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一梦》一颗胶囊

4、第 4 章

　　接下来的日子，迎来不间断的忙碌。
　　风驰广告为获得成功，公司算是大小成员齐上阵，个个被折腾的不轻。庆幸在经过一遍遍内部否定后，终于在第二十九版时，被定下来。但总监说，这次的敲定只是对方给风驰的一次见面机会，如果不能获得对方团队和上层的一致认可，风驰依然淘汰出局。
　　这何止是挑剔，这分明是万般挑剔啊！
　　于是，为了第二天的“见面会”，也为了风驰的最后一搏，唐灿大晚上还在家做着最后的确认。总监说了，不到最后一刻，不可掉以轻心，更不能主动认输。
　　她双腿盘坐在沙发上，仔仔细细校对着手提电脑上的资料，因为消耗的时间实在太久，后脖劲已经发麻到感受不到酸痛，幸好已全部完成。她起身准备活动筋骨，手机铃声跟着响起，于是接通后按了免提：
　　“灿灿，你怎么微信不回？”于敏的声音立时出现。
　　唐灿一想起明天的生死存亡，刚才哪有闲心搭理旁的。
　　“......哦，没注意到。”
　　于敏高兴着说：“告诉你个好消息，上次你给的建议太有用了，我照你的思路，这次又是几十万的点击量，真有你的。”
　　唐灿一只手捏着后脖颈，另一只手向上挥动胳膊。“哪篇？”
　　“就是关于爱情那篇。”于敏语气听上去更高兴了，“我跟你说，我应该能得到一笔不小的奖金，姐姐带你霍霍去。”
　　唐灿翻了记白眼。“你省着点花吧，还有我最近特别忙。”
　　“好吧......那我把文章发给你欣赏欣赏，怎么说都有你的功劳，再说你中文系的，我在你面前倒是搬门弄斧了。”
　　于敏和唐灿打小认识，算是发小，她自小就知道唐灿的文学功底深厚，二人大学虽同时入的一所学校，可因为当年高考分数不够，最终被调剂去了其他专业，而唐灿如愿修了心仪的中文专业。不过搞笑的是：唐灿后来从事了广告行业，而她却做了自媒体编辑。
　　唐灿有些哭笑不得：“你哪儿学来的那么多道道？庸俗！再说不看了。”
　　于敏紧张道：“别啊，已经发过去了，记得一定要看哦，上面的照片美得很，你一定喜欢。”
　　照片拍得确实唯美。
　　一张张夕阳西下的美景里，无论从人物取景构图，就是色调都算得上是上乘之作。
　　照片？
　　唐灿突然想到一样东西。
　　那是偶遇那天，周大哥给她的。也许是隐隐害怕和路一鸣的可能遇见，自那日后，她再没去过周大哥店里，也没勇气告诉周大哥实情。她想，哪怕是逃避，但不可能在一起的结局，再见定会是不欢而散，况且周大哥并不知道他俩后来的事。
　　所以还是别说了。
　　说起她和周大哥的缘份，其实蛮戏剧的。
　　来海岛那日，唐灿下了大巴，猛然忆起宋家辉在他们的新房和老女人抱在一起的样子，而那时他们就快要结婚了。她无法形容那一刻自己的绝望，痛苦，还有愤怒......她在海边驻足了许久，后来在大排档喝成了鬼样，桌脚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空酒瓶，当时周大哥的老婆王姐看她大白天喝得凶，友情提醒她少喝点、慢点喝，她圆溜溜的眼睛一瞪，但因为生得讨喜，并没有多大威胁力。
　　不过人家也算明白了——得，少管闲事。
　　她后来喝到胃部抽搐，跟着咣当一声，从白凳上摔下......隐约中看到宋家辉凄凄艾艾的表情和隐藏的坏笑，宋家辉一直喊她的名字，她跟着喊他混蛋，她使出吃奶的力气睁眼，可脑袋嗡嗡地疼。
　　“小姑娘，你可算醒了，你这……再不醒，我得送你去医院，还得报警了！”
　　她疼得扶额，“这是哪儿呀？”
　　“你不记得了？你喝到不醒人事，酒量一般，酒品也……”要不是见惯了酒鬼，不知道的以为闹出人命了，周大哥摇摇头，递过来一杯水。
　　她用胳膊肘稍稍撑起身子，费力地从床上坐起，接过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记忆自然跟着慢慢恢复。
　　她那是借着酒劲发疯呢！不是跑到海边控诉悲惨遭遇，就是在酒桌一通傻笑，后来还站在椅子上大唱“不知名”（跑调）歌曲......
　　她真是糗大了！
　　“想起来了？”周大哥看她脸色难看，和善地劝道:“以后可不敢这么喝了，就是遇到天大的事情，都要爱惜自己的生命......小姑娘，没有过不去的坎。”
　　自此，她便在大排档开启了酱油似的“打工”之路。
　　但她没想到，后来她会和路一鸣遇上，相爱又不体面地分手了。她没想到城市的归划，周大哥后来没法营生，而他们现在又在这座城市再次遇上。只不过，因为害怕遇上路一鸣，她没有去看夫妇二人。
　　那天周大哥说“你和小路快要结婚了吧？是不是该请我们喝杯喜酒啊？”
　　周大哥问得突然，“误会”也挺深，她解释起来又太困难......也许沉默着随它去，大家也就淡忘了，或者后来以为他们分手了。
　　所以那天她选择笑笑。
　　周大哥也许是误以为她害羞吧！临走前连连提醒她“不要忘记，我们等着呢。”
　　王姐也出来开玩笑：“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的的确确，不可否认。
　　只不过那日她醉酒醒来，正准备跟周大哥说“不好意思”。
　　“怎么样了？”一记声音破门而入。
　　王姐“咻”的出现在她面前，她差点没被吓回去。王姐倒芝麻粒似的说着她头一晚的一堆糗事，她当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别提多么印象深刻。
　　不过比起那事，唐灿更没想到的是——
　　周大哥居然会留着这些照片。
　　手里的第一张照片，是接路一鸣那天拍的。
　　那天她帮忙拎完行李回到店里，大排档的房檐下已经挂满了彩灯，一圈圈绕过横梁和树枝，照得走廊一片明亮。周大哥他们几家店联名举办了派对，她跟着忙前忙后，顾不上吃食，直到王姐生气提醒：再不吃扣工资，还有本店绝不虐待美女，接着递过来一碗海鲜面。
　　她坐在店门口吃着面，看夜幕渐临和不远处的热闹景象。
　　如梭的姑娘小伙在海边欢快奔跑着，自由奔放、无拘无束......她吃完面快速进厨房，麻利地将碗洗净，接着准备后绪工作。门口的柜子里不断码起一串串烤串，走廊下的烤架正严阵以待，派对的果饮被妥妥分装在各色桶里。
　　她满意地抻了抻胳膊，抬眼看见远远的路一鸣。
　　一位客人来要果饮。
　　她转身打开果饮机的开关，柠檬汁流淌的声音清晰清脆，不知道要不要和路一鸣打招呼，他刚才好像跟着人群往这边走来。
　　“给。”她将果汁递给顾客。
　　因为走神，果饮撒了半杯，抱歉着给客人沏上一杯新的，蹲身擦完地面，路一鸣已经离开，她笑了笑，接着进后院去找王姐。
　　大排档前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王姐和她将一张张桌子抬到门口，为了方便客人，又将凳子依次铺开，看着凳子上因醉酒那晚，摔碎一角的地方。
　　她心痛着现实的残酷。
　　自己名牌大学毕业，家境也算殷实，原本有机会留校，做着稳定的工作。宋家辉一直告诉她，女孩早晚要结婚生子，他是家里的独子，为了宋家辉，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她远走他乡......然而五年后，她不仅失去了工作，丢了爱情，珍贵的青春轻易就被造没了。更重要的是，过去的自己何等阳光，那五年又是何等糟糕。也许是真的看不惯自己的颓唐，那时在经过一周的反思后，她真正开始思考，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是错在太过贤惠善解人意？是错在温柔体贴照顾人？是错在没有让真正的自己自由自在......所以在去接路一鸣的那天，在金灿灿阳光的照耀下，她临出门前下定决心：
　　做自己吧，把过去拥有的阳光找回来，灿烂地爱着吧！
　　“灿灿，灿灿？”王姐唤她。
　　她回过神，说：“没事。”
　　周身已经围了越来越多的男男女女。
　　轻快的音乐，欢快的氛围，一群年轻人跟着音乐随意摇摆着身子。王姐为让大家尽兴，准备了各种游戏，他们还招了好几个兼职人员。唐灿被分配到的任务是：活跃现场，玩游戏。
　　她刚宣读完规则，见大家一一点头，参加者已经两两站好，于是补充道：“注意：游戏规定不能用手，可以用头，用身体，要彼此合作。”
　　“开始。”
　　紧接着“噼哩叭啦”的汽球爆破声响起。
　　她看着热火朝天的画面，少男少女的脸上有的羞涩、有的窃喜、有的默契十足、有的手忙脚乱，现场的气氛嗨到无与伦比，她好像好多年没那么笑了。
　　她第一次笑得人仰马翻。
　　看着拍手叫好的人、放肆大笑的人、跟着出主意的人......
　　她看到了路一鸣。
　　尽管相机遮挡住了他的面容，她分明知道是他。
　　他透过相机，一动不动。刚定格的照片稍纵即逝，继而镜头里出现了女孩......她正震惊地望着自己，她好像能看穿人心、又好像眼波里溢满不可思议。
　　他将相机缓缓放下。
　　望着女孩。
　　望着手机上的人儿。
　　城市里，夜已深深，他却没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