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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五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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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福镇上富甲一方的白家不知为何竟惨遭灭门,上下数十口人一夜之间失踪,只留下一座空宅,真是令人唏嘘。
县令听闻此事,大为震怒,下令全镇搜捕凶手,近几日镇里百姓皆是人心惶惶、闭门不出,途径的旅人也都有意避开此地,连带着五福客栈里的客人都少了许多。
小盛缩在大堂的角落里,柜台那边,掌柜寻到了一个伙计的错处,正大发雷霆将人骂得狗血淋头,她不敢过去触霉头,生怕掌柜一怒之下让自己也卷铺盖走人。
掌柜骂了一通,果然指着大门让那个伙计滚蛋。小盛只能一脸抱歉地目送着对方垂头丧气地离开,却见掌柜脑袋一扭,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竟然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她。
小盛心头一跳,连忙攥紧手里的抹布卖力地埋头擦地。掌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怦怦直跳,几乎想祈祷菩萨保佑,哪怕掌柜打骂她一顿也好,千万不要解雇自己,否则祖母的心疾就没钱去治了。
那双靴子已经停在了她面前,小盛默默哀叹一声,收拾好脸上的表情,抬起头陪笑:“张哥,我正擦地呢,您有什么吩咐?”
掌柜眉毛一竖:“老子看得清清楚楚,你这死丫头就是在偷懒!”
他说着,伸手去揪小盛的耳朵。小盛痛呼一声,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一声不吭地忍着。
“老子真是倒了血霉,花钱找来你们这些吃白饭的玩意——”
忽然,大堂里传来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骂声。掌柜与小盛同时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衣人头戴帷帽,一脚踢翻了大堂内的板凳,看上去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而在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男子。他虽与这白衣人一道同行,却似乎对此人的所作所为很是不满,皱着眉别过脸去。
掌柜只当有人来砸场子,正要大怒,那白衣人却率先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你就是五福客栈的掌柜?”
“不错,老子就是!”掌柜将脑袋一扬,“怎么,想找事?!”
青年男子实在看不过眼,快步上前挡住白衣人,客客气气地朝掌柜拱了拱手:“掌柜,我们是来住店的,并非故意挑事。”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塞给掌柜:“那人是个瞎子,掌柜见谅,这点钱全当赔偿您的损失。”
他的态度很是温和有礼,简直像个谦谦书生,与那同行的白衣人更是天壤之别。掌柜的面色缓和下来,哼了一声道:“眼都瞎了还不将人看好,少放出来胡乱冲撞。”
青年男子隐去嘴角的笑,回头瞥了那白衣人一眼,正色道:“一定,一定。”
掌柜转头朝愣在一旁的小盛喝道:“死丫头,还不快招待客人!”
小盛回过神来,立刻应了一声,将抹布塞在腰间,擦了擦手迎上前去:“两位贵客,这边请。”
她领着两个客人朝二楼去,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庆幸这二人来得及时,为自己解了围。
“这些都是空房,不知两位——”
话没说完,那个年轻男子早已随手推开一间客房门走了进去,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来。小盛找出钥匙递给他,下一刻,房间的门“啪”一声就被拍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小盛悄悄撇了撇嘴,心想,这男子怎么活像变了个人,明明方才对着掌柜还是一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模样。
那白衣人忽然自帷帽下嗤笑了一声:“媚上欺下。”
小盛忍不住低声附和:“就是!”
看来这二人虽同行却不同心,小盛因为这句话对白衣人心生好感,便将人领到一间收拾干净的朝阳客房,给了钥匙,热情地笑道:“客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喊我,我就先不打扰了。”
她刚转过身要下楼去,却被对方叫住:“且慢。”
白衣人倚在房门边还未进去,见小盛回过头,忽然伸手挑起帷幕一角,露出整张面孔来,唯独一双眼睛被丝带覆上。
她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心头猛地一跳,努力压低声音惊呼:“——是你?!”
“是我。”白衣人朝她一笑,侧身让开一条路,“小盛姑娘,进来说话吧。”
小盛当初听闻她被马员外带走,以为她早已遭了毒手,不久前还悄悄烧了些纸钱。如今见她竟然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心中一时又惊又喜:“无端道长,你没事!这太好了!”
牵星动摘下帷帽,点了点头。也许是之前说过几句话、相处过一段时日,小盛显然已经将她当朋友看待,语气亲近地寒暄:“真是虚惊一场。我还当马员外对你不怀好意,现在想想,道长可是公认的‘活神仙’,怎么可能受冷待?”
她的想法实在是天真,牵星动无奈地摇头道:“马长富的确想要杀我,但我逃了出来,这些日子一直藏身苍山之上。”
小盛猛地瞪大双眼:“什么?竟然是这样!可是你既然已经逃了出去,为何不趁早离开,还要回来五福镇?”
从三清观密室被大当家打开的那一刻起,马长富必然已经猜到了牵星动藏身猛虎寨中。既然如此,继续藏头露尾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就是要站到明处,无论马长富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她,她都欣然笑纳。
当然,这些话牵星动不会与小盛说。她只露出一个浅淡的苦笑:“我一个瞎子,又能逃多远呢?马员外在五福镇一手遮天,恐怕我一踏出镇子就会被抓吧。”
她所言非虚,小盛回想起往日马员外如何在镇上作威作福,不由得替牵星动焦急:“那该怎么办?如今全城戒严,时常有捕快四处搜查,你若被县令抓去,肯定还是会落到马员外手里的!”
小盛站起身:“客栈人多眼杂,万一有人认出你怎么办?道长,要不然你躲去我家……”
牵星动摇头:“只怕会牵连了你。”
小盛张口就要说她不怕被牵连,但是下一瞬,她想到了自己年迈的祖母,话到喉头不由噎住了。
“我……”
她唾弃自己瞻前顾后,眼前的人曾经救过她的祖母,可如今对方陷入危难,自己却犹犹豫豫不敢出手搭救。
牵星动将小盛的神色尽收眼底,觉得这姑娘真是可怜又可爱。不过她本就没打算躲藏,叹了一口气,摸索着握住小盛的双手,语气听上去很诚恳:“小盛姑娘,我孑然一身,有你真心相待,已经是死而无憾了。”
小盛察觉她左手掌心凹凸不平,低头一看竟是一大片烧伤,伤口甚至还在隐隐渗血,想来是受了很多委屈。她鼻子一酸,眼泪汪汪地说:“道长,你别这么说。你是个好人,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牵星动长叹一声:“我的命本就微薄,死不足惜,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灭尽白家满门的凶手逍遥法外,这才决定冒险返回五福镇。”
小盛惊讶道:“如今全镇都在搜捕凶手,难不成道长知道是谁干的?!”
牵星动点头,犹豫半晌才说:“先前我逃到苍山乱葬岗,听到有人正在行凶,还说自己听命于马员外,只因与白家生意没有谈妥,便要灭其满门。待他走后,我想去看看还有没有人幸存,却只捡到一把遗落的匕首。”
她从袖中抽出那把匕首,递给小盛:“姑娘帮我看看,上面可有什么特殊纹样?”
小盛仔细打量一番,摇头道:“什么也没有,就是看上去比普通刀子精巧些。”
牵星动叹了一口气:“这也许就是证明凶手的唯一证据,即便看不出什么名堂,我也要去县衙走一趟,才不至于让白家那么多条人命死得不明不白。”
“放眼五福镇,也只有你能信任,所以我才冒着风险前来客栈寻你。”牵星动站起身来,朝着小盛深深行了一礼,“小盛姑娘,我想即刻去往县衙,但奈何双眼不便,能否请你送我一程?”
小盛都听呆了,见状连忙扶住她,感到由衷敬佩:“道长真不愧‘活神仙’之名。放心,我一定会将你平平安安送去!”
她想起自己家中有一张轮椅,往日常推着祖母外出散步,如今正好拿来送牵星动一程。于是飞也似的撒腿往家里跑,出客栈时掌柜连喊她好几声都没有应。
牵星动没想到这姑娘风风火火、说走就走,连屋门都顾不上关。她哭笑不得地起身,却见门外抱臂站着同行而来的黎脱。
他没好气地问:“那姑娘就是你要找的人?”
牵星动作出一副惊诧的神色:“你偷听我们说话?”
“你装什么?我不就是跟来监视你的吗?”他斜睨了牵星动一眼,“妖道,你以为我们大当家真的信你?哼!”
“大当家信不信我不知道,但至少你不信我。”她叹了一口气,“三当家,为何总对我怀有戒心?”
黎脱冷笑一声,张口就要揭穿她的假画皮。虽然这个妖道在自己面前从来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但他从谢千山那里听了不少牵星动的恶行,有的甚至令他这个山匪都感觉毛骨悚然。
“少装了!二当家他不就是被你——”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黎脱猛地闭上了嘴,心中恨自己口无遮拦,抬眼悄悄观察牵星动的反应。
“被我杀了,对吗?”
牵星动替他把话说完,笑了笑,“你和谢千山关系不错,他连这些事都与你说。”
黎脱冷冷一笑。他策反了谢千山,就是为了让牵星动此后孤立无援!他正想得意地讥讽一句,却听见牵星动继续道:“可惜啊,谢千山那么信你,你却指使你兄长黎硕阻挠丧仪,想让他的妹妹死在地下。”
黎脱心头一跳,失声叫道:“你怎么知道……?!”
“谢千山关心则乱,我可不会。”牵星动说,“你既想要谢千山欠你人情,又不想让谢万水真的活下来。可惜,如今人已救出来了,其中属你功劳最大。你说,猛虎寨的弟兄们若是知道你帮着一个外人放走了‘凶手’,会不会很生气呢?”
黎脱猛地出了一身冷汗,张口结舌地反驳:“我、我没有……”
牵星动拍了拍他的肩:“好啦,别紧张。只要你我这几日相安无事,我是不会去告发你的。”
他本想来警告牵星动一番,却没想到被对方反将一军,只能灰溜溜闭上嘴,沉着脸不说话了。牵星动戴好帷帽下楼去,坐在大堂当中,任由黎脱像押送犯人一样紧紧跟随在自己身后。
“要不是大当家不让我动手,我真想杀了你这妖道!”他咬牙切齿地说。
牵星动笑道:“杀我的办法何其之多,根本无须你亲自动手。我若是你,会在谢万水逃走后再杀了她,所有人只会以为是我下的手,想必谢千山也不会放过我。亦或是踏入五福镇时就招来官兵抓人,让我落入县令手中。再者,你现在就可以去找马员外,说我杀了他那被困在猛虎寨中的老母亲……”
她一连说了十多个取自己性命的办法,像是夫子教导学生般温声细语、循循善诱。有的办法黎脱想到过,有的没有,他听到最后脑中一片嗡鸣,她的每个字都像刀子在空气中来回穿梭,将黎脱的理智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终于忍无可忍,陡然提高声音打断了牵星动。
“闭嘴——闭嘴!!”
牵星动有些讶然地住了口。不知为何,黎脱表现得出奇愤怒。在他看来,牵星动的话根本不是在教他如何借刀杀人,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猛虎寨中最聪明的人一直都是自己,大当家对他也向来十分倚重。可如今牵星动一来,大当家像被鬼迷了心窍不说,甚至还在隐隐疏远自己!
黎脱不怨大当家,他只恨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妖道,怨怼、厌恶,甚至还有一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