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星动》秋光入卷

39、第 39 章 小盛带

　　小盛带着几个官差回到家中，推开祖母的卧房门，看见牵星动竟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拿着一块布巾细细擦拭着盛婆婆脖颈间的血迹。

　　“道长，你怎么……？”

　　她当即大惊失色。分明去报官前，她已经告诉牵星动提前避开官差，以免再生事端。

　　没想到牵星动居然躲都不躲，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坐在凶案现场，好像生怕这些官差看不到自己一样！

　　领头的衙役狐疑地眯了眯眼，喝道:“你是何人？起来回话！”

　　“大人，”小盛连忙道，“大人，这位姑娘是来我家作客的，与凶手绝无关系！”

　　牵星动像是才意识到屋里来了外人，动作只顿了一下，又继续为盛婆婆擦拭面颊。随后，她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布巾，在床边的水盆里洗了手，款款站起身来。

　　衙役看到那条遮去她小半张脸的白绸，疑惑道:“是个瞎子？”

　　另有一个衙役奇怪地“咦”了一声:“这人模样好像有点眼熟。”

　　“大人，她……她……”

　　小盛急得舌头都要打结。她担心若是这群官差想起了牵星动的身份，更是要将她抓回县衙交给马长富处置。

　　衙役跨步上前，看了尸身一眼，发现伤口处的血迹已经被擦得一干二净，就连染了血的床褥都被她收拾起来，扔在地上。

　　可以说凶案现场所有可能遗留的凶手痕迹，都被这女人收拾了个干净！

　　她倒是勤快！

　　衙役登时大怒，一把抓住牵星动:“你这死瞎子乱动什么？！”

　　“当然是毁尸灭迹，大人。”牵星动温声说，“你们来得好早，再迟些，我就该逃走了。”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衙役二话不说将人绑了押回县衙。小盛一路上跟在后面，简直急得快要晕倒。

　　“大人，大人！你们抓错人了，凶手真的不是她，我可以作证！”

　　小盛壮起胆子扯住领头衙役的袖子。那衙役姓黄名威，也是五福镇上的人。他觉得小盛实在可怜，叹了一口气:“妹子，是与不是你说了不算，总得把这嫌犯带回去审审吧。”

　　“可是……可是……”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为牵星动辩解。祖母的死绝不是牵星动所为，没人比小盛更清楚。毕竟牵星动可是躺在她身旁一整晚，连动都没有动过！

　　那道长为什么要声称自己就是凶手？凶手分明最有可能是那个不知所踪的白羽，道长却提也不提这个人的存在。

　　“黄叔，你相信我，我知道凶手是谁，一定是那个叫白——”

　　话未说完，忽然被牵星动出声打断。

　　“大人，我的手好疼，为我松松绑吧？”

　　面对嫌犯，黄威可就没那么和颜悦色了。

　　“想得美！”他啐了一口，“都是你这死瞎子，平白添了这些事端！快走，再废话老子打折你的腿！”

　　牵星动悻悻耸肩，转而道:“那让我与这姑娘说句话，如何？”

　　黄威看了看小盛，见她泪眼朦胧地点头，才没好气道:“你当着我的面说，别想搞什么小动作。”

　　他将被捆缚双手的牵星动推到小盛面前，令所有人猝不及防，牵星动竟然一屈膝，跪在了小盛面前。

　　“道长，你……？！”

　　“原谅我，好不好？”她将嗓音放得很柔，听上去楚楚可怜，“我也不想杀盛婆婆，可是我身不由己。”

　　她像是在笑，脸上却挂着泪珠，小盛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这是哪出？向苦主认罪吗？

　　包括黄威在内的所有衙役都纳闷不已，却没注意到在转头面面相觑的一瞬，牵星动张口对小盛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小盛瞳孔骤缩，难以接受地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不……”

　　“你知道吗，盛婆婆她死得好不甘，好痛苦。她白日里才知道自己的心疾有救，晚上高兴得睡不着，见我去了，还拉着我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可是她不知道，我是来杀她的——”

　　小盛痛苦地闭上眼，突然抬起手，重重地打了牵星动一个耳光！

　　这又是作甚？挑衅苦主，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众衙役越发纳闷，却也没人阻拦小盛。若这嫌犯所言属实，那真是杀人诛心，挨一百个耳光也不为过。

　　“好了好了，妹子，别听她胡说。”黄威拍了拍小盛的肩，“反正人已经抓住了，杀人偿命，县令大人一定会给你们盛家一个公道！”

　　小盛双手捂着脸，缓缓点了点头:“多谢各位大人，没想到我一直被奸人蒙在鼓里……我、我对不起我奶奶！我……”

　　“既然嫌犯认了罪，案子也不用查了。”黄威道，“妹子，你回家去给老太太准备后事吧。衙里要是有事我再喊你去。”

　　她哽咽着“嗯”了一声，无助地蹲在地上泣不成声。衙役押着牵星动继续向前，路过时无一不向小盛投去怜悯的目光。

　　亏这姑娘一开始还在拼命为嫌犯申辩……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听到脚步声渐渐走远，小盛的脸从掌心间抬起，露出一团被泪水打湿的纸条来。

　　—

　　“哎呀呀，无端道长，”马长富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堂下跪着的牵星动，抚掌大笑，“别来无恙啊！”

　　牵星动好像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若无其事地朝马长富笑笑:“月余不见，马员外还是这么硬朗。”

　　她话里话外讥讽马长富年老，马长富却装没听懂:“过奖过奖。倒是无端道长你，怎么如此落魄了？”

　　他起身，绕着牵星动走了一圈，左右打量:“啧啧！听说道长犯了人命官司？唉，这可真是——”

　　马长富背起手，弯腰凑到牵星动耳边，语气像遇到什么欢天喜地的好事:“——大快人心！”

　　“别急啊，马员外。”牵星动说，“今日还会有更大快人心的事呢，在下连庆功酒都备好了。”

　　“哦？那老头我定要赏脸，与道长喝上一盏了，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起身，坐回太师椅上，不再与牵星动多言。到底上了年纪，阅人无数，看着这个爱逞口舌之快的年轻人，马长富只觉得好笑。

　　“还记得爹是怎么教你的吗？”他向后一倾身，眼睛还紧紧盯着牵星动，却是在向身后说话，“不要多说，而是要多做。”

　　太师椅高大，投下一片影子。阴影中一个孩童上前一步，低声应道:“是，父亲。”

　　“话多的人就是这种下场。”马长富指了指牵星动，“阿翎，你要引以为戒。”

　　白羽，或者说——马翎点了点头:“是。”

　　她已经梳洗过，再不是昨日那副叫花子般的尊容，更不像从前牵星动第一次见她那样头戴绒花、衣装精致。眼前的马翎头上只剩一寸长的发茬，穿了利落的一身灰衣，面无表情地侍立在马长富身后。那柄从牵星动手中拿来的匕首被她佩在腰间，若不是个子还没有太师椅高，倒颇像个有模有样的带刀侍卫。

　　“今日事罢，她就留给你杀了练手。唉，可惜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奈何这驯不好的狗啊，可是会反咬主人一口的。”

　　“是。”

　　马翎当真将她爹的教诲贯彻得极好，无论马长富说什么，她都只应一个“是”字。牵星动被这父慈女孝的一幕逗乐了，“噗嗤”一声失笑道:“马员外怎的生了个蛤蟆，一戳一蹦跶。”

　　被牵星动说成是“蛤蟆”，马翎的神色依然毫无波澜。倒是马长富冷笑一声:“道长这张嘴真是能说会道。阿翎，去掌嘴。”

　　“是。”

　　马翎走到牵星动面前，抬起的手正要落下，牵星动却忽然唤了她一声:“小白。”

　　她的动作一滞，牵星动继续道:“小白，你要打我？”

　　就在她以为马翎还念些旧情、不算良心丧尽之时，又快又狠的一掌重重落在她脸上，将她打得偏过头去！

　　侧脸火辣辣地疼，相比之下，小盛那一掌简直可以称□□抚。牵星动鼻间一热，伸手抹到了血。

　　她吸吸鼻子，还在不知死活地笑:“真是狠心啊，小白。”

　　“我姓马。”

　　马翎说罢，头也不回地返到马长富身边。马长富赞道:“不错，这才是我的女儿。”

　　牵星动不服，义正辞严地朗声道:“县令大人还没升堂，马员外怎能动用私刑？各位说是不是！”

　　她环视四周那些衙役，一脸凛然正气，仿佛自己不是被抓来的嫌犯，而是一个路见不平的热心百姓。

　　“各位官差大人怎么不说话？”牵星动问，“难不成我离开了个把月，县令的椅子已经换人坐了？”

　　众衙役纷纷沉默，并不想卷入马长富与县令之间的汹涌暗潮。牵星动见没人捧场，索性点名:“来，这位姓黄的义士，你来告诉我！”

　　被阎王点卯点到的黄威心里大骂此人是神经病，可是看见马长富的目光也不咸不淡地投到了自己身上，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这……自然没有。”

　　“哦，既然县令没换人，这老头凭什么坐在堂上？”牵星动说，“快来人，撤去他的椅子！”

　　“……”

　　语气太过理直气壮，若不是她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说不定真会有人下意识听命行事。

　　“是本官特许马员外落座的。”

　　忽然，一身着官服之人从堂后转来，正是现任的安平县令，他捻着山羊胡，摇头晃脑道，“你一介阶下囚，竟敢咆哮公堂，不敬士绅。来人，先打她十杖！”

　　“遵命！”

　　几个衙役拥上前，将牵星动按在鞭凳上。其中数黄威最积极，看他提着棍跃跃欲试的模样，好像恨不得一棍就把这恶人打个魂飞魄散。

　　然而棍还没落，牵星动已经开始讨饶:“我知错了，知错了！”

　　堂上众人都假装没听见，县令挥了挥手，示意开始行刑。

　　“啪！”

　　“啪！”

　　只挨了两杖，牵星动又开始哭爹喊娘。黄威细细一听，发现她其实只是“哭爹”，并未“喊娘”。

　　“爹，救救我！爹！”

　　黄威笑她没骨气:“软骨头，喊爹也没用！”

　　牵星动奇怪道:“我喊我爹，你应什么？”

　　“笑话！”黄威翻了个白眼，“就是你爹来了老子也照样打！”

　　牵星动转头告状:“爹，他说他要打你。”

　　啊？她爹还真在场？

　　黄威暂时停手，顺着她目光看去——或者说，此时满堂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一个人身上。

　　万众瞩目的马长富指了指自己，难得有些糊涂:“……？”

　　“对，就是你。”牵星动朝他点头肯定，“爹，已经瞒不下去了！快救救我，我要是被打死你就断后了！”

　　“……”马长富反应过来她的意图，怒极反笑，“哈哈，道长何时学了这随意认人当爹的好本事？”

　　“我知道了，爹你不认我这个女儿，是想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牵星动说，“你无情，那就不要怪女儿无义了。”

　　“你把我自幼送到三清观，要我做中间人，好方便你与观主勾结敛财。财宝敛够了，你又要我火烧道观，想独吞这笔巨财。不仅如此，你还强抢民女，随意残害她们的性命！是我良心发现，揭发了你的不义之举，你恼羞成怒抓我回家毒打。我逃了出去，被好心的白家人收留，却不知你如此心狠手辣，竟然将白家上下屠尽。就在昨日，我躲到了盛家，谁知你连一个七旬老人都不放过，将盛婆婆也狠心杀害！”

　　牵星动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声泪俱下:“我实在是逃够了、躲够了，所以今日才自称凶手，想到公堂之上正大光明地揭露这一切。爹，你要杀就杀我吧，别再伤害那些无辜的人了！”

　　马长富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像是被她胡编乱造的能力彻底折服了，捂着脸半晌才笑够。

　　“看在你说了这么多的份儿上，我就全认了，如何？”马长富道，“那些什么三清观、财宝、白家，都是我马长富干的。你，就是我马长富的女儿，是我养的一条狗！”

　　他霍然起身，走到牵星动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脸:“我今日不慎，被自家的狗咬了一口，真是气煞我也。”

　　他嘴里说“气煞我也”，脸上却挂满了笑。脸上带笑，牵星动却分明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城府再深，说到底也还是个活人，马长富心中不可能真正毫无波澜。

　　整个五福镇乃至安平县，人人畏他惧他，有时连他马长富的大名都不敢说出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忤逆他、唾骂他。这种体验很新奇，让马长富那颗疲老的心脏难得像年轻时一样剧烈跳动起来。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激动还是愤怒，也许两者兼而有之。眼前这个女子很会搬弄是非，那番话七分真三分假，但是无论真假，他都开口应下。

　　“我的好女儿，还有什么想揭发的？一起说了吧。”马长富说，“哪怕你说我马长富想要起兵造反，我今日也一并认了。”

　　“那倒没有。”牵星动摇头。

　　马长富闻言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倒是老实！”

　　公堂之上回荡着他一人的笑声。奇怪的是，包括县令在内的官差，竟无一人发话。

　　“道长啊道长，你不会以为说上这一通，就能把我怎么样吧？”

　　马长富朝县令点了点头，县令闭上眼:“哎呀，今日的风甚是喧嚣，本官可什么都没听到。”

　　堂下的衙役明白县令的意思，也齐齐捂上耳朵背过身去。

　　他欣赏着牵星动脸上错愕的表情:“乖女儿，看见了吗？这就叫权力。”

　　“什么狗屁‘活神仙’，就是真神仙来了，也得在权力面前磕个响头！”马长富展开双臂，陶醉地转了一圈，“纵使他们都知道我杀人放火，但是从没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因为他们的爹娘妻儿都要在我手底讨生活！”

　　“而你——”

　　马长富慈祥地看向牵星动，就像父亲包容不懂事的小女儿一般:“只不过是个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傻孩子罢了。”

　　“不过今日道长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演了好一出唱念俱佳的大戏，可惜了，没能为你多寻些观众来。”

　　“好了，这出闹剧就到此为止吧。”马长富摆摆手，“阿翎——”

　　他吩咐马翎动手，一直默不作声的牵星动却忽然开口，反问:“谁说到此为止了？”

　　“……什么？”

　　牵星动趁马长富愣神，挣开他的手，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来，远远看向县衙大门。

　　“马员外想要观众，我替你找来了。”她笑道，“后面的戏，轮到你来唱。”

　　紧闭的大门霍然洞开。

　　门外，是一双双乌黑的、燃烧着怒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