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星动》秋光入卷

43、第 43 章 要说这

　　要说这安平县城奇怪，竟然有酒铺和凶肆开在一处。一左一右，左边酒旗招展，右边白幡低垂，黎脱站在中间，不知该往哪边去。

　　是买一坛庆功酒，还是备薄棺一口？

　　他发誓，自己是很乐于见到牵星动一败涂地的。那个女人笑里藏刀，把他耍得团团转，他黎脱活了三十来年，还从没在谁手里栽过这样的跟头。他日日夜夜盼着看她狼狈的模样，盼着她从高处跌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可等黎脱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着一坛酒，守在县衙门外的老槐树底下了。

　　他靠在槐树上，酒坛子在手里换了七八次姿势，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抱回胸前，坛壁都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那些官兵、百姓来来往往，最后县衙内归于一片死寂，连风都绕着那地方走。

　　就在他以为今日不会有人再走出这扇大门时，一袭白衣远远映入眼帘。

　　黎脱看到牵星动的白衣沾了血色与尘土，却依然白得晃眼。她负着手，步履轻盈，时不时回首朝身后说句什么，笑容难得纯粹，不掺杂任何的伪装与算计。

　　跟在她身后的人也走了出来。黎脱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眯起眼，用力揉了揉，再定睛一看，那人的的确确是本该被软禁寨中的谢千山。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与牵星动走在一起？

　　难道是悄悄逃出来的？

　　到底在说些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他的指节攥紧了酒坛的提绳，粗麻绳勒进掌心里，勒出一道红印。

　　二人远远看见黎脱，适时止住了话题。牵星动见他手边的酒，笑中带了三分促狭:“三当家，不是说要为我备一口薄棺吗？”

　　“棺材价贵，你配不上。”

　　黎脱冷笑一声，看见这二人站在一起就觉得刺眼，索性将目光从牵星动身上移开，阴恻恻盯着谢千山，一字一句质问:“谁让你出寨的？”

　　谢千山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句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答了:“大当家。”

　　“怎么可能！”黎脱不信，声音陡然拔高，“你定是想要逃跑！”

　　“你自己去问，”谢千山翻了个白眼，抬手一指，“他人就在西城门上。”

　　“大当家怎么也在此处？！”

　　谢千山抱着胳膊，看他一脸错愕，觉得十分好笑。他歪了歪头，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黎脱心上敲一记闷锤:“怎么？攻取安平县的计划，大当家没有提前与你说吗？连我这个外人都知道。”

　　“……”

　　黎脱不说话了，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提着一坛庆功酒守在门口，等了半日，等来的是一场从头到尾把他排除在外的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坛，忽然觉得这坛酒重得像块石头，提也不是，放也不是。

　　牵星动笑道:“好啦，吵什么。”

　　她席地而坐，从黎脱手里接过酒坛，除去红封，馥郁的酒香气泄出一缕，钻入鼻腔。牵星动仰头灌了一口，道了句“太烈”，随手递到黎脱面前。

　　黎脱不接，没好气地说:“不是你要的庆功酒吗，给我作甚？”

　　“我不擅饮酒。”牵星动说，“更何况这是庆功酒，不就该你我共饮吗？”

　　他冷哼一声，最后还是接过了酒坛。黎脱专门要了铺子里最烈的“刘伶醉”，也许是烈得过了头，他没尝出粮食香，反而被呛人的辣气迎面砸了一拳，砸得头晕眼花。

　　黎脱依照牵星动的模样，仰头就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襟，他也懒得擦。酒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可他没停，又灌了第二口、第三口，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谢千山站在几步外，似笑非笑地看他。黎脱瞥见那古怪的表情，喉头一堵，酒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他把酒坛放在地上，坛底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什么看？”黎脱抬袖子抹了一把嘴，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没你的份儿，想喝自己买去。”

　　谢千山不恼，慢悠悠踱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只不过中间隔了足有两个人的空当。

　　“不喝你的，”他说，“我怕你往里头下毒。”

　　黎脱嫌恶地道:“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又灌了两口，这回喝得慢了些。酒劲上来，他脸皮泛红，呼吸也重了，可脑子却反常地清醒。

　　黎脱盯着对面的县衙，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大当家什么时候与你商量的？”

　　“我离山那日。”牵星动像是早就等着他问。

　　黎脱在心里算了算，那日牵星动进寨不过三天。

　　仅仅三天，大当家就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说动，甚至愿意在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好的情况下冒险举寨而出。

　　“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又灌了一口酒，语气带了些自嘲，“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

　　牵星动临走那日就已经与大当家商议好了一切。猛虎寨粮草实在有限，安平县城又易守难攻，若想强攻，必然不能久持。那倒不如换个法子，无声无息地潜入其中，控制粮仓、银库等要紧之处，不费一兵一卒将整座城占为己有。

　　她以身为饵，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县衙里来。百姓暴动，集聚县衙，县令定会调守军前来镇压。安平县这方弹丸之地本就没驻多少兵，大部分又被调去了县衙，城门的守卫必然空虚。猛虎寨的山匪此时恰好趁虚而入，先占据四方城门要道，切断城内外的联系，再来个瓮中捉鳖，慢慢处理城中剩下的官兵。

　　这些官兵在苍山脚下过惯了安逸日子，成天懒懒散散，方才牵星动看到其中几人连鞋都没穿，想必收到调令时正躺在某处睡大觉吧。

　　“那马长富呢？他的死也在你计划之中？”

　　牵星动说:“他的死可与我无关。不过说起来，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趁消息还未传出去，三当家最好带几个人去看守五福镇马宅。”

　　黎脱指了指谢千山:“你怎的不让他去？”

　　“便是我想，想必大当家也不会乐意吧。”牵星动笑了笑，“此等要事，不能交给寨外人，当然要三当家出马了。”

　　事不宜迟，黎脱分得清轻重缓急，立刻起身，醉意上头还踉跄了一下。

　　“好，我这就去找大当家要人。”

　　牵星动叮嘱道:“只守着不让人进出就好，万万不要动一分一毫，里面的人和东西还有大用。”

　　黎脱醉得不轻，难得没有追问到底，应了一声转头就走。谢千山看着他踉踉跄跄的背影走远，确定听不到这边的声音，才说:“方才你我说到一半。走到了这一步，你之后什么打算？”

　　“先收缴武库粮仓，再散去马氏家财，广施恩惠，安抚民心。”牵星动说，“待到这时，朝廷也该发兵平叛了。”

　　谢千山想问的就是她如何应对朝廷大军，等了半晌，却迟迟不见牵星动开口。

　　他诧异地看向牵星动，对方笑了笑，语气无奈:“安平县兵少粮寡，徒有四壁，我能有什么法子？束手就擒罢了。”

　　“那你还敢怂恿猛虎寨发兵起事？！”

　　“不这么做，我早死在大当家手里了。”牵星动耸耸肩，“我现在有些后悔，当时不该放介之舟走，否则还能借他的身份做一做文章。”

　　“你真是胆大包天，他的身份岂是能随意拿来利用的！”

　　谢千山猛地站起身来，焦躁地踱了几步，迟迟不见牵星动开口，终于忍不住回头道:“你指望他，倒不如问我。如今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岂有不帮你的道理。”

　　他到底曾是京都的侍卫统领，在军中待过数年，比牵星动更熟悉这些事务。

　　牵星动只等他这句话:“还请谢统领指教。”

　　谢千山没想到自己还有教人如何谋反的一日，顿觉五味杂陈:“……除了你说的那些，还可以放出一些牢房里的轻犯，同时广纳流民入城，将这些人收编入军。”

　　“按惯例来说，四周的镇堡每旬巡查一次，所以就算切断了内外联系，至多十日镇堡守军也会发现异样。城外只有驻军一百，威胁不大，但他们一旦上报朝廷，朝廷会立即就近调兵。”

　　他抬手折了根槐树枝，半跪在牵星动面前，在地上虚虚一画。

　　“此处是安平县城，冀州最北，而太苍郡治所在的邺城在冀州最南，两地之间有苍山阻隔，行军不易。所以我猜，朝廷会直接从北面的扶风郡调兵，在半个月内军临安平城下。”

　　“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月的喘息之机。”牵星动摇了摇头，“一个月，什么都来不及。”

　　谢千山说:“我也只是个侍卫，不通兵法之道，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但有一个人想必比你我知道得更多……”

　　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马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