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星动》秋光入卷

44、第 44 章 牵星动

　　牵星动从来不是行事拖延之人。打定主意，她便立即起身，白衣下摆带起一阵微风。

　　“你留在城中，替我看住这群山匪的动向。”她道，“我即刻回猛虎寨一趟。”

　　谢千山点头：“好。”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我得事先提醒你一句，马婆婆的性子有些古怪，你最好凡事顺着她来，不要与她起什么争执。”

　　牵星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一边理着袖口一边往外走：“放心吧，我还不至于与一个老太太置气。”

　　现下太阳西斜，天边烧着一片薄薄的橘红，暮色正从天边一寸一寸地笼罩下来。若只靠两条腿，恐怕明日也走不到猛虎寨。她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目光往武库方向瞟了瞟，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借匹马来。可转念一想，她似乎并不会骑马。

　　左思右想间，走着走着，她余光忽然瞥见了地上的影子。

　　暮色铺在青石板路上，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自己的影子在前头，可身后还紧紧贴着一道略短一截的。

　　牵星动头也不回地道：“说话。”

　　身后的人不知从何时开始就默不作声地跟上了，闻言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该说什么。想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

　　“……我还活着。”

　　“恭喜啊。”牵星动还没忘掉那一耳光的仇，嘴角一扯，半是讥讽半是嘲弄地笑了一声，“阿翎。”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白羽闷闷地说。

　　“我管你喜欢什么。”牵星动终于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像在看一只赖在家门口的野猫，“滚远点，别跟着我。”

　　这句话白羽假装没听见。她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不落地继续跟在牵星动身后。那模样要多厚脸皮有多厚脸皮，简直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牵星动真是想不明白，为何这小孩见了她就像狗见了肉骨头一样巴巴地贴上来。她走快，白羽也走快；她走慢，白羽也走慢；她猛地停住脚步，这死丫头差点一头撞上她的后腰，仰起脸来，一双眼睛黑亮亮的。

　　“你在生气。”白羽仰着头看她，语气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为什么？是因为我打了你？对不起。”

　　牵星动不答，抬脚继续走。

　　“你为什么不理我？”

　　“姐姐，我为什么不能跟着你？”

　　牵星动被她左一句“姐姐”右一句“为什么”吵得一个头两个大。长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这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矮的那个像只聒噪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高的那个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逃。

　　她算是发现了，什么“寡言少语”，这个死孩子压根就是个嘴碎的话痨！

　　牵星动实在被吵得烦了，随口便说：“自己把舌头剜了，我就让你跟着。”

　　这话脱口而出时，她压根没往心里去，不过是想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白羽却停下脚步，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那把方才割下马长富头颅的匕首便已握在掌心。刀刃泛着冷冷的银光，她连犹豫都不犹豫，抬手就将刀尖伸入自己口中，动作行云流水，和割她亲爹脖颈时一样干脆利落。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牵星动猛地一把攥住。

　　牵星动的五指箍在白羽细瘦的手腕上，攥得指节都泛了白。匕尖堪堪抵在舌根，已经渗出血来，只要再进一寸，那条舌头便保不住了。

　　“你来真的？！”她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诧。

　　白羽被她攥住手腕，动弹不得，实心眼地回答：“嗯。”

　　她的神情轻描淡写，好像要剜的不是自己的舌头。说完，手腕还挣了挣想要继续，那力道带着一股子执拗，像非要完成什么天大的任务一般。

　　牵星动对这种脑子缺根筋的人彻底没了招数。她咬着后槽牙，低头瞪着白羽那张写满了“认真”二字的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收手吧小祖宗，”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真是怕了你了！”

　　白羽眨了眨眼，又听话地收手，将那把匕首从口中抽出，刀尖上沾了一点极淡的血丝。

　　“那我能跟着你了吗？”她问。

　　牵星动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郁闷过。

　　“……跟着吧。”她没好气地迈开步子，“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

　　果然，接下来的一路上白羽都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她也不管牵星动要去哪儿，就闷头跟在身后，随着她一路走到了县城西门。

　　守在城楼下的山匪见到牵星动，一改往日将信将疑的态度。先前她初到寨中时，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嘴上喊着“道长”，眼底却藏着七分轻蔑。可此刻，几个人远远望见那袭白衣，竟像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热络地迎上前几步，将牵星动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恭维。

　　“哈哈哈！道长，你可真是神了！”

　　“俺之前还不信呢，没想到俺们猛虎寨真能打下安平县！”

　　“道长定是老天派来帮咱猛虎寨的！”

　　牵星动一副毫不居功自傲的模样，只是笑了笑。她语气温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住周围的嚷嚷声：“各位言重了。大当家在何处？”

　　“大当家在城墙上头呢。”其中一个山匪殷勤地为她引路，腰弯得比见了自家老祖宗还低，“道长，俺送你过去！”

　　这汉子生得五大三粗，此刻却小心翼翼地将胳膊递到她手边，让她扶着。牵星动也不推辞，让白羽在原地等着，随后往台阶走去。那汉子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低头看看脚下的石阶，扭头提醒一句：“道长，前面有台阶。”

　　“这边走这边走，道长，当心脚下。”

　　城墙台阶极陡，青石条被磨得锃亮，脚踩上去微微发滑。等终于攀到顶时，牵星动的腿都有些酸软。她不动声色地松了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暮色里微凉的风灌满胸腔，这才觉得心跳慢慢稳了下来。

　　大当家正站在城墙头擦刀，手里的刀横在眼前，刀刃上一片暗红血迹，他一只手攥着块布，一下一下地擦着，神情有些漫不经心。他的眼睛不在刀上，而是越过城墙的垛口，看向远方的巍巍苍山。

　　暮色把群山染成青灰的颜色，山脊线条起伏如刀锋，一直延伸到天边。牵星动走到他身旁，也向远山望去。

　　听到脚步声，大当家没有回头。

　　“你来了。”

　　只是三个字，声音被风送过来，不轻不重地传人牵星动耳中。

　　“将白家灭门一事告到县衙，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的目的是拖马长富下水。马长富、县令乃至全城人的目光都被这出闹剧吸引，借此机会，你们方能长驱直入，拿下安平县。”

　　牵星动说罢，侧过身来，暮色将她的白衣染上一层薄红。她笑着问：“如今的结果，大当家可还满意？”

　　这话听上去像是邀功。大当家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粗布在刀刃上停住，他沉默了片刻。城墙上的风比下面更烈，呼呼地从垛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道：“你……的确聪明。”

　　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他心情还有些复杂，既佩服牵星动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城池，又因为她的手段感到忌惮。这女子太会算人心了。她算准了马长富的狂、算准了县令的蠢、算准了全城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把所有人的心思都攥在掌中，像捻着一把棋子，想往哪落就往哪落。

　　毕竟此时此刻，牵星动还与猛虎寨站在一起。可要是日后反目成仇……若她将这样的手段拿来对付猛虎寨，也不知他们能不能消受得起啊。

　　大当家想起自己几次三番想要牵星动的命，不禁打了个寒颤，后脊梁骨窜起一阵凉意。

　　他长叹一声，索性坦诚道：“说来惭愧，我多活了三十年，还是不如你。事情走到这一步，大家的命都已经紧紧绑在一处，你我以后还是不要再互相算计了。”

　　“当然。”牵星动答得干脆，“大当家若是肯放过我，我自然也会竭诚相待。”

　　“之前……是我糊涂。”大当家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把擦得锃亮的刀，刀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皱纹横生、鬓角花白，活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粗布。

　　“我自当给道长赔罪。”

　　说罢，他转身朝向牵星动，刀往地上一扔，刀身嗡嗡震颤。他一撩衣摆，膝盖砸在地砖上，猛地跪在她面前，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城墙之上只有他与牵星动二人，此举不像做戏，更像是真心悔过。磕完一个头，他没有立刻起来，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粗重的呼吸声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释然。

　　牵星动低头看着他，照见他头顶冒出几缕遮不住的白发，稀稀疏疏地贴在发髻边缘，像秋霜落在枯草尖上。四十余岁的年纪，竟然已经苍老至此。

　　“大当家，实在不必如此。”她俯身将人扶起，“看到你这样，我忽然想起我爹来。若他还活着，大概也是你这个年纪了。”

　　大当家听她所言一愣，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你爹？他不是三清观观主吗……？”

　　“我只不过冒充了他的女儿。”牵星动毫不避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她想起往昔，还颇为感慨，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远方苍茫的群山。

　　“其实我是并州雁门人，亲爹是个矿丁。我六岁那年，雁门发现一座新窑，他去挖石炭，最后死在了窑里。”

　　她说着，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可惜，我连他的尸首都没办法收殓。自他死后，我就成了个乞儿，无家可归，只能四处流浪。”

　　大当家愕然，嘴唇翕动了两下：“你爹因公殉职，官府没有优抚吗？”

　　“他早年伤了腿，早就不下矿了，那次是被官府强行抓去充丁的。”牵星动嘴角挂着苦笑，“名字都没登在册上，死了就是白死，更别提什么优抚家属了。”

　　大当家自己就受过强征的苦楚，看着牵星动，不由想到自己的孩子。当年他当了逃兵，全家上下都受连坐，他年仅十岁的儿子就死在流放边州的路上。

　　一个幼年丧父，一个中年丧子，都为那官府所害，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当家不觉万分感慨，伸出满是皱纹与伤疤的手，轻轻地拍了拍牵星动的肩。

　　她也不过是个为世道所迫的可怜孩子啊……

　　“既然如此，就把咱们猛虎寨当成家。”他说，“若是愿意，你也像黎脱他们一样，叫我一声大哥吧。”

　　牵星动眨了眨眼。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泛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好。”她唤道，“大哥。”

　　大当家应了一声:“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大哥既然把我视作家人，那我自是应当为猛虎寨效力。”牵星动顺势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生分，仿佛面前之人真是她的亲大哥一般。

　　“五福镇马宅那边，我已让三当家过去守着。马长富虽然死了，马家的根基还在，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还请大哥继续坐镇城中，剿灭官兵，安抚百姓，把安平县彻底握在手里。”

　　“除此之外，寨子里还需布置一番。”牵星动说，“安平县换了天，朝廷很快会反应过来。寨中的粮草、兵器、人手调配，都得重新筹划。我想即刻回去一趟，只是不知……”

　　她说到这里，话头忽然顿住，嘴角弯了弯，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在说一件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放我出城，大哥会不会担心？”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潭。

　　大当家的眼皮微微一跳。他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自己心底的多疑无声无息地昂起了头。

　　牵星动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可正因为太合理，反倒让他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放她一个人出城，若是趁夜跑了怎么办？

　　转念一想，他又提醒自己，刚才他那一跪是真心的，牵星动那声“大哥”想必也不是假意，眼下这份信任若不能扎下根去，方才城墙上那一个头就算是白磕了。他既然说了是一家人，就不能再拿算盘对着自家人打珠子。

　　“这是什么话？”他嗓门陡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当然信你，你且出城去吧！”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虎头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他手腕一翻，将铜牌抛向牵星动。牵星动抬手接住，掌心一沉。

　　“拿着这个回去，寨子里的弟兄不会拦你。”大当家别过头去，拿手背在鼻子上蹭了一下，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早去早回，城里许多事还需要你看顾。”

　　牵星动将铜牌收入袖中，退后一步，对着大当家点了点头。

　　“大哥放心，”她说，“最迟后日，我一定回来。”

　　说罢，她转身往城墙阶梯走去，脚步轻而稳，再没有来时攀爬的那份吃力。大当家站在城墙头，居高临下地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一级一级往下走，渐渐融进城楼狭长的影子中去。

　　——

　　“道长，前面就是武备库。”领路的山匪说，“之前有五个官兵守着，已经让我们干掉了，你放心进去就是。”

　　牵星动朝他一颔首，看见一圈夯土筑造的围墙将四座砖房围得密不透风。推开铁皮包边的厚木门，一股铁锈混着陈年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库房内光线很暗，只有头顶巴掌大的天窗漏下一道光柱，照出空气里翻涌的尘灰。

　　地上铺着半寸厚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牵星动环视四周，见两侧木架上刀枪东倒西歪，刃口坑坑洼洼不成样子。墙上挂着几副铁甲，锈得连成一片，像一只只被钉在墙上的死兽。

　　牵星动转头问:“其余三座也这样？”

　　那个山匪的表情也不大好:“可不是！俺估计这武备库的门该有八百年没开过了！”

　　怪不得那县令回答她的问题时支支吾吾。武备库尚且破成这样，现在看来，恐怕这安平县的钱、粮两库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又问:“还有一匹战马呢？”

　　“战马？”山匪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哦，你是说那匹老病马。在后面棚子里，俺去牵过来！”

　　他出了仓库，不多时，一阵有气无力的马蹄声传来。牵星动走到门口一看，果然是匹病殃殃的老马，鬃毛稀疏，四腿细瘦，几乎站都站不稳，哪里还有什么“战马”的样子。

　　“听马倌说，这马是朝廷拨下来的，还有个‘疾风将军’的名号呢。”那山匪拍了拍马身，见它颤颤巍巍的，不由大笑，“啥狗屁将军，这朝廷战马还不如俺们猛虎寨的马！”

　　眼看这匹马不济事，牵星动叹了一口气，想来她只能靠两条腿走回猛虎寨。衣袖忽然被人扯了扯，她低头一看，白羽正作出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神情。

　　“说吧。”牵星动道。

　　白羽指了指那匹马:“我想看看它。”

　　“你又不是郎中，看了有什么用？”牵星动哼了一声，“难不成因为你姓马，它就认你这门远房亲戚？”

　　嘴上虽这样说，她还是侧身让开一步，任白羽上前去。白羽个头还不及马腹，她也不嫌脏，轻轻摸了摸马脖子，俯身去看它的四蹄，随后翻身一跃，连脚蹬都不需要，就跨到了马背上。

　　山匪鼓掌捧场:“嘿，这丫头片子好功夫！”

　　白羽趴在马背上，伸手掰开它的眼、口查看一番。牵星动虽不懂，但也能看出这匹马的眼珠发白、牙齿松动，显然不算健康。

　　“它饿了太久了。”白羽说，“为什么不喂它上好的草料？”

　　“啥是好草料？”山匪挠了挠头，“俺也不懂啊！哎，早知道不杀那个马倌了。”

　　“谷草、黑豆、高粱，新鲜蔬果，还需每天一撮盐。”

　　“黑豆蔬果就算了，还要喂盐？！”山匪大叫一声，“俺们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居然要喂给一个畜生！”

　　白羽语气淡淡地说:“马宅的五匹马都是这样喂的。”

　　“啧啧。”牵星动感慨，“五匹战马！不愧是一方豪强。”

　　听到她这样说，白羽忽然看过来，眼神里泛起一抹期待，像终于找到了讨好牵星动的法子:“你喜欢吗？我可以把那五匹马全送给你。”

　　“我要那些畜生干什么？”牵星动毫不领情，抱着臂踢了踢马腿，“如何，这位‘疾风将军’还中用吗？”

　　白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闷闷地说:“先喂些草料，还可以骑。”

　　眼下条件有限，寻不来什么黑豆高粱，只能先从棚子后翻出些干草将就填饱马肚子。吃了些草，这马依旧无精打采，不过至少现下四条腿能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