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终点小镇》最明烛

4、第二天 醒

　　醒来的第二天，“家”的周围雾气褪去了一些。

　　卫默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注视着地上的缝隙。绿色的无名小草铺满了水泥地的裂缝，缝隙就变成了天然的绿色花纹。这一次卫默没有故意揪一揪这些草叶子，而是轻轻地用手指摸了一下。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点毛茸茸的。卫默收回手，手指摩挲了两下。记忆中的印象似乎都变得可爱了些。

　　卫默抬头，单手托着脸，注视着门口的那条小路，她在等着奶奶出现。也许是小孩子和大人之间的时间经常对不上号，奶奶这次出去卖豌豆就没有带上卫默。

　　有时候是为了卖豆子，有时候是因为拜拜的事情，卫奶奶总会很早很早地出门。卫默还有着些许印象：大厅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过来，窗外蒙蒙亮的天空，然后是身上的被子被小心提了提。

　　而等天大亮后，卫默在彻底清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等待。卫默很早就习惯了等待这件事，然后就莫名其妙步入了大人的世界，莫名其妙地总是扮演着等待者的角色。

　　但是长大后经历的那些等待和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

　　对小时候的卫默来说，等待并不意味着无聊，因为她很会找乐子！

　　比如看看大黄睡在哪里？在不同的地方找到大黄就可以解锁不同的狗狗睡姿哦。卫默目前已经解锁了四仰八叉型，盘成圆盘型。

　　“大黄，要加油！”争取让她解锁更多新姿势！卫默对此充满信心，然后伸手“刷”一下就把大黄摸成了“刺猬”。大黄倒是无所谓自己的毛毛有没有变得乱七八糟，睁开眼看了下是卫默后，就继续躺着了。

　　卫默没有继续打扰大黄，她开始在院子里跳房子了。将小石头成功踢进去的成就感不可抵挡！

　　有的时候卫默也会对小时候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一个人也可以那么开心？既不会惧怕等待本身，也不会去担忧等待会落空？那个自己是那么真切地存在着。可那种外放的生命力又是如何消失了……

　　大抵是因为有人从不会让卫默的等待落空吧。

　　“奶奶！”卫默远远地就看到了卫奶奶的身影，她一路小跑，跑到了卫奶奶跟前，“你终于回来了！”

　　“慢一点！”卫奶奶用空着的手帮卫默捋了捋头发，然后将一袋馒头和豆浆递了过去。

　　“哇！”卫默有些惊喜地抱住这一袋东西，“奶奶你吃过了吗？”

　　“还没有，奶奶想跟你一起吃饭。”卫奶奶笑眯眯地说。

　　“我也是！”卫默拉着奶奶一块坐到了大门口，然后开始分享早餐。全程卫默很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抬眼看奶奶的时候，又会偷偷笑一下。

　　没什么原因，只是看见奶奶在身旁，她就觉得很高兴很高兴。

　　解决完早餐后，卫奶奶又开始忙碌起来了。卫默则是跟大黄呆在一块，她有较好的自我管理意识，这也是想让奶奶安心做事情。

　　“不过，等我大一点就可以帮忙了。”卫默撑着脸想道。不过现在，她正和大黄排排坐在石阶上数云朵了。这也算是各自都有各自忙碌的事情吧。

　　而等到下午，得了空的卫奶奶问卫默要不要一起出门走走。突然听到这话，卫默有点愣神，她忍不住瞅了一眼外面还存在着的白雾，甚至都看不出有什么路。

　　但是……奶奶在啊。奶奶在的话，就什么也不用怕了。卫默看向卫奶奶，点了点头答应。

　　也许两个人眼中的世界并不一样。奶奶走得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而卫默只能紧紧跟在卫奶奶的身旁，她这次是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雾气到底代表着什么？卫默有过些许猜测，但好像都不是正确答案。

　　来时的路消失不见，卫默便以为自己就只能呆在家里。她其实也担心——要是走出家的范围，她是不是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所以她放弃了对外面的探索，选择将自己困在原点。

　　但是，卫奶奶似乎不愿意卫默作出这样的选择。

　　“不要让‘家’成为困住你的地方。”奶奶牵着卫默的手，她总是会走在卫默的前方，充当着领路人的角色。

　　“这只是一个起点，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会走的很远很远，拥有一片比“家”还要广阔的天地。

　　“妹妹的未来不在这里。”卫奶奶的语气很坚定，她对卫默有着莫名的信心。

　　但是……我的未来好像已经被我自己丢掉了……卫默抓紧了奶奶的手，上面传递而来的温度缓和了卫默的不安，她张了张嘴，便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走啊走，最后走到了一座桥上。卫奶奶带着卫默坐到了有树荫的位置。桥下的那棵老榕树还是那样郁郁葱葱，不断延伸的枝丫将气根垂到了碧绿的水面。

　　卫默坐在石椅上面对着栏杆，然后习惯地将脚伸进了栏杆的缝隙里。她晃着脚丫企图够到那随着风摇曳的气根。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够到。也许这是一场名为“看自己能不能碰到树根”的游戏。

　　虽然碰不到，但是卫默也不会气馁，她只会将目光垂向水面。阳光透过树荫的缝隙，碎金一样的光斑洒在水面。时不时还会有小果子从榕树上掉落下来，然后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晕开。卫默总是喜欢看这些水波，尤其是微风掠过的水面的时候，流水荡漾的样子令人着迷。

　　时光也就这样随着河流的流动给消磨去了。卫默本以为她可以给今天划上愉快的句号，但偏偏她却看见了……

　　明明只是不经意间扫过了一眼，但是卫默一下子就认出来那个人——一个曾经让她很是痛苦的人。那瞬间让整颗心都震颤了，心湖仿佛砸进去了一块大石头，一下子就彻底粉碎了虚假的平静。

　　卫默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她害怕对方会看见自己。如果不是靠盯着卫奶奶不断前进的脚步转移注意力，卫默感觉自己可能走不下去。

　　“妹妹，怎么了吗？”卫奶奶注意到了卫默的反常。

　　卫默摇了摇头，然后抱紧奶奶的手臂，用撒娇的语气掩盖地说：“我就是想快点回家了。”

　　“也就几步路了，别急。”卫奶奶轻轻拍了拍卫默的后背安抚道。

　　“嗯。”卫默悄悄朝后面瞥了一眼，但浓厚的雾气吞没了所有的幽深。最后，卫默怀揣着莫名的沉重回了家。

　　到家后，卫奶奶便开始张罗起晚饭了。

　　卫默之前在大门左侧的墙角处特意用草垫子给大黄弄了一个窝。而现在卫默挤进了大黄的窝里，然后紧紧抱着大黄。她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得到喘息。

　　“我一直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直欺负我。”卫默想不起自己和对方是怎么认识的。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但——被吐口水时候的恶心，被紧追不放时的窒息，那些残留的印象化作黑色的海浪，尖锐的咆哮着，张牙舞爪地仿佛要彻底倾覆卫默的世界。

　　在真的无法忍受下去的时候，卫默也曾质问过对方，结果得到的回答却是“因为班里只有我们是一个村的。”

　　“如果不跟着你，我就只能一个人了。”对方那种理所当然的模样，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逼得卫默颤抖地说不出话。

　　她感觉自己都无法呼吸了，骤缩的瞳孔中倒映着对方甜美的模样，但是卫默却感觉在那一瞬间她根本认不出对方的样子了。席卷而来的是那超出了理解范围又颠覆了认知的无措感，站在自己眼前的仿佛是一头陌生的怪物。

　　因为不想要一个人，所以就要绑定我？可如果是想跟我做朋友，又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方式来靠近？想到这，卫默忍不住抓着胸口，心里沉重得——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似乎在下一瞬间就要被拉着坠毁了。

　　卫默不是没有过反抗，堂姐还曾经带着卫默去堵人，警告对方不许再欺负人了。卫默本意只是希望对方可以收敛点，然后离自己远一点，但是后面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卫默的设想——堂姐命令卫默亲自动手给对方一巴掌。

　　卫默不敢动手，她甚至感到了害怕。打人是不对的，卫默想道，她不喜欢也不想去欺负别人。但堂姐看不下去卫默的怯懦，直接抓着卫默的手扇了过去。当时卫默下意识地没有使劲，造成的后果就是她只轻轻地摸了对方的脸一下。

　　然后，在局面彻底走向失控前卫默跑了。缺了主角，反击的戏码自然也不了了之。但是现在想想，卫默自嘲地笑着，看，多可笑啊，她甚至还不敢向一个施暴者反击。

　　卫默不记得糟糕的处境持续了多久，对于那段经历的记忆是破碎无序的，但是脑海中的印象好像一直一直都很灰暗。直到最后那个女孩去了别的学校，卫默才终于得到了喘息。

　　在之后逐渐平静的生活里，卫默本以为自己彻底忘记了那个人，但其实根本没有。每次在村里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那些翻滚的黑色巨浪都会将卫默彻底吞没。

　　“我庆幸现在的自己不认识她。”卫默抱住了大黄闷声说道。现在还不认识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彻底折断相遇的可能性？抱歉啊，到头来她只会选择逃避。

　　卫默也知道没有必要将伤害过自己的人放在心上。她有意识地看了很多书，她也曾经试着靠那些书里的道理来拉一把自己，但是做不到……

　　我要怎么不讨厌她？我要怎么去原谅她？我甚至都没有连一句“对不起”都得不到！每一次都只有卫默一个人在痛苦中挣扎。

　　挥之不去的恶心感像丝一样不停地缠绕着她，卫默默然地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地将封进茧里，无法挣脱。她做不成破茧的蝶，也就只能看着自己死在了茧里。

　　卫默闭着眼将蜷缩的自己靠在大黄的身上，泪水早就湿了脸。她努力控制着急促的呼吸，强烈的疲惫侵袭着身体，脑海中突然涌现的画面像雪花一样杂乱无章。

　　而在这似梦非梦之中，卫默只能茫然无措地穿梭于这些破碎的记忆里。她好像要寻找什么，但怎么都找不到……过去的碎片越发密集，世界也越发灰暗起来，她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

　　耳畔回响着大黄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带着节奏的“扑通”声。卫默呼吸慢慢平缓起来，脑海里不断纷飞的记忆碎片被定格了，岌岌可危的世界也就在这一瞬间明晰了起来。

　　原本只是受到一种蒙昧的莫名冲动的驱使才进行了寻找，但是卫默却一直有那种再努力一点就可以触碰到什么的感觉……然后，她便走过了那道“墙”，也看见了“墙”后那个躲着默默哭泣的女孩。

　　啊，找到了……卫默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想找的原来一直都是自己，那个一直在忍受的自己。

　　卫默听过一个说法，面对痛苦，要么彻底跨过去，要么就是遗忘掉。过去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即使再怎么难过愤怒，也根本无济于事，忍受煎熬，痛苦的只有自己。对别人来说，那都只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你也不过是其记忆中的一个微小符号。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很想要抱一抱那个无助的自己。然后悄悄说一声，那从来不是你的错，以及谢谢你坚持了那么久。

　　但很抱歉，我好像没有拿好你递过来的接力棒，太早地从人生的赛道上退场了。

　　在那虚幻的记忆世界里，卫默从背后轻轻拥住了那个孩子，却什么都没有说。她的动作带着说不出的小心、珍视，就像拥抱起一个易碎的虚幻的梦。

　　“睡醒就忘了吧……”卫默在梦中喃喃道。大黄爱怜地蹭了蹭卫默，“好梦，默默！”

　　如果是噩梦也不要怕，因为大黄会赶走所有可怕的东西！大黄依偎在卫默身边在心中承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