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星动》秋光入卷

41、第 41 章 “噗呲

　　“噗呲——”

　　不容她再多想，刀尖没入身体，短而快的一声。牵星动闭上双眼，浑身不自觉地绷紧，却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她出乎意料地“咦”了一声，睁开眼，看到了面前众人神色——惊惶、错愕、茫然，在一张张脸上扭曲地挤作一团。

　　“杀人了！杀人了！！”

　　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尖叫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屋顶的瓦片掀翻。有人猛地向后踉跄，有人呆愣在原地，谁都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一幕。

　　“——她杀了马员外！”

　　“马员外死了！！”

　　牵星动回首，恰好看到马长富缓缓倒下的一幕。马长富平日里何等威风，此刻却像一截枯木，捂着咽喉颓然倒地。他的手指徒劳地抓挠着空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那双一向精明狠厉的眼睛瞪得浑圆，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牵星动看到马长富颈间深深插着一把熟悉的匕首，动手之人显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说遗言的机会，干脆利落，一刀毙命。

　　马翎脸上溅满了血，殷红的血珠挂在她睫毛上，衬得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她偏过头看牵星动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倒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随即，她一手攥住马长富的发髻，另一手握着刀柄，刀刃在他颈间灵巧地一划，“咔嚓”，脖颈断裂的轻响，像折断一根枯枝。

　　血汩汩涌出，在地上蜿蜒成一条暗红的泉流，渗进青石板的缝隙。

　　一方豪强马长富，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局。那颗头颅被马翎攥着发尾提在手里，断口处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血。

　　她做这一切的动作无比熟练，恐怕没人会相信是一个仅仅九岁的孩童亲手杀了马员外，还割下了他的头颅。

　　就连牵星动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愣愣看着马翎，对方攥着发尾，将那颗脑袋提到了她面前。马长富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脸上却还凝固着一丝来不及收回的惊愕。血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温热而黏稠。

　　堂下的百姓见马长富惨死，有胆小的怕受牵连，转身就想溜，然而刚踏出门，就被拦住了脚步。

　　——县衙外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被数十个官兵团团围住！

　　方才一直躲在角落里装聋作哑的县令见援兵已到，马长富已死，在场再也没人能与他相抗衡，终于扬眉吐气地笑出了声。

　　“呵呵呵，这一出狗咬狗的好戏，本官也算是看过瘾了！”

　　他踱步到人群最前方，扫视着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你们这群贱民竟敢在本官的地盘撒野，哼，今日谁都别想走！”他厉喝一声，“来人，把这些贱民全部下狱，以造反论处！”

　　这些官兵齐刷刷亮出佩刀，向百姓逼近，在场之人顿时一阵恐慌，扑通跪倒一片，求饶声不绝于耳。

　　“大人明鉴，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们也是受人蒙骗，大人，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县令想起这群贱民对马长富言听计从的模样就恨得牙痒，用力一挥手:“速速将人带下去！”

　　这群官兵与衙役又不相同。衙役里当差的大都是安平县本地人，行事尚且会保全乡里乡亲的面子。可是这些官兵则尽数是外地派来驻守城池的行伍粗人，自然不会对百姓手下留情，推的推搡的搡，甚至还有人动刀威胁。

　　县令看了半晌，觉得稍稍解气了些，这才转头吩咐:“这二人留着，稍后本官亲自审。”

　　他朝牵星动与马翎点了一点。领头的守将立即上前将二人反手制住，五花大绑押到堂前。

　　牵星动方才的绑还没松，又被捆了一道。她看着同样被捆成粽子的马翎，叹气:“你这小怪物……又给我添麻烦。”

　　马翎看着地上滚落的那颗头颅，神情有些疑惑:“你不想杀他吗？”

　　“我当然想杀他，可也不至于要你个小屁孩动手！”牵星动想扶额，却被捆着手不能动弹。

　　“他就总让我动手。”马翎眨了眨眼，“我做得，不好吗？”

　　马长富想把她培养成一把趁手的好刀，她也就将自己视作一把杀人刀。

　　可是在牵星动眼中，她似乎应该是一个年幼懵懂的孩童？

　　马翎贯来不会察言观色，只会一根筋地追问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死了，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我高兴得快要死了行不行？”牵星动没好气，“闭嘴吧！和你说一句话我少说得折寿一年！”

　　牵星动当真没有想到马翎会忽然动手，毕竟马长富可是她的亲爹，弑父之举不是谁都能做得出来的。

　　更何况……今日的重头戏本就不是马长富，换句话说，他是死是活，牵星动其实根本不关心。

　　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用于侧耳捕捉人群哭喊之外的另一种声音。

　　“铛——”

　　“铛——”

　　“铛——”

　　“听到了吗？”她忽然睁开眼，“是钟声。”

　　马翎耳目灵敏，显然比牵星动听得更清楚，问:“为什么会有钟声？”

　　城门谯楼上就有一口钟，大康惯例向来是“晨钟暮鼓”，晨起敲钟一百零八响，唤醒百姓劳作；日暮时分则击鼓，鼓声一落，城门就要关闭。

　　可现下太阳当空，既非早也非晚，怎么会忽然响起钟声？

　　牵星动不答，反而无比自然地命令:“给我松绑。”

　　押着她的守将脸上一道左右斜贯的刀疤，看上去就是个狠角色。听见牵星动的话，守将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啊？”

　　马翎一板一眼地为他解惑:“她在对我说。”

　　开口的同时，她脚尖踩住方才混乱间掉落在地的匕首，使了个巧劲，匕首腾空弹起，她一口叼住刀柄，猫似的矮身从守将腿下钻过，随即一抬首，自下而上划向捆缚着牵星动的麻绳。

　　幸好马长富家里时不时会杀个把人，从不在武器上吝啬，这把匕首也因此极为锋利，刀刃所过之处，麻绳皆断作两截。

　　牵星动将麻绳甩开，反手从马翎口中抢过匕首。然而那守将到底是个练家子，此时已经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劈手就要去抓她。千钧一发之际，马翎卯足了劲朝他下盘撞去，这才将人拦了一拦。

　　牵星动自忖绝不是此人对手，顺势向后一仰，踉跄着连退几步，多亏旁边有个人让她顺手拽了一把，这才没有摔倒在地。她道了声“多谢”，一抬眼，正对上县令错愕的表情。

　　她嘻嘻一笑，又说了句“多谢”，感谢这个送到自己手边的人质，这次显然真诚许多。旋即抓住县令那头稀疏的白发，在他膝弯狠狠一踹。

　　县令吃痛，“扑通”一声狼狈地跪在地上，姿态与方才他嗤之以鼻的那些贱民别无二致。牵星动一手扯着头发，一手飞快地捡起麻绳反捆他双手，随后将刀刃抵在他喉间。

　　“大人！”

　　守将见状一把提起马翎，同样抽刀与牵星动相持。

　　“反了！反了！”县令没料到自己今日还有此劫，惊骇得话都说不囫囵，“你、你你……你敢对本官动手？！”

　　“为何不敢？”牵星动道，“我要问几个问题，你最好如实作答。”

　　“逆贼，快放了大人！”守将恶狠狠地威胁，“不然我就杀了这个小崽子！”

　　牵星动一丝目光都没有分给他和他手中的马翎，她挟着县令退至墙角，以防有人从身后偷袭，接下来旁若无人地开始发问。

　　“安平县城内共有守军多少？都分布在何处？”

　　县令以为她想逃出城去，壮起胆子虚张声势:“城内有……有数百守军，都已被我调来县衙，你若敢伤我，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牵星动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手在县令肩头捅了一刀。县令不知她下手如此狠毒，猝不及防惨叫出声:“啊——！”

　　“你似乎对我的行事风格不太了解。”牵星动轻笑一声，“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明白吗？”

　　“明、明白！明白了！”

　　县令惨白着脸，连连点头，哆哆嗦嗦地回道:“城里有守军五十多，几乎全、全都被我调来县衙……除了西城门、钱粮库和牢房，按惯例各留了五人看守……”

　　“城外呢？”

　　“城外……城外驻兵一百，分散在周围百里内的十二座镇堡。”

　　“安平县眼下有多少粮草？”

　　“这……”县令支支吾吾，“官仓大概，大概有四千石，义仓有一千三百石。”

　　“武备呢？”

　　“箭一万支，刀枪二百，盔甲三十七套。还有、还有一匹朝廷拨来的战马。”

　　“你的印信放在何处？”

　　县令听她的问题越来越怪，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

　　“印信……？这……”

　　牵星动用刀刃抬了抬他的下巴，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县令顿时魂飞魄散:“官印和牙牌都在我宅中！别杀我，别杀我！我都拿给你！”

　　“大人，不能给啊！”守将连忙出言制止，“若她拿了印信，逃出城去怎么办？！”

　　县令欲哭无泪，此时倒是真心希望牵星动能速速离开安平县，越快越好！

　　可是听她问的这些问题，压根就不像是在筹划逃跑之事。县令有种预感——也许事实恰恰相反，她问这些问题，分明是打算长留在城里！

　　虽然他调任安平县不足十年，但好歹也在别处当了多年的地方长官，心中清楚一座县城里最要紧的是什么。

　　就好比这座县衙，看似守卫森严，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要紧之地。就算百姓今日真的在此聚众造反，除了打砸几张桌案，烧毁几卷文书，对他的县令之位根本不会有任何威胁。

　　真正要命的，是这座城里的钱粮，武备，以及他手中的一方官印。

　　而这些，牵星动都事无巨细逐一过问。

　　……她到底想做什么？

　　谋反吗？仅凭她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