官阶小但掌握的实权不小,弹劾的内容皇帝是必须要接受的……不行,倘若我柳氏子弟皆聚与高堂,必定为人诟病。而且弹劾难免会招惹是非,不合适。
“那么还有谁……哦,谭家有一名正八品上的监察御史,管理的貌似是泞州……泞州地处南北交界,距离倒是不远。而且监察御史监管地方,权力足够大……”
想到这里,柳父觉得谭家那名监察御史的位置倒是很适合自己的嫡长子:远离朝堂,但不可或缺,官小而权重。
而且谭家这次难免会被牵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柳父定了定神色,对站在暗处的一名暗卫道:“呼南,去查查谭家的那名监察御史,尽快查出来然后汇报给我。”
“呼南领命。”说罢那道黑影便跳出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