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星动》秋光入卷

35、第 35 章 不到一

　　不到一刻钟时间，小盛已经推着轮椅回到客栈门外。掌柜见她还敢回来，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谁让你擅自跑出去的？！不想干了是吧？不想干就给老子滚蛋！”

　　小盛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但一想到无端道长连马员外都不怕，自己又为何要怕这个黑心的掌柜！

　　她一咬牙，梗着脖子叫道:“不干就不干！以为我稀罕你那几枚破铜板吗？”

　　她卯足了劲儿撞开掌柜，冲进客栈里收拾好自己的包裹背在肩上，随后扶着牵星动走出大门。路过目瞪口呆的掌柜时，她一把拽下腰间的抹布，恶狠狠摔在掌柜脸上:“老帮子，把伙计都赶走，你自己去做那些脏活累活吧！我呸！”

　　掌柜没想到这个向来低眉顺眼的丫头居然气性这么大，一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怒吼:“滚！给我滚！”

　　牵星动没想到小盛为了帮自己竟然宁愿丢了活计，不由一愣:“小盛姑娘，这……”

　　小盛将她扶到轮椅上落座，虽然知道牵星动看不见，却还是朝她粲然一笑:“道长，没关系，其实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这家五福客栈的掌柜平日里总是对她们这些伙计吆五喝六，痛骂一顿都算家常便饭，只要被他揪到错处就会大扣工钱。小盛她们早就对这掌柜恨得牙痒痒，今日她能痛痛快快把抹布摔在那张老脸上，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她做惯了粗活，力气很大，一路上将轮椅推得飞快，还一边絮絮叨叨地与牵星动说话。

　　“要不是为了挣钱给祖母买药，我早就不干了！”小盛“哼”了一声。

　　牵星动说:“还没来得及问，你祖母身子如何，病可大好了？”

　　小盛摇头:“祖母患的是心疾，镇上的大夫都说，就算神仙下凡也治不好，这种病只能吃药拖着，身子也会越来越差。”

　　“这轮椅是我给祖母做的，我打小就和祖母相依为命，她身子一直不好，后来又因为叔父一家的事受了刺激，这才患上心疾。”

　　她叹了口气:“上次多亏道长及时提醒，我赶回家才发现祖母随身带的救心丸不知何时丢了，许是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牵星动笑了笑:“说不定是被人偷走了呢。”

　　“唉，谁会这么缺德啊……”小盛说，“那救心丸实在不便宜，客栈给的工钱还一日比一日少。辞了也罢，我再去多找几份工，说不定能挣得更多呢。”

　　她向来乐观，见话题越来越沉重，转而又与牵星动说起镇里的琐事。此去县衙有五里地，二人从早晨走到晌午，太阳毒辣，小盛便带着牵星动去路边的茶摊躲阴凉。

　　茶摊老板打着哈欠端来一壶凉茶，随后躺回椅子上摇着蒲扇午休。夏末的蝉依然聒噪，有一只趴在棚顶叫个不停，小盛跳起来将它赶走，重新坐回板凳上。

　　“道长，咱们方才说到哪里来着……”

　　牵星动提醒她:“白家。”

　　“对对对，白家。”小盛仰头将杯里的凉茶一饮而尽，润了润嗓子继续说，“白家在五福镇做了二三十年市谷生意，从不缺斤少两，声名一直很好。几年前白家的独子被山匪害死，家主更是散尽家财接济贫民，以求为白家消灾。”

　　“独子？”牵星动有些意外地挑眉，“可是据我所知，白家似乎还有一个小女孩。”

　　“噢，是有这么一回事。”小盛说，“老家主白发人送黑发人，很是难过，后来收养了一个小女儿，听说对她十分疼爱呢。”

　　“那你可有听说过这个女孩的来历？”

　　小盛摇头:“这倒没有，不过大概是慈幼局的孤儿吧？”

　　“是么。”牵星动笑了笑，“这位白家主真是个好心人。”

　　“可惜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小盛感慨道。她站起身活泛了活泛腿脚，又去找茶摊老板续了一壶凉茶，返回座前时，小盛余光忽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与无端道长同行的男人，他正沉着脸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似乎时时在观察着她们的动向。

　　这人好像从离开客栈开始，就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她们身后。

　　小盛凑近牵星动，压低声音问道:“道长，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啊？他怎么一直跟着你？”

　　“他啊……”牵星动胡编乱造张口就来，“我先前救过他一命，他非要以身相许，没想到如今还在苦苦纠缠。”

　　对于她的话，小盛向来是十成十地相信，闻言远远朝黎脱啐了一口:“呸，真不要脸！”

　　二人声音不小，黎脱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怒瞪着牵星动:“你胡说什么！我何时与你——”

　　他羞红了脸，外强中干地捋起袖子，迈步就要走来找牵星动算账。小盛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喝道:“你还想动手？信不信我报官抓你！”

　　那边茶摊老板已经坐起来兴致勃勃地看着热闹，听小盛说要报官，黎脱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了一步。

　　小盛见状乘胜追击，挥手赶苍蝇似的赶他:“走远点，别再跟着我们！”

　　黎脱狠狠瞪了牵星动一眼，气得满脸通红，一怒之下早忘了还得监视她，甩袖就走。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这种事也是能拿出来胡说的吗？她不在乎声名也就罢了，可他黎脱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么能受这种羞辱？！

　　小盛确认人走远了，才对牵星动邀功似的笑嘻嘻道:“道长，我把他赶走了！”

　　黎脱奉了大当家的命令与她一道下山，当然不可能真的就这样一走了之，想必现下藏到了某处，还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总算能摆脱此人了，多谢小盛姑娘。”牵星动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她正想起身，却被小盛拽住了衣角。沉默良久，她开口问:“道长，你真的一定要去吗？”

　　小盛的嗓音发颤，语气中带着乞求。若说先前还是豪情万丈，但如今越是靠近县衙，她心中越是害怕。

　　小盛心知牵星动此去凶险万分，如果失败了，马员外一定不会放过她。可若是成功了，也不见得能将对方一举击溃。

　　她看着牵星动，一字一句说道:“当年我堂姐被马员外强抢，叔父一家日日去敲鼓鸣冤，后来被马员外派人打断了腿，县令竟对此事不闻不问！这些人都是一伙的，就算道长手里有证物，恐怕也……”

　　她说着低声哽咽起来。牵星动伸手抹去她脸颊的一滴泪，忽然道:“听说南徐国的前朝皇帝残暴不仁，频频有人想刺杀他，却无一次成功。你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死的吗？——有十一位宫女不堪忍受，趁夜合力将他勒死在了龙床之上。”

　　小盛不知她为何转而讲起了别国旧事，抽噎着问:“真、真有此事？”

　　“当然。”牵星动点点头，“一国之君尚且会死于宫女之手，马长富又怎能次次化险为夷？就算此行难成，我不幸身死，总会有人踩着我的尸骨继续去替天行道。这个人也许是你，也许是哪个不知名姓的路人。”

　　她的话音落下良久，小盛都没有再开口。她的内心已经被对方的话深深撼动，忽然觉得她们这些忍气吞声的人是如此可悲，分明亲眼目睹了世间不堪，却选择闭上眼得过且过，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小盛攥紧拳头，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道长，让我去吧！”她猛地抬起头，朗声说道，“我替你去当这个证人！”

　　牵星动一愣，将嘴边的话悻悻咽了回去。没想到这个姑娘如此轻易就踏进了她的圈套，而且还是一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模样，简直是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真傻啊。她唇角弯起一抹无奈的笑，隔着覆眼的绸带，看向小盛澄澈的双眼。

　　真傻。

　　小盛却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喋喋不休道:“我们镇上没有不恨马长富的，若是这次能替白家讨回公道，大家一定会受到鼓舞，把他做过的恶事全都揭发出来！县令审不了，我们就告到郡守，告到京都！道长，将那把匕首给我吧！”

　　她朝牵星动伸出手。牵星动下山一趟本就为此，她看中了这个姑娘的单纯与热心肠，想要借她之手向马长富宣战。当然，这姑娘是非得牺牲不可的，而且在牵星动的计划里，她死得越惨，引起的声势才会越大。

　　没有费多少口舌就将人哄得晕头转向，牵星动本该如愿以偿，把匕首交给小盛，随后在幕后默默看着这只飞蛾扑进火中。但拿出那把匕首时，她的动作不知为何顿了一下。

　　她分明没打算开口，却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不怕吗？”

　　小盛抿唇一笑:“当然怕啊，怕得要死了！可是一想到我的堂姐、想到道长你，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反正这件事总要有人来做的，不能让道长这个局外人来承受一切。若是……”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若是……最后我出了什么意外，还望道长能对我祖母照顾一二。”

　　好吧，牵星动心想，她给过对方反悔的机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缓缓抬手，将匕首放到小盛掌心。

　　“既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