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星动》秋光入卷

36、第 36 章 牵星动

　　牵星动的话还未说完，面前的小盛却突然被猛地撞开，紧接着一道人影闪过，一把夺走了匕首！

　　小盛吃了一惊，跳起来叫道:“有贼！”

　　她眼疾手快，一把拎住这不速之客的后衣襟，定睛一看，发现竟是个年幼的孩童。这小家伙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更是糟乱，也不知有多少日没洗澡，看上去活像个乞儿。

　　那孩童在她手下剧烈挣扎起来，却死死将抢来的匕首抱在怀里，任凭小盛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松手。小盛没见过这么犟的孩子，恼怒地问:“哪来的小叫花子？你若想要吃的我给你就是，强抢东西算怎么回事？！”

　　“不要吃的。”小孩摇头。

　　小盛折腾一通，反倒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她一手揪着这小叫花子，一手叉腰:“那就是要钱？”

　　“不要。”

　　那把匕首没有外鞘，被小孩握在手里，很快就割破了她掌心，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

　　“你这孩子——”

　　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小盛有些束手无策，茶摊老板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摇着蒲扇上前说道:“莫管她喽，这是个瓜娃娃！”

　　她一愣:“瓜娃娃？”

　　茶摊老板指了指脑袋:“就是傻子嘛，这里有问题。她前两天跑来这里就是这副样子，喊她不理，给她吃的也不要。要不是方才开口说话，我还以为这娃娃是个哑巴呢！”

　　看来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小盛叹了口气，半蹲下身，耐心地问:“小妹妹，先松手好不好？”

　　“你为什么要抢我们的东西？这把刀对我们很重要，不能给你。你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行吗？”

　　“你从哪里来的？记得家在哪儿吗？你家大人呢？”

　　她直问得口干舌燥，终于见这孩子似乎对最后一个问题有了反应，张口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死了。”

　　“……啊，这样么。”小盛心头对她越发怜悯，连忙再问，“那你还有什么亲人朋友吗？我送你去找她们好不好？”

　　那双幽黑的瞳孔忽然动了动，越过小盛，看向她身后之人。

　　小盛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一看，诧异道:“你认识这位道长？”

　　孩童点头，随即走到牵星动面前，对她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还活着。”

　　自从这孩子现身的那一刻，牵星动就再没有开过口，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地，像是看戏一般含笑看着她。

　　她记得这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白羽。

　　上次见面还是在苍山之上的乱坟岗，牵星动还以为这孩子陡逢灭门之灾，早该吓破了胆，远远逃离五福镇，却不料居然还在此处徘徊。

　　牵星动忽然发现了一个比小盛更合适的人选。

　　她任由白羽将那把匕首攥在手中，伸手摸了摸对方乱糟糟的头发，道:“好久不见。”

　　小盛看看牵星动，又看看白羽:“你们真的认识！道长，这孩子是什么来历啊？”

　　“我们先带她走吧。”

　　牵星动不答，只是将白羽揽到身前，也不嫌她脏，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轮椅之上多了一人，但白羽轻飘飘的，牵星动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连小盛都忍不住感叹:“唉，这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一定吃了不少苦。”

　　晌午时分，路上基本没什么行人。蝉鸣四起，暑气将周围风物蒸腾得扭曲。

　　离开茶摊之后，三人一路无话，走在那条穿镇而过的河边。垂柳依依，不时拂过面颊，带来一阵麻痒。

　　小盛抓了抓手臂上的蚊子包，心中有些燥热，不住地四下张望着。牵星动却依然沉静如水，她似乎在思忖什么，一只手无意识地给白羽梳理着头发。

　　白羽不哭也不闹，与方才判若两人，像只乖巧的猫蜷缩在牵星动怀里，任由她摆弄自己。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小盛欲言又止半晌，终于没忍住开口:“道长，这孩子……”

　　牵星动听到声音回过神来，倒也没隐瞒，说:“她就是白家收养的小女儿。”

　　小盛差点绊了个趔趄，吃惊地瞪大双眼:“——她是白家人？白家还有人幸存？！”

　　“是啊，我也很意外。”牵星动说着，低下头看向白羽，“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羽攥紧了那柄匕首，攥得双手都在发抖，口中却轻声细语地说:“我要给白家报仇。”

　　小盛抿起唇，又是担忧又是敬佩:“小妹妹，你想拿着证物，亲自去县衙为家人申冤对不对？你真勇敢！但报仇这事儿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做的，还是交给姐姐和这位道长吧，我们一定会替你的家人讨回公道。”

　　她试探着想从白羽手中拿回那把匕首，却依然失败了，只能看向牵星动，希望她能劝阻一二。

　　“道长，你劝劝她吧！”

　　“一个走投无路的废物也敢妄想报仇吗？”牵星动开口，说出的话听上去对白羽十分残忍，“你只不过是白家收养的孩子，不是你，也会有别的人。白家家财万贯，多养你一个与养条狗没什么区别。既然如此，何必替她们复仇？”

　　“道长，这……”

　　小盛觉得这话有点过分了，但转念一想，也许是道长为了劝阻白羽故意说狠话。可是她不知道，牵星动心中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她从来不会领旁人的情，也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所谓的“爱恨情仇”实则不过是粉饰过的利用价值。就像从前的三清观观主，将她这个女儿带回三清观只是为了后继有人，所以牵星动不会对他的养育之恩感念半分，生身父亲都能说杀就杀。再像如今的介之舟，牵星动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容忍他的愚蠢和懦弱，当然不是因为什么情情爱爱，而是这个人日后对她还有很大用处。

　　世上本没有那么多纠缠不清的爱恨，不过是庸人自扰之。所以牵星动希望白羽也能像她一样，不要被毫无意义的亲情与仇恨冲昏了头脑。

　　她既然打算利用白羽，就要白羽站到公堂之上时，是清醒的、无情的，对白家没有爱，对马长富也没有恨。就像山林里狭路相逢的野兽，只剩下咬死对方的本能冲动。

　　听了她的话，白羽沉默不语，没人知道这个奇怪的孩子心中在想什么。牵星动避开小盛，贴在白羽耳边低声说:“你的命是我救下来的，就要听我的话，不是吗？”

　　白羽抬眸，愣愣地看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十分澄澈，像是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的娘亲显然也不在意你的死活，不然怎么会给你留下毒药呢？”牵星动继续道，“我只听说过千方百计要孩子活下来的娘，却从未听过要孩子去死的。”

　　“……”白羽双唇微动，似乎想反驳她，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你这条命，只有在我这里才有些分量。所以你要做的不是为白家报仇，而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知道吗？”

　　“想不想看猛虎寨和马长富狗咬狗？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去做……”

　　她以一种诱哄小孩的语气在白羽耳边低低说着，落在一旁的小盛眼中，就像一身白衣、善良无暇的菩萨低眉，温柔地劝解着世人。

　　终于，白羽肯开口了。

　　“……好。”她说，“我答应你。”

　　牵星动笑道:“乖，那就去吧。拿着这把匕首，去县衙为你的家人申冤。”

　　再走一百余步，就是县衙大门所在。三人在一株垂柳遮蔽的阴影之下停步，白羽慢吞吞地从她身上爬下去，手心的血将牵星动的白衣染红一片。牵星动提起衣袖，慢条斯理地为她擦去手心血迹，摸了摸她的头发:“无论问你什么，说实话就好。”

　　二人对视一眼，这真正的“实话”到底是什么，恐怕只有她们彼此心知肚明。

　　小盛没想到牵星动竟然放任白羽自行前去县衙，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她有些焦急地说:“道长，她还是个孩子啊！”

　　“世间万事万物都讲求‘因果’二字，若白家满门尽灭，你我自然可以替天行道。可是如今白家有一人尚存，擅自介入因果反而不好。”

　　牵星动一抬手，止住了小盛还未说出口的话:“不必多言，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回来。”

　　可是那孩子还回得来吗？小盛想问，但是瞥了牵星动一眼，她破天荒地有些心惊胆战，到底没敢问出口来。

　　牵星动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弯起嘴角笑了笑:“你觉得我做错了？”

　　小盛叹了口气:“我当然不会质疑道长。我知道，道长是为了我好，不想让我掺和进去。可是那孩子实在太小了，就算她愿意去，县令也不见得会信她的话啊。”

　　“其实她说什么并不重要。”牵星动说，“只要她这个人出现在县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