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星动》秋光入卷

40、第 40 章 领头一

　　领头一人正是小盛，她开口，掷地有声:“我们都听到了！”

　　“对，马长富承认了！那些恶事都是他犯下的！”

　　小盛继续道:“都已经站在衙门外，大家难道还要忍吗？有多少人的女儿、姐妹都被马长富所害，至今不见尸首？又有多少人辛苦挣来的血汗钱都进了他的口袋？马长富嚣张至此，因为自己有权力在手，就踩在我们头上肆意作践。难道他是人，我们就是猪狗牛羊，任他宰割吗？”

　　“我们也是人啊，我们凭什么要受他欺辱？我们的亲人为什么要受他屠戮？”她说着，声音逐渐哽咽，“我奶奶她……她昨夜无故被害，是因为我得知了白家灭门的真相，奶奶才受到牵连。若不是无端道长相救，恐怕我也难逃一死。”

　　“现下我奶奶的遗体就在这里，是我不孝，没能让她老人家早日入土为安。但是我想为我奶奶讨个公道，就在此时此地！”

　　她抹去眼泪，一步迈上县衙门口高高的台阶，朝里面的马长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马长富，杀人偿命——！”

　　“我堂姐的命、我奶奶的命，我要你拿命来还！！”

　　切身之痛最痛。人人都看得到盛婆婆那具惨白的尸身，看得到一个失去亲人的姑娘的眼泪。她的愤怒在人群中熊熊燃烧，瞬间成了一片燎原大火。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杀了马长富！杀了他！”

　　第二个人踏上了台阶，迈过了门槛。

　　很快，第三个、第四个……无数只脚几乎要将门槛踏平，平日里敬而远之的县衙，原来也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看着涌上来的人潮，县令大惊失色:“造反了，造反了！快拦下！”

　　衙役们听他指挥，横棍站成一排，将人潮勉强拦住。

　　面对一县长官，众人还是有些畏惧。牵星动见状，高声唤一个衙役:“黄大人，你看看，这里可有你的亲人好友？”

　　黄威又被她点名，苦不堪言。可牵星动说得不假，安平县不过巴掌大，邻里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个一起喝过酒，那个又同窗念过书，打眼儿都是熟面孔。

　　“还有这位大人，你呢？”她又接连问了几个衙役，最后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要站在自己亲人好友的对面？”

　　那些衙役怔住，手中的棍棒渐渐松了。忽然有人高喊:“这些官差和马长富是一伙的，今日就算造反，也定要他们一起偿命！”

　　牵星动猛地朝声音来源看去，却难以在攒动的人头中准确找到那人所在。对方这么一喊，不仅衙役们重新警惕地攥紧了棍棒，更提醒众人，杀了官差可是造反之举！

　　不仅官差，就连马长富也是受祖荫、有功名的士绅。朝廷才不会管什么“法不责众”，若是马长富死了，他再十恶不赦此举也是造反，在场所有人若不加以惩处，全国各地恐怕都要有许多官绅横死了。

　　又是另一道声音，在渐渐冷静下来的人群中高喊:“我们不能一起动手，否则朝廷追究下来大家都得死！”

　　这话听着像废话，然而却内含深意。很多人听了不由得想，不能一起动手，那岂不是推出一个人动手就好了？

　　一个人动手，那就不算造反了吧？只不过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而已，只需要牺牲一个，就不会牵连在场的所有人。

　　那么……谁来做这件事呢？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即使真的对马长富恨入骨髓的人，在即将迈步向前的那一刻，也会忽然想:凭什么？

　　为在场所有人报了仇，却只有自己担下罪名，这不公平吧？

　　人群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氛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有小盛左看右看，像是看透了所有人的私心，笑了一声:“我来！”

　　她的目光如剑，直刺马长富，其中恨意足以将他千刀万剐。

　　“反正我也没什么牵挂了，今日就算是死，我也要为我奶奶报仇！”

　　“放心，我不会连累大家。杀了马长富我就自刎，大家尽管把我的尸首交给官府，我什么都不在乎！”

　　“只不过……”

　　她的目光在牵星动身上停留片刻，有感激，有不舍，最后落回到祖母的遗体之上。

　　“……求各位能让我奶奶入土为安，我只有这一个心愿了。”

　　她只是一个最终站出来动手的人选，而她的刀尖距离马长富的咽喉，还有层层叠叠的阻碍。

　　衙役，暗中埋伏的手下，马长富身边的马翎，乃至于马长富自己，都不可能伸长脖子任她动手。

　　小盛只是个有点微薄力气的普通人，杀过最大的活物是只鸭子，很有可能连衙役的长棍都闯不过去。

　　但是她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这些吗？

　　—

　　牵星动蹙着眉，脑中飞快地思索对策。

　　她让小盛号召来这么多百姓，可不是为了让马长富死于“某人寻仇”这么简单。

　　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姜还是老的辣，马长富果然留了后手，寥寥数语就能扭转乾坤。如今看来，今日他会不会死都是个问题。

　　马长富负手走到牵星动身旁:“道长为何一言不发？方才不是话还很多吗？”

　　牵星动必须承认，自己这次棋差一招。冷寂的人群很难再被煽动，县令这边更不必说，方才他已经派人去调遣别处官兵前来增援了。

　　换句话说，她已经身陷绝境。

　　——可正是如此，事情才有趣。

　　牵星动的心跳此时快得无以复加，她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气，一矮身坐到地上。

　　“道长这是……认输了？”马长富意外地扬起眉头。

　　“腿有些软。”牵星动仰头看着他，苦笑，“我到底也是个怕死之人，马员外见谅。”

　　马长富大人有大量，同样一俯身，与牵星动面对面席地而坐。

　　“道长，你说这是何必呢？”他惋惜，“若当初你听话一点，乖乖留在我府上作客，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啊。”

　　牵星动叹息:“那员外你看，我如今还有机会吗？”

　　“当然……”马长富慢悠悠地宣布，“没有。哈哈，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

　　牵星动抬眼看向人群前方，果不其然，想要硬闯进来的小盛已经被黄威钳住胳膊按在地上，她不住挣扎着，黄威似乎在低声劝她不要不自量力。

　　马长富顺着牵星动目光看去，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不会真的指望那个丫头来杀我吧？”

　　牵星动耸了耸肩:“死马当活马医嘛……不过现在不指望了。”

　　“这丫头命大，送死之前好歹有人劝上一劝。”马长富说着，站起身来拍拍衣摆的灰尘，“可是道长你就没这么走运了。”

　　随后，他不再理会牵星动，走到人群之前清了清嗓子。

　　“诸位乡亲，我马长富已经六十有三。这人啊，一上了年纪就老眼昏花，看不清脸，所以你们是哪家哪户，我一概认不出来。”

　　“今日乡亲们来衙门，都是想看县太爷审这妖道的吧？要说这妖道真是可恨，自称是神仙下凡，蛊惑人心，暗中却火烧三清观、侵吞财宝无数，所以大家群情激愤涌入公堂，我也能体谅。”

　　“之前啊，大家可能对我有点小误会，不如这样，明日——明日马宅开门迎客，欢迎乡亲们来，缺什么吃穿用度尽管拿，也算我马某人感谢大家多年厚爱了！”

　　“县令大人，你看如何？”

　　县令见场面收拾住了，惊魂未定地吐出一口气，抚着胸口:“哼，马员外说的是！”

　　马长富体贴地铺好了台阶让众人下，再不领情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比起千辛万苦杀了他为已死之人报仇，不如姑且再忍一忍，为活着的人求一个尚有保障的未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手无寸铁的无端道长与只手遮天的马员外比起来，还是前者看上去更好拿捏。

　　“对……不错，我是来看妖道受死的！”

　　“就是这个女人自称‘活神仙’四处行骗！”

　　“她先前还给我算过一卦，根本不灵验，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

　　马长富一摊双手，得意地回头望向牵星动:“道长还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牵星动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罢了，罢了。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么多年，马长富经历过多少起起落落，今日可以说是他有生以来最畅快的一次胜利。

　　胜得越艰难，就越是酣畅淋漓。而带给他这种新鲜体验的，正是面前这个百年难逢的对手。

　　她尚且年轻，稚气未脱、锋芒太露。孤立无援的处境下都能将他马长富逼到这种地步，若再经过十几年的世事打磨，想必会是一个更加难缠的敌人。

　　只是可惜，她今日就要折在此处了。

　　马长富叹了一口气:“阿翎，送她上路吧。”

　　“住手！马长富，你滥杀无辜——唔！”

　　小盛只喊了一声，就被黄威牢牢捂住了嘴，低声警告:“妹子，你不要命了？！”

　　可笑的是，除小盛以外，再没有人关心牵星动的死活，仿佛一个月前将她捧作“活神仙”的根本就不是这群人。每一双眼睛都在默默看着，等待着她人头落地，赶快结束这场闹剧，好各回各家去。

　　牵星动听到身后匕首出鞘的利响，马翎正在一步步靠近，但她的脚步太过轻灵，牵星动一时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长叹一声，仰起头看向县衙的高墙之外。

　　那些人若是来得及时，自己就算挨了一刀，大概也还是有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