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击三千（科举）》冬不寒

4、悬牌批责 大家都说他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寒冬腊月，远山和果树早已换了冬衣，只是不大好看，若非下雪它们能得一身儿高贵的雪白纱衣穿穿，平时可就都只得穿着一身土灰衣亦或褐色衣裳了。不过也有例外，有些植物天生便丽质，四季容颜不改，真是让人羡慕呢。

　　譬如院儿里右边就有几棵依旧繁密又苍翠的冬青树，在萧索的冬季看起来很是生机勃勃。院子左边还有几颗柿子树，火红火红的小球早已挂满枝头，他们在土灰色的枝干和枯黄的树叶中间显得分外扎眼，好似满树的红灯笼，微风吹来，一串串、一簇簇、一堆堆，摇摇晃晃，你挤我攘，可爱极了。

　　家里早有娘亲做好的柿饼，其实也算不得做，娘亲只用把它们摘下来，一一放在筛子里铺开，再经过风吹日晒便也成了，最终的柿饼会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一对恋人经过无数风霜，最后白头偕老的样子，故而柿饼也是一种代表爱情的美食。

　　能吃到甜丝丝的柿子，裴云翼觉得这个冬季还是挺幸福的，不过他终究还是不大喜欢冬天。冬日不美丽，不鲜活，少了几分生机，再其次就是冷，冷得他不愿意出门。

　　不过，明后日就是爹爹规定的每月一次的休息日，他和顾良辰都能休息两天。此外，让裴云翼倍感开心的是明日正好是母亲孟娇的生辰，他也可以好好陪娘亲过生日了。

　　不过他能送些什么呢？下午散学后，顾良辰拉着裴云翼，“云翼，怎么了？今下午你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裴伯伯都看了你好几眼。”

　　话音刚落。裴远松整理好书案也出来了，刚好听到顾良辰的话，也不必再问，只是疑惑地看着儿子。

　　裴云翼无奈解释，“也没有不开心，只是明日刚好是娘亲生辰，我想送她点什么，但一时也没有好的点子。”

　　裴远松听了儿子这话，心下感动，儿子懂事孝顺比什么都强！于是他贴心蹲下来，跟儿子保持同一高度，仿佛是想告诉儿子他们是平等的个体，“云儿，明日我们一家去县城逛逛如何？你私下不也有压岁钱吗？可用来给你娘亲买礼物，若不够，爹爹帮你补上？”

　　裴云翼一听，顿时眼神迸发出强烈的光彩，显然是开心坏了！对啊，他好久没去县城了，正好趁着休息去逛逛，既可以给娘亲挑选礼物，也可以买点自己需要的物什，一举两得。

　　旁边的顾良辰一脸羡慕，“裴伯伯，你跟我爹爹说说，良辰也想去。”裴远松大笑起来，一手抱起一个，连声说好，逗得两个小家伙哈哈大笑。

　　这是裴云翼第二次来县城，第一次是他三岁的时候，也就是去年。当时爹爹娘亲趁着年味儿正浓，便带他来赶集买年货，但人潮汹涌，娘亲怕他不小心被人群冲散亦或是遇到人贩子，所以一路上都让爹爹紧紧抱着他，故不曾下来走动过。

　　东岭县紧挨府城，学风十分兴盛，不然也不会他一出生耳边就能听到“秀才”二字，当然也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说法，爹爹、顾伯伯都是实打实的秀才，他们不就是过命的好朋友吗？住得近，玩得好。

　　裴云翼和顾淮之先带着两个小孩儿去了县城最大的书肆——明德书肆。说实话，裴云翼一看到“明德”二字，就联想到了“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他虽然没有学过这句话，但总能随处听到，也不知道书肆是否引用此典故？

　　孟娇和向晚晴则拿着自己的刺绣去店铺了，也顺便看看新的布料和棉花，过年了也该给家人做身儿新衣裳，且该弹弹棉花做几床新被褥了罢。

　　她们的相公虽是秀才，家里田租地税皆免，但一下子家里有两个即将科考的人，孟娇和向晚晴也不得不精打细算起来，但她们是忙并快乐着，仿佛生活充满了无尽的希望！

　　裴远松今日顺路也带着他给书肆抄写的选本和题字。明德书肆老板的儿子王安宇是他教过的学生，现下是一名才十四岁的童生，正在府学进学，也是前途光明！故而老板很感激裴远松，一来二去交情便深了，所以裴远松总能轻松从书肆抄到许多珍贵书籍。

　　哎，裴远松以前倒是很天真地想过把所有科考书籍全买回去，但尚且不谈他无此财产力，加之已过世的岳父大人曾说他字迹美观，不妨抄书，既可得上一份稿费，又能练字，还能丰富家中藏书，实属一举三得！裴远松很听话，这几年下来，他当真和顾淮之快把明德书肆的书籍抄个遍了！

　　爹爹给手抄本做了不少旁批，字迹工整美观，是标准的馆阁体，故而每次都能换了不少银钱，看到这里裴云翼也颇想快点攒钱以减轻爹娘压力，奈何太小，总不得其法。

　　裴远松：“云翼，良辰。你们学完《千字文》，便要正式学习《大学》《论语》《中庸》和《孟子》这四书了，当然学完这些，还有五经《诗》《书》《礼》《易》《春秋》，可谓路漫漫其修远兮，你们定将将上下而求索。别看你们年纪还小，要想学完这所有科考书籍，没有六七年打基础，是万万不行的，求学切忌囫囵吞枣，地基不牢！”

　　裴云翼和顾良辰听了连忙点头，他们明白。

　　随后，裴远松、顾淮之交代他们两个几句就跟书肆老板去里屋了，临走时爹爹还让他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书籍，等会儿可以买回去，如果不买可以看但是不能给人弄坏了。

　　裴云翼和顾良辰答应后便在书肆内闲逛，现下他们已认识许多字，简单的倒不在话下。裴云翼看着看着便随便翻开了一本《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

　　裴云翼看完小脸又是一跨，语气充满了哀怨，“好想念标点符号，好想念现代汉语啊！”

　　顾良辰疑惑道：“云翼，何为标点符号，何为现代汉语啊？”

　　裴云翼:“额......（糟糕！）……嗯.......就是能断句的一种标志。

　　看顾良辰不明白，裴云翼换了一个更通俗的说话:”良辰，你不觉得这些书没提前断句看起来很麻烦吗？’现代汉语‘是我瞎掰的词，我就是觉得书籍编订可以化繁为简，这样才更有助于读书人理解。”

　　好吧，顾良辰听完还是似懂非懂，感觉云翼说得好特别又好难做到的样子。

　　裴云翼：“如果断句不对，那句子的理解也就全然错误了。譬如’坚持雅操好爵自糜’，这是我们之前学习过的《千字文》，前辈们都提前断好了句的，算是公认的版本。你想，若是有些学子买不起官方书籍，也请不起夫子教导又该如何呢？他们会不会有可能断成’坚持雅，操好爵自糜？”

　　裴云翼这么一解释，顾良辰便明白了。

　　”是啊，你我二人进学如此便利，皆因自家爹爹是秀才，是老师！那……那些家贫者求学又该是何等艰辛呢？想到这里，我心里闷闷的。云翼，你说天底下为什么会有穷人和富人之分呢？如果人人衣食不愁、人人有学可上、人人有师可请该多好啊！”

　　顾良辰不知道，他今日一颗势必为百姓为读书人奔走于水火之心便埋下了种子。

　　“说得好！”在一旁听了两个小孩儿对话的戴有祺心里很是感动敬佩，他们小小年纪便能体恤他人，可谓家风之正！

　　裴云翼看着眼前之人，虽身着土布衣衫，皮肤稍显蜡黄，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明，自有一股风流态度。

　　“小子裴云翼见礼了。”
　　“小子顾良辰见礼了。”

　　戴有祺还了礼，“在下戴有祺，冒昧打断两位公子的谈话实属不该。只是方才听你们二人的谈话犹如故人，心下感动，想结识一番，故有此举。”戴有祺礼貌温和地解释道。

　　他如今二十有二，比他们大了许多，贸然打扰，已属不宜，又恐吓着两个小孩儿，倒是一出声便又有些后悔了。

　　裴云翼和顾良辰都是心地宽和善良的好孩子，何况此人对他们又夸又愧，他们如何能再怪？

　　趁着爹爹他们在里屋谈话，裴云翼和顾良辰便与戴有祺交谈起来，说是交谈，其实大多数都是戴有祺在说。他好像终于找到了可倾述之人，因而字字悲泣，格外真诚无奈。

　　裴云翼、顾良辰对视一眼，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认真听他说来。

　　戴有祺:“我出生农家，但父亲势必送我进学。故而虚岁才五岁时，父亲就找村里的王秀才给我开了蒙。才八岁，我就读完了五经。才九岁，就开始学作八股文。刚到十四岁，父亲就带我去县衙礼房报了名，填写了三代履历表，办好了保结手续，也开始了我的科场生涯。”

　　他似乎不在意裴云翼他们震惊的眼神，继续说着:“可惜我读书不灵光，每次都落第，这已经是我第六次落榜了。而且还被雪台“悬牌批责”。“

　　裴云翼:“这是何意？”

　　戴有祺闷闷地解释:“每次考试后，主考官都会挑几篇文章出来作为范文。当然，有正面范文，也有反面典型，我这次的考卷就被当成反面典型。主考官说我的文章是文理欠通的典型，文笔尚可，道理没讲通，还让其他考生引以为鉴。”

　　见两个小家伙不懂，戴有祺继续解释:“文理欠通”是很严重的批评。圣光二十年时，圣上给考试定了“六等黜陟法”。即“文理平通者列为一等，文理亦通者列为二等，文理略通者列为三等，文理有疵者列为四等，文理荒谬者列为五等，文理不通者列为六等。”所以被“悬牌批责”为“文理欠通”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情，相当于我被全省示众。这一下，我不光在东岭县出了名，还在全蜀州出了名啊。

　　当然，考官认为我的文章虽然文理欠通，但通过文字亦能看出基本功很扎实。为安慰，主考官让我“发充佾生”。佾生是祭孔时的乐舞生，本来也算得一种荣誉，而且下次考试可以免考县试和府试，但与我而言，刺激极大，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当众批评！”

　　说罢，这个七尺男儿竟当场落下泪来。

　　裴云翼听完对他深感同情，想了想便安慰到：“兄长无须难过。家父曾教导我，凡事以‘懦弱无刚’四字为大耻，故男儿自立，必须有倔强之气。在困难面前表现懦弱，被失败击倒，是人之耻辱。因此兄长应该倔强到底，绝不放弃。我相信以你的勤奋刻苦，定做功业文章，否则柔靡不能成事。”

　　戴有祺听了心里很是赞同，他自小崇拜祖父，也生得一股倔强之气。

　　冷静了会儿，戴有祺说到，“要弥补我雄心与头脑之差距，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超人的努力。现我为自己取号“涤生”。“涤者，取涤其旧染之污也；生者，取其‘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也’”我要把失败的过去彻底扫去，发奋努力，重新做人。这次被“悬牌批责”的耻辱，如同当众打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更激起我的斗志。我要破釜沉舟，再一次发奋，挽回自己的颜面。”

　　说着便作揖告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