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出人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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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的是，白羽竟然活着回来了——而且回来得很快。
彼时小盛与牵星动随口聊了几句道听途说来的白家旧事，看到白羽慢吞吞地朝她们走来时，小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道长，那个孩子回来了！”
小盛跑上前去迎，抓着白羽的肩左右看了看:“怎么样？没人为难你吧？”
白羽整个人完好无损，那把作为证物的匕首也被她好端端抱在怀里。见白羽摇了摇头，小盛紧接着追问:“妹妹，你见到县令了吗？”
白羽又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只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牵星动。牵星动朝她招招手，白羽像只听话的猫，乖乖走上前，仰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见到县令了？”牵星动问。
白羽说:“嗯。”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是在胡编乱造，让我滚远点。”
不出所料。小盛闻言叹了口气:“县令果然不会轻信一个孩子说的话。道长，不如还是让我去吧。”
“不急。”牵星动摇了摇头，思忖一阵，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小盛觉得不妥，心急地上前一步:“道长，我们好不容易到了此处——”
“离开这里。”
牵星动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小盛一时不好再出言反驳，只得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
客栈显然是回不去了，小盛便将二人带着到自己家去落脚。眼前终于重现熟悉的家门时，已是夕阳西斜，黄昏将至。
屋内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小盛见状连忙迎上前搀扶，问道:“奶奶，你怎么出来了？”
盛婆婆看到小盛也很意外:“丫头，你今夜不上工啦？咋回来这么早？”
小盛不想让祖母操心，含含糊糊地没说实话:“今夜……今夜掌柜让我提前下工了嘛。奶奶，你快看，咱家来贵客了！”
她侧身让开，露出后面的牵星动和白羽来。牵星动微笑，起身，朝着盛婆婆的方向颔首:“叨扰了，老人家。”
“奶奶，她就是无端道长。你还记得吗？那位传闻的‘活神仙’！”
“当真？！”
盛婆婆似是激动过了头，声音都在发颤。牵星动的双手猛地被一双温热的掌心握住，她有些不习惯地挣了挣，然而盛婆婆并未意识到她下意识的小动作，自顾自道:“道长可是我的、我的救命恩人，这我怎么会忘！”
她本就罹患心疾，一激动起来更是呼哧带喘，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牵星动生怕她老人家在自己眼前厥过去，只得客气地应道:“言重了，是老人家你命里就能逢凶化吉。”
牵星动大多时候懒得与人虚与委蛇，并非不会说讨巧的话。她三言两语将盛婆婆哄得心花怒放，老人家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将她一路领进堂屋，白羽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实在没想到无端道长是这么一位年轻姑娘！”盛婆婆感叹，“看着比盛丫头也大不了几岁。早就听丫头说，道长是个高风亮节的好人，与三清观里那些贼道士大不一样。今日见了果真如此！”
牵星动笑笑，道:“过誉。”
小盛提了一壶热水、端了一盘黄面馒头出来，给牵星动和祖母一人倒了一碗热水，又拿给白羽一只馒头叫她吃，随后才坐到一旁，拽了拽祖母的袖角。
“奶奶，今晚的药你喝了吗？”
盛婆婆长长叹了一口气:“唉……半截入土喽，这药喝与不喝有什么分别。”
小盛听不得祖母说这种话，大声嚷道:“奶奶！”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盛婆婆摆摆手，“丫头，去给我煎药吧。”
小盛转身去了厨房，盛婆婆看着她的背影，神色愧疚地低声喃喃:“丫头，是奶奶拖累你了……”
牵星动旁观这一出祖孙情深，看够了，才开口问道:“听小盛说，你患了心疾？”
“是啊，我这把老骨头得了心疾，也就只有等死的份儿了。那么些贵巴巴的药其实都是白喝，可丫头她就是不信，唉！”
她心疼白白花费的钱，更心疼拼命挣钱的孙女。
“近来这丫头不知又从哪里听说，西边有一座山名为云岭，山上长着一种红参，吃了能治好心疾。可这些传言谁知是真是假？”
“红参……”牵星动沉吟片刻，“既然有传言红参能治心疾，何不一试？”
“唉哟，我的好道长啊！”盛婆婆苦笑，“那云岭远在西荣国，能卖到咱们大康的药材本来就少，像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哪能买得到，又哪能买得起？”
人命显然是标明了价钱的，几枚铜板赎不来，要拿真金白银去填才够数。
厨房中，药在火炉上煎熬，传出沸腾的咕嘟声。盛婆婆低咳着道:“咳咳，不说这个了。时候不早，道长不如就在我们这里歇一晚吧。”
牵星动点头，道了句“多谢”，思绪依然停留在方才盛婆婆所说的“红参”之上。
她记得自己似乎曾在三清观中见过此物，外形与普通山参无异，拇指大小，奇特之处在于将其切开之后，切面是血一般的猩红。
想来那株红参是哪位达官显贵的信徒献去讨好观主的，观主切了一块拿去泡酒，还剩下一半也许被他存在了密室中。待她从马长富手中夺回密室，说不定能找到那红参。
想到这里，牵星动笑了出来:“看来我说得不错，老人家命里果然能够逢凶化吉。”
她忽然这么说，盛婆婆却有些摸不着头脑:“道长何出此言？”
“说来也巧，我恰好就有一株红参。”
此时小盛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从厨房中走出，牵星动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她听到。小盛心头猛地一喜，连带着手上一抖，滚烫的药洒了大半，烫红她一大片肌肤。
她顾不上疼，连忙将药碗放到桌上，回身殷切地望着牵星动:“道长说的是真是假？您真有红参！？”
“我何时骗过你？”牵星动笑。
小盛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攥住牵星动的衣角:“求求道长再救我祖母一次！”
盛婆婆虽然整日将“生死看淡”挂在嘴边，但得知自己的顽疾有一线希望治愈，自然也是狂喜的。她也随着小盛一同颤颤巍巍跪下，嘴唇哆嗦着说不清话:“道长，我……我……”
“道长，若您能将红参留给我，要多少钱我都愿意！若是您不要钱，我就后半辈子都给您当牛做马！道长——”
牵星动俯身，一手一个将人扶起:“若此物当真有益于治愈心疾，能救老人家一命，就是赠你也无妨。”
不等小盛开口拜谢，她话锋一转:“但实不相瞒，那株红参原是三清观密室里的赃物，想来如今已落入马长富手中。”
“红参在马、马长富手中……！”
一提起这个名字，小盛依然会下意识地瑟缩，盛婆婆更是大惊失色。
“所以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助我对付马长富。”牵星动反握住小盛的手，“就算不为白家昭雪，也要为你的祖母。马长富必须死，明白了吗？”
小盛的心脏重重一跳，怔怔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马长富必须死……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牵星动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放心吧，待马长富一死，我会立即找出红参，为你祖母治病。”
小盛咬住下唇，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抹去眼角激动的泪水，平复好心情，对牵星动说:“道长奔波一日想必累了，我去给您收拾卧房。”
她干活麻利，不多时就将自己的卧房收拾出来，换了洗过的被褥让牵星动暂住，自己则打算与祖母挤上一晚。至于安置白羽时，却犯了愁。这么小一个孩子，显然不好让她打地铺，可她家又实在没有多余的床。
正纠结如何安排时，坐在床边的牵星动忽然开口，指了指小盛。
“你，过来与我睡。”
小盛下意识推拒:“道长，这床太窄，睡不下我们两个，只怕会委屈了你……”
还有最主要的一点，她没好意思说。
不知为何，看见牵星动一袭白衣，小盛就下意识觉得她如同一朵高岭之花，不可亵渎，更别提与自己这种泥腿子睡在一张床上了。
“要不道长还是和白羽妹妹将就一晚吧？她个头小，想来不会太挤。”
白羽听小盛这样说，脸上竟露出一丝类于雀跃的表情，点点头，自顾自地就抬腿往牵星动床上爬。
牵星动一只手指抵住她的额头，轻叱了一声:“下去。”
“为什么？”白羽问。
牵星动没理她，这小孩却一根筋认死理，仰着脸看向牵星动，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牵星动烦不胜烦，但不好在小盛和盛婆婆面前表现得太刻薄，只言简意赅道:“你太脏。”
白羽动作一僵，摸了摸脸颊，又低头嗅嗅，果然在自己身上闻到一股不太妙的味道。她在外流浪了许久，从来没有洗过澡，身上自然干净不到哪去。
盛婆婆见状，连忙一把抱起白羽:“没关系，老婆子我不嫌脏，小姑娘今晚就同我睡一起吧。走，婆婆带你去洗洗，厨房里还剩了些热水呢。丫头，你打个地铺睡，别委屈了道长！”
她吩咐了小盛一句，抱着白羽往厨房去，临走正要掩上卧房门，忽然被牵星动叫住。
“盛婆婆。”
“哎？”
她却只笑了笑，道了句:“记得喝药。”
方才太过激动，小盛煎的药都忘了喝。盛婆婆一拍脑门，笑得满脸皱纹:“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我现在就去喝，现在就去喝！”
自从得知牵星动能寻来红参，她连喝药都积极了许多。盛婆婆走后，小盛转头看去，牵星动已经脱下外衣，半倚在床上。这床一边靠墙，牵星动朝里侧偏了偏头，示意小盛上来。
“道长，这……我、我打地铺就行！”
牵星动说:“你同我睡。”
小盛拗不过她，只好朝床边走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作慌里慌张的，脸还有点发烫。她生怕牵星动也嫌自己身上脏，小心翼翼脱去外衣与鞋袜，轻手轻脚爬到床里侧去。
刚一躺好，屋里倏地陷入黑暗，原来是牵星动吹灭了烛火。小盛面朝墙侧躺着，整个身子死死贴在墙上，努力缩小自己占用的地方。
她感觉枕头一陷，牵星动也躺了下来，呼吸极轻，没什么温度，小盛都要怀疑身旁是否真的躺着一个活人。
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她半边身子都麻了，依然分不清牵星动到底是睡是醒，只能继续屏息凝神。屋外虫鸣声响成一片，偶尔还有夜鸮扑簌簌飞过，小盛默默数着羊，数到第一万三千八百多只时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一旁的牵星动似乎是翻了个身，这下二人之间离越发近，轻浅的呼吸洒在小盛后颈，又麻又痒，她觉得不自在，一想到身旁躺的是牵星动，心里又有些欢喜。
牵星动其人，五福镇上的百姓敬她奉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又恨她畏她。而这样一个谪仙般的风流人物，此刻就睡在自己身侧，与她的距离不足三寸。
料想牵星动已经睡熟，小盛大着胆子翻过身来，与她面对着面。她借着微弱的月光静静打量牵星动的脸，数她的睫毛，左边一百四十七根，右边一百三十一根。
她的双眉淡而细长，眼皮很薄，唇色浅白，让小盛想起了自家屋墙上挂的观音娘娘画像，心想若是神仙显灵，大概也就是这副模样了。
小盛抬起手，虚虚在牵星动眉心一点，为她补上那枚缺席的观音痣，抿着嘴悄悄笑了笑。
还没来得及收起笑容，忽然，一条胳膊搭在了她的腰上。
小盛被吓得浑身一颤，当即翻身回去面壁，床板“嘎吱”一声，她欲盖弥彰地闭上眼睛装睡，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对方发觉自己的举动。
牵星动似乎向她靠近了些，小盛连忙蹭得更远，鼻尖都被墙挤得歪到一边。随即，她听见身旁之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腰上的那只手微微一动，将她揽了过来，二人几乎贴在一起。
“……”
小盛浑身僵得像木板，动也不敢动。身旁人被她的反应逗得闷笑一声，靠近她耳边，用气音问道:“醒着？”
她从嗓子眼里挤出细细的一声“嗯”，整个后背几乎贴在牵星动怀里，本该脸颊发热，只不过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她通体冰凉。
“隔墙有耳，我只能这样与你说话。”牵星动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县衙上，白羽见到的不止县令，马长富也在。”
小盛一惊:“道长怎么知道？”
牵星动说:“这你不必管，总之他一定在。”
“可是白羽妹妹怎么没告诉我们？”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当看到白羽全须全尾走出县衙的那一刻，牵星动就明白了一切。
原本今日进县衙的该是小盛，牵星动在赌，赌马长富会杀了这个送上门的靶子，届时牵星动就能够借题发挥，将那些有的没的一股脑全推到马长富身上，让他引起民愤，沦为众矢之的，再款款除之。
但这个法子并不稳妥，马长富不是傻子，他很有可能只将小盛扣下不杀，用些手段逼她供出幕后主使，来个反将一军，让牵星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是后来半路冒出个白羽，牵星动一转念，反而想出个两全的办法。
白羽是唯一幸存的白家人，身份特殊。牵星动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送到马长富面前，无论是将人扣下还是杀了，都只会说明马长富的确与白家灭门脱不了干系。
所以牵星动只留给马长富一条路:让白羽活着走出县衙。
可是“活着”也分很多种类——瞎了眼睛断了舌头是“活着”，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是“活着”，走出县衙一百步再死也是“活着”。让这个白家遗孤如此“活着”，显然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牵星动不必担心没有人证，马长富也不必担心人证会说出什么真相。
偏偏马长富没有选择以上任何一种，他任由白家遗孤大摇大摆走进县衙再走出去。牵星动并不觉得马长富这老东西会因为白羽是个孩童而忽然良心发现、心慈手软，那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他对这个“白家遗孤”有绝对的信任，对方不会忤逆他，更不会吐露白家灭门的真相。
“你可曾听说过，马长富有一个不知所踪的女儿。”
“还有这事？难、难道……白羽是马长富的女儿？”
“白家的独苗死在山匪手里，为何能隐忍着不去复仇？我想，也许是有人给了白家一个孩子，作为补偿。”
“道长是说马长富？他怎会有这种善心！”
“——同时，也作为一个暗桩。”牵星动道。
她先前一直在想，白家好端端为何忽然要给猛虎寨送去掺了砂石的粮食，以至于引来灭门之灾。
现在看来，白家人恐怕根本就是被蒙在鼓里，到死也不知道那批粮食被人做了手脚。
——至于是谁做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真是个小怪物啊，牵星动撇撇嘴，心想。好歹给白家当了几年的女儿，没有生恩也有养恩，转头却能亲手把这一家人送上断头台。
这种缺德事，连牵星动也轻易办不出来，可白羽这小东西顶多不过十岁，就能眼都不眨地害人，害完人还有脸跑来她面前卖可怜。
害白家满门尽灭，如今又要来对她牵星动下手了吗？
想到白羽那副小白棉花似的无辜模样，牵星动怒极反笑，咬了咬后槽牙。
这一番话听得小盛毛骨悚然，她猛地翻过身，将信将疑低声问:“会不会是道长想多了？她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啊……”
九岁的孩子能做出什么事，牵星动最清楚不过了。她九岁时，大概在忙着往师兄们饮水的井里扔死老鼠吧？
当然，这一切也有可能是她草木皆兵，将一个懵懂孩子视作心思深沉的刽子手。说不定白羽能全须全尾走出县衙，只是因为马长富此人根本不在场呢。
“是与不是，很快就知道了。”
牵星动伸手合上小盛的眼皮，挡住了她惊疑不定的目光。
“今夜要起风，早些睡吧。”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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