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星动》秋光入卷

38、第 38 章 一夜无

　　一夜无梦。

　　被强烈的阳光晒醒时，小盛迷迷糊糊地想，道长说得果然没错，昨夜当真刮了一宿大风。

　　夜风刮走了阴云，今日天气格外晴朗。小盛偏过脸一看，牵星动还在枕边睡着，眼睫低垂，气息平稳。

　　她不想惊扰了牵星动，起身从床尾慢慢爬下去，提着鞋子走出卧房外，将门阖上才松了一口气。

　　一墙之隔处是祖母的卧房，小盛看见门虚掩着，昨夜牵星动那一番话她其实不太信，但到底还是在心里扎了根钉子，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她将门推开一条缝，朝屋内望了一眼。祖母躺在床上，还熟睡着，而白羽却不见了踪影。

　　小盛想起牵星动昨夜的话，心头一惊，在屋内外看了一圈，都不见白羽的身影。她连忙跑去唤醒牵星动:“道长，道长快醒醒，白羽不见了！”

　　牵星动却毫不意外似的，懒懒散散打了个哈欠:“知道了。”

　　“道长，你说她会不会是偷偷跑了？万一她去投靠马长富怎么办？”

　　“不必管。”牵星动说，“女儿投靠自己的亲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小盛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看牵星动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最后没好意思多嘴。既然牵星动不着急，想必早已有了应对之策。想到这里，小盛放下心来，重新将门关好，转身去厨房准备烧火做早饭了。

　　她挣来的大半工钱都拿去给祖母买了药，剩余只够家中勉强糊口，平日里早饭就煮些野菜面疙瘩汤吃。今日家里有客，小盛专程从匣子里摸出几枚钱，跑去早市买了鸡蛋，蒸了一大碗鸡蛋羹。

　　端着热腾腾的早饭出来时，牵星动已经坐在了桌旁，小盛为她摆好碗筷，道:“道长趁热吃，不用等我们。”

　　除了鸡蛋羹，桌上还有两碟自家腌的咸菜丝，小盛心想牵星动眼睛不便，就坐在一边为她夹菜。

　　牵星动只吃过两口就停了筷，小盛劝她多吃一点，她摇头，说道:“今日我要再去县衙一趟。”

　　小盛说:“好，我随道长一起去。”

　　“此行我一人足矣，你不必去。”牵星动屈指轻叩桌子，“笃笃”两声清响，“若有闲暇，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道长只管吩咐。我昨日都辞工了，再不去给那个狗掌柜当牛做马，当然有空。”

　　牵星动笑笑:“这可不一定。”

　　说罢，她却没有告诉小盛去办什么事，转而话家常似的问道:“你怎么不吃早饭？”

　　“我等奶奶醒来和她一起。”小盛说着，奇怪地“咦”了一声，“奶奶今日怎么醒这么迟？”

　　窗外已是日上三竿，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又觉浅，照理说祖母早就该醒了。

　　牵星动说:“去看一眼吧。”

　　小盛“哦”了一声，站起身来，却无意间瞥到了牵星动的神情。

　　不知为何，小盛觉得她的神情略显奇怪。有三分置身事外的冷淡，又有三分事不关己的嘲弄，剩下几分则是怜悯。她说的那句话再普通不过，脱口而出后像是轻飘飘的纱，一层一层覆在小盛心头，将她的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就好像牵星动并不是叫她去看一眼祖母有没有睡醒，而是如同黑白无常要勾走死人的魂魄前，大发善心地安慰围成一圈痛哭的亲人，说，去看一眼吧。

　　去看最后一眼。

　　小盛看到祖母闭着双眼，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的咽喉被划开一道口子，一夜过去，血迹早已干涸，淌了满枕的暗红色。

　　—

　　“不错，昨夜是有一个黑衣人潜进了盛家。”黎脱说道，“我一直守在附近，亲眼所见。”

　　牵星动倚在墙边，抱臂反问:“那你就只是眼睁睁看着？”

　　黎脱摊了摊手:“我看那黑衣人进了老太婆的卧房，只抓了个小孩就很快离开，想来本就不打算对你动手，所以就懒得管闲事喽。”

　　“闲事？”牵星动指了指屋内，“死了个人，这也叫‘闲事’？”

　　“大当家只让我保你的命，其余人关我屁事。”黎脱被她的话里的谴责之意惹得有些恼火，“不就是死了个老太婆？又不与你沾亲带故。你有空打抱不平，倒不如想想怎么对付马长富！”

　　“我自有办法，不劳三当家操心。”

　　牵星动冷声说罢，站直了身朝屋内走去，将黎脱晾在脑后。黎脱气得牙痒，破口骂她:“妖道，你敢给小爷甩脸色？少装这副慈悲样，没的叫人恶心！”

　　他追着骂了几句，犹嫌不够解恨，巴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牵星动那张假面皮，让大家都看清楚她的蛇蝎心肠。

　　自昨日到盛家，牵星动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都暗中监视得一清二楚。

　　“你专程把白家丫头送去马长富眼皮子底下晃，不就是想诱他动手？你明知道谁挨着那丫头谁倒霉，却还让她和老太婆共住一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牵星动的脚步忽然一顿，黎脱以为自己说中了她的龌龊心思，得意地嗤笑:“人家唤你几声‘活神仙’，就真把自己当成救苦救难的大人物了？还拿什么红参救人，笑话！你岂能如此好心？”

　　她背对着黎脱，一手扶着门框，身影一动不动。黎脱忽然发现牵星动的肩头似乎在微微发颤。她身子单薄，像是一片萧瑟秋风中的落叶，看上去竟有些我见犹怜的意味。

　　……哭了？

　　黎脱一愣，更难听的话堵在喉间，一时说不出口。

　　开什么玩笑，她这种人也会哭？

　　更何况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

　　“喂，你——”

　　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牵星动的肩，想要用力将她整个人转过来，看看到底是真哭还是假哭。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隐隐还能听到小盛带着哭腔说道:“官差大人，我家就在前面！”

　　“她去报官了？！”黎脱一惊。

　　“家里有人无故被杀，可不得报官吗？”

　　牵星动微微偏过头，脸上分明只有笑意，哪里有哭过的痕迹。

　　她指向屋后的那堵矮墙:“不想被带去县衙，就快滚吧。”

　　黎脱的身份毕竟是个见不得光的山匪，他神色一凛，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拽过牵星动:“站在这里等死吗？一起走啊！你难道就想被抓去县衙？”

　　他虽然厌恶此人，却也不能让她落入马长富手里。

　　然而牵星动并不领情，她甩开黎脱的手，说道:“当然，我求之不得。”

　　“你疯了？！”黎脱气急败坏，“届时进了县衙，就是人为刀俎你为鱼肉，在马长富的地盘你还想活着出来？做梦！”

　　“未必。”牵星动笑了笑，“成败就看今日了。三当家若肯信我，就在县衙门外等着。若出来的是我，那自然皆大欢喜，三当家尽可备好庆功酒与我痛饮；若出来的是马长富，大概就要劳驾三当家寻来一卷草席，为我收尸了。”

　　简直狂妄得不知天高地厚！马长富是何等人物，不要说小小的一座五福镇，就是堂堂安平县令都要让他三分，又怎么可能败给一个手无寸铁的妖道！

　　黎脱很想嘲弄她一番，奈何那群官兵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没给他留下多说几句的时间。他只来得及冷笑一声:“好啊，小爷我就大发慈悲，赏你薄棺一口！”

　　他倒要看看，牵星动有多大的本事能与马长富硬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