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终点小镇》最明烛

2、开始 雾

　　雾中没有方向，卫默只凭着直觉朝前走去。脚下的路有些泥泞，脚步越走就越沉重。路的尽头因为隐于雾后而有种遥遥无期的感觉。

　　空气中飘浮着些白色的絮状物，卫默隐约听到了一些碎语。

　　“对不起……会听话……”

　　“爸爸妈妈……”

　　“不要不管我……”

　　起初卫默还会稍微停下脚步，因为她从这些细碎的话语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滋味。但是她很快就发现这是一个错误的行为。

　　只要慢下来，那些飘絮就会不断汇聚过来。就仿佛有无数的人在耳边不停地碎碎念一样，听的越多，就越是头昏脑涨。

　　卫默努力压下从心里升腾而起的烦躁，她捂着耳朵继续往前走。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卫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机械地重复着一步又一步。

　　向前走……卫默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雾气开始变得稀薄起来，她的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个光点。卫默穿过迷雾，走到了光点跟前，这才发现她以为的光点是一块竖立的发着淡淡白光的椭圆石头。石头上还刻着红色的字——“■■站”。

　　卫默试图看清上面具体写了什么，但是盯得久了，就有种晕眩的感觉。她不得不移开了视线，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而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周遭的雾气褪去，在石头后面出现了一条大路。

　　直觉告诉卫默，这就是她所寻找的那条路。而当卫默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她仿佛一下子来到了崭新的世界，周遭焕然一新。那些如附骨之疽的碎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卫默站在这条大路的起点，身后的雾气将退路掩埋，而展现在她面前的画面明媚地就像童话般。

　　天空蓝得很清澈，看不见聚成团的云朵，只有几缕缥缈朦胧的云纱，坠在远处的山际线上。午后的阳光总有种微醺的感觉，暖洋洋得让人想泛起困意。白色大路的两旁是绿油油的稻田，当风拂过，稻田上就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绿色波浪，风夹带着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正好消解了一些热意。

　　大路的尽头立着一道门廊，门廊顶上还刻着几个字，但莫名就是看不清。至少卫默在试图辨认上面写着什么时，又是一阵晕眩。她也不是很有一探究竟的欲望，索性便放弃了。

　　卫默踌躇了一会，便沿着路的右边向前走去。她越走，便越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比如路边的那个小房子里有控制灌溉的机关。小房子的前面长着一丛密密的竹子。她见过河水“咕咚咕咚”地从露出的一小头管道里涌出来。那些积淀在沟道里的细长竹叶就会被水流冲起来。她喜欢看还残留着几缕绿意的落叶顺流而动的样子，伴随着“咕咚咕咚”的声响，那抹狭长绿色的生命好像也跟着复苏了。

　　卫默走了过去，还特意斜着走。没有为什么，就是她想走出一条对角线而已。更何况，现在不会有别人，这条路就好像暂时地属于她了。

　　走到小房子边上，底下的沟道是干涸的。落叶静悄悄地躺在底下，什么也没有发生。也许它们还在等待，卫默想。

　　她走到了门廊下，然后伸手摸了摸石柱，很是粗糙的触感，但是却又厚重。借由这份重量，延伸中好像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卫默的心情平静了一点。

　　然后是……要小心凹槽，卫默低头看了一下路。因为地势问题，穿过门廊的时候会有一点落差。

　　卫默穿过门廊，视线落在右手边那块被侍弄过的菜地上。看起来圆圆的青菜总是很整齐睡在地里。偶尔菜地边上会竖起一根挂着红色圆灯笼的竹竿，虽然没见过这个灯笼亮起来，但她每次看见的时候，都会有种被守卫的感觉。

　　卫默轻轻戳了一下灯笼，看着红灯笼轻轻地晃呀晃，她就继续往前走。

　　要穿过马路，绕过门前种着三角梅的红砖房，顺着旁边的小路往前，卫默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条又一条的提示，然后就到达了记忆中——那个贴着白色瓷砖的房子。

　　卫默站在路中间，她微微仰起头，目光流露出些许迟疑，真的要进去吗？现在的她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眼前的白色房子还有着记忆里的感觉，但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女孩了。

　　只剩下几步的距离，卫默却怎么都迈不出去了。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而在她迟疑之际，有一阵风率先撞入了她的怀里。

　　“汪！”这声叫唤让还未看清是什么的卫默顿住了，她闭着眼小心地抱住了怀里的东西，然后清晰的来自心脏强有力的鼓动声在耳畔响起。

　　像施展了魔法一样，怀中的风化作了生命，熟悉的柔软又温暖的触感传来，卫默不由抱的得更紧了一点，她还不敢太快睁开眼。

　　直到感觉到有温热湿润的气息轻触脸颊，她才睁开了眼睛，怀里赫然是一只毛绒绒的大黄狗。

　　卫默对上大黄狗充满喜悦的眼神，那一瞬间就好像被无数闪闪发亮的星星围绕住。原本黯淡的世界仿佛都有了一些光芒了。

　　“大黄……”好想你啊……卫默低头将大黄狗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她没想到会是大黄，但是其实也并不令人意外。因为小时候就是这样，大黄永远是第一个欢迎她回家的存在。只要一看见卫默，大黄都会第一时间奔向她。

　　而只要看见大黄奔向自己，卫默都会觉得心里是满满的惊喜了。但是，这样的惊喜好像就有一天突然消失了……连大黄的身影在记忆里都找寻不见了……

　　卫默抱着大黄，抱了很久，她一下一下地摸着大黄的毛毛，没有说话，这样安静的陪伴最令人放松了。感受着怀里来自大黄不断起伏的呼吸，心里的冰冷好像在这呼吸下也稍微化了些。

　　“默默，看见你，好开心！”大黄把自己深深地埋进卫默的怀里，享受着卫默的抚摸，它的尾巴都快转成小风扇了。

　　“大黄，你在说话？”卫默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问道，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毕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问题。

　　“是我！默默，没听错。”大黄抬起头蹭了蹭卫默的脸，用行动来表示肯定。“因为默默把我放进心里了呀……”大黄说到这，弯了弯眼睛，流露出幸福的滋味，“我也把默默放进心里了，心与心之间的共鸣能够跨越语言的障碍。”

　　“默默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当语言不再是障碍了，大黄便毫不掩饰自己的心声，它要把那些曾经没法说出口的话，全部说出来，“我最喜欢默默了！”

　　太过直白的话，总是有那么一些令人感到莫名的羞涩。太久不曾感受过这样毫不掩饰的爱意，卫默感觉喉间有些干涩，她的手一下子就握成拳头，等卫默反应过来她在紧张后，她才松开手。

　　一直以来，面对降临的好意，卫默总是感到无措，她不习惯也无法自然地接纳别人的好意，所以会老是表现得很客气。意识里潜在的等价交换法则，让她得了几分“好”，就要还上几分。但是现在一无所有的她还能拿出什么呢？

　　“我现在好像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了……”卫默有些失神地看着松开的手。

　　“那默默可以继续抱抱我吗？”大黄抬起头说。它感觉到卫默的为难，于是它轻轻蹭了蹭卫默的腿，然后坐了下来等待，开始等待卫默给它一个怀抱。

　　满是信赖和期待的眼神，连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都像是发光的。卫默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那样闪亮的自己，只能沉默地拥抱住大黄。还以为早就干涸的眼泪滴落，砸进大黄的毛毛里，“最喜欢大黄了。”

　　“我也最喜欢默默了。”大黄轻轻说着，然后便开始了无声的陪伴。

　　痛苦汇集成黑色的海，所谓的平静是拉起的一条警戒线。但脆弱的警戒线很容易被海水冲破，然后裸露的属于快乐幸福的小小陆地就会被淹没。

　　大黄能感受到卫默掩藏的难过，它眨了眨眼睛，没有出声。虽然默默什么都没有说，而它也不懂很多事情，但是……大黄缓缓摇着尾巴，只要一直告诉默默，告诉她自己一直一直都最喜欢默默了。这样对方心里属于快乐的土地是不是会多一点？

　　“默默，快进来。”等卫默稍微平静下来后，大黄才咬住了卫默的衣袖，要领着她进入只有几步之遥的院子。

　　踏入院子的那一瞬间，卫默的身形骤然缩小成孩童的大小。可是她顾不上惊讶，也来不及惊讶，因为来自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卫默奔向了那正坐在家门口剥花生的老人。

　　有的人光是存在，就足够令人感到温暖。

　　卫默知道，其实她从未长大，她走不出童年的旧梦，那一直都是埋藏于心底的渴望。

　　所以，她不会有一点的犹豫，所以，第一眼的时候，她就选择了走入这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