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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ich? 我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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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异乡人,
落入这片海水压着的深底,
太阳用弯曲的光束窥视,
空气在我两手间漂浮。
有人说我生来就是个囚徒——
这里没有我熟悉的面孔。
难道我是一块被扔在这深底的石头?
难道我是一颗树枝承受不住的果实?
–伊迪特·伊蕾内·索德格朗《我》
(一)
赛珠姊如晤:
惠书奉悉,展读数回,心绪难平,莫可言宣。往昔幕幕,昭蘅犹记,一日未曾忘怀。
钟老板厚情,语浅意浓。柏林朔风凛冽。窗外玉树琼枝,虽极寒彻骨,然银装素裹,亦别有一番清寂庄严之美。闻《灵肉之门》上映已逾月,虽隔重洋,想必反响甚佳,遥祝顺遂。念及沪上湿冷,姊与赛珍大姊、赛姗妹妹亦需珍重身体。
母亲大人将赴北平任教一事,其已于往信告知。她博闻强识,得展长才于女院,实为幸事;眉间倦意,姊既言之,我实深忧。但身居异国,不能晨昏定省,思之愧怍无地,惟日夜祷祝母亲安康。
柏林课业尚称顺遂,教授博学严谨,同窗好友虽不多,但相处融洽。日夕埋首书卷,研习新知,纵偶感孤寂,然念及殷殷期许,未尝敢有懈怠。
春归之约,铭记于心。待他日学成归国,必再聚沪上,或漫步街巷,或共赏浦江夜色,细诉别后种种。天涯虽远,此心同契。
临楮草草,不尽欲言。伏望
姊等阖府安泰
民国廿六年一月十三日
于德国柏林
信,早已写好。只是写完的当晚,柏林迎来了一场预料之外的暴风雪,交通几乎瘫痪。次日清晨,积雪深及小腿,邮局门前排起了长龙,且效率极低。周姚裹着厚厚的大衣在寒风中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看就要轮到自己,却又被维持秩序的警察告知通往远东的国际邮路因恶劣天气和“临时检查而暂时延误”。她只能压下心头的气,悻悻而归。直至今早,雪势稍歇。天空依旧摆着那张铅灰色、毫无表情的臭脸。但道路总算清理了出来。她决定等会儿就去把信寄出,不能再耽搁了。
在邮局填好表格后,一切才算是办妥。回去的路上,她在报亭买了份《柏林地方新闻》。翻到内页,一则简短的报道被挤在征兵广告和剧院排期之间:《萨克森州高等法院就莱比锡案作出裁决 》。文字冰冷、程序化,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报道称,几名天主教神父和两名新教牧师,因“公开抵制国家社会主义对教会事务的必要引导行动”、“散布破坏性言论”等罪名,被送上法庭。
她翻遍脑海里的历史背景资料,很快有了清晰的脉络——这一时期的德国,宗教格局很明确,除了天主教,信徒规模最大的便是新教。正因如此,纳粹党上台后,立刻盯上了这块“绊脚石”,想用法律手段一步步瓦解其独立性。
早在1933年,希特勒直接任命了亲近纳粹阵营的路德维希·米勒担任“帝国主教”,这步棋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把分散的所有新教教会,强行捏合成一个受掌控的“德国福音教”,以便统一德国人民的思想精神。
而天主教会具有国际属性,且信众曾依附反纳粹的中央党,比新教更难直接拿捏。且信众曾依附反纳粹的中央党。但希姆莱、海德里希的耐心与手段同样阴诈。尽管弗赖堡的主教格罗贝尔在1933年对新政府表达了有限的合作意愿,试图在政权框架内维护教会基本权益,但天主教与纳粹政权的冲突和矛盾是根深蒂固的,他们与“国家和解”的幻想终是破灭。她将报纸折好,塞入手提包中 。
没走多远,一个身影便拦在了她面前。那是一位年轻女子,棕发束在脑后,眼神明亮而带着探究的好奇,脖子上挂着一台颇为精巧的便携式照相机。
“打扰一下,小姐?”女子开口,是带着口音但流利的德语,“我叫桃乐丝·奥康纳。是美国《合众社》报的驻德记者兼摄影师。”她说着,真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晃了晃里面的记者证。“你刚才低头看报的时候,那个瞬间的光影和沉静、疏离的神态非常打动我。请问,可以为你拍张照片吗?”
周姚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瞥了那女子一眼。在这个盖世太保耳目遍布的柏林,与一个外国记者,尤其是美国记者产生交集,绝非明智之举。
“不需要,谢谢了。你找别人吧。”她语气漠然,试图绕过对方。
桃乐丝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抗拒,或者说毫不在意,几步又跟了上来。与她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周姚面露不耐之色:“奥康纳小姐,我对拍照一点兴趣都没有。”
桃乐丝锲而不舍,语气真诚地解释:“别误会,我真的没有恶意,这完全是个人兴趣和职业习惯。也不需要任何费用。你看,我甚至可以告诉你哪里能洗到最便宜又好看的照片——卡迪威百货附近那家‘莱茵光影’就不错。我通常自己冲洗。就在…嗯,就在选帝侯大街前面,陶恩沁恩街那儿。”
周姚终于停下脚步,再次打量起这个过于执着的美国女孩。她的眼神坦率直接,似乎完全不觉自己的行为有何冒昧。或许只是个对摄影充满热情的年轻记者,想在异国他乡捕捉一些独特的画面。
“那么,你真的不会把照片用作商业用途或者登报?”周姚确认道。
“我以我的职业信誉保证!”桃乐丝灿烂一笑,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
“纯粹的个人艺术收藏。如果以后我想用作报道,一定会事先征得你的书面同意。虽然我觉得你这张脸如果出现在我们的报纸上,一定能吸引不少读者好奇远东的故事。”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周姚叹了口气。“好吧,就一张。在哪里拍?”
“太棒了!”桃乐丝几乎要跳起来,她迅速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的菩提树下大街入口,那里建筑宏伟,街景开阔,行人也不算太多,“就那里!背景的古典建筑和现代的电车轨道能形成有趣的对比。对,请站到那片刚清扫过的路面,对,侧一点身,微微抬头看天空,很好,不要动…”
周姚依言站定,努力忽略掉路过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冰冷的空气拂过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围巾。桃乐丝快速调整着相机,咔嚓一声轻响,画面定格。
“完美!”桃乐丝看着相机,满意地点头,“谢谢!那你最近有时间来取照片吗?”
“嗯,学校放寒假。”
“好,后天,下午三点,就在旁边这家‘库达姆角落’咖啡馆。别忘了!我会把照片带来!”
“嗯,再见。”周姚点了点头,转身汇入了人流。心里却莫名对后天的约定生出了微妙的期待。
回到家,门外地上一个不小的包裹吸引住她的目光。那是用厚实牛皮纸仔细包裹、缠着麻绳的方正盒子,上面贴着数张国际邮戳和海关查验的标签。寄件人处熟悉的名字令她心头一暖:是母亲从北平寄来的。
周姚弯腰将它抱起,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整洁的清新感扑面而来。将外头的凛冽稍稍隔绝。
她找来剪刀仔细剪开。层层包裹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字迹熟悉的信,她深吸一口气,将信暂且放在一旁,继续拆解。
里头东西不少,一瓶用油纸裹严实的柚子酒,渗着甘馥的果香。几块压紧的黑茶茶砖,茶香沉稳。三袋品相极好的白参、黄芪和当归,显然是给她补身体用的;还有一大罐红油赤酱的豆豉肉丁辣椒,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拌饭拌面时的酣畅淋漓;
翻开底层的布包裹,首先看见的是条折叠整齐的湘绣披肩。宝蓝色缎面莹润有光,其上用五彩丝线绣的玉兰花栩栩如生,顺着花瓣边看,那渐变的针脚细到快要看不清,特别显巧劲儿。刚触上缎面,不自觉地,手上的动作就轻缓起来。
还有一条则是通过苗族蜡染技术制作而成,靛蓝色布面深邃如夜空,白蜡勾勒的几何纹样与飞鸟图案鲜活跃动,蓝白交织间满是山野的古朴意趣,摸上去布料厚实挺括。
周姚拿起那封信,小心地拆开,摊开信纸,里面夹有一张汇票。母亲的笔迹工整而秀雅:
姚姚吾儿:
北平冬日干燥,偶有风雪。笔墨不致冻凝。知你一切安好,学业顺遂,我心稍慰。
前信提及,我已应女子文理学院之聘,现已于北平任教数日。此间事宜繁杂,幸得旧友相助,诸事渐次妥帖。勿念。
随信寄去些许家用及你素日喜爱之物。柏林苦寒,柚酒可驱寒气,参芪当归乃补益之品,你学业劳心,当时时煎汤调养。辣酱是你钟爱之味,聊解乡愁。那件湘绣披肩是你外婆留下的料子,我添了些新绣样。蜡染的那件是前些时日我请一位染娘所制。换搭衣物,或可添些颜色。另附汇票一张,若是不够来信告知。
你应已知晓近期国内之事,山雨欲来,风云变幻,在外一切,当以谨慎为要。需时刻留心,明哲保身。学业固重,然身体更为根本,万不可废寝忘食,透支心力。”
读罢,周姚轻轻折好信纸,指尖抚过母亲的字迹,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与酸楚交织的复杂情绪。她将汇票小心收好,把母亲寄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妥当。
(二)
伊芙琳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玛嘉蕾特夫人靠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床叠起的棉絮枕。左腿下的软枕稍高些,棉絮被压得实实的,刚好托住膝盖下方,肿胀的小腿就那样悬着。
午后,天色带着些微的灰,薄雪像撒下的细盐,悠悠地落着。有几缕被风引着,穿过百叶窗的格缝,轻飘飘落在窗沿上,那点白便在灰调里显得格外清透。
“妈妈,现在感觉怎么样?疼痛减轻些了吗?”伊芙琳将带来的一小束铃兰插在床头的玻璃瓶里,轻声问道。
玛嘉蕾特夫人抬起头,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医生开了阿司匹林,服用后感觉好多了,亲爱的。”她轻轻拍了拍床沿,“坐吧。”
伊芙琳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母亲的双腿上,眼中满是关切。
玛嘉蕾特夫人语气温和,“学校和乐团的事情那么多,你以后不用天天往这里跑。你姑妈傍晚就会过来,而且护士们也照顾的都很周到。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能走动。”
“这没什么,妈妈。来看看您,我心里也踏实些。”伊芙琳拿起一个苹果,开始仔细地削皮“维奥拉呢?”
“她在下面楼取药去了,估计得等会儿才回来。”玛嘉蕾特夫人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最近学校里没什么特别的事吧?天气冷,来回路上要多穿点。”
“一切都好,您就别操心我了。”伊芙琳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递给母亲,“倒是您,安心养病最重要”
医院里,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像把空气都洗得发白。周姚在病房外轻轻敲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而入。玛嘉蕾特夫人正半靠在病床上,脸色略显苍白,但精神尚可。伊芙琳立刻给她挪了张椅子。维奥拉正翻看一本杂志,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冲周姚露出个浅浅的笑。
“下午好,玛嘉蕾特夫人。伊芙琳,维奥拉。”周姚微笑着打招呼,“希望没有打扰你们。”她将带来的一小束冬青和一本精装书籍放在床头柜上。冬青红艳的果实为素净的病房增添了一抹亮色。
“周小姐,你太客气了。快请坐。”玛嘉蕾特夫人露出惊喜的笑容,示意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听说您住院了,就来看看您。您的腿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玛嘉蕾特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盖着毯子的膝盖:“医生说骨头长了些不该长的东西,压迫了神经,炎症也很顽固。需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打针、做理疗,可能还得动个小刀子清理一下。唉,这把年纪了。”她的话语里带着无奈和一丝歉意。
“妈妈!”维奥拉放下杂志,立刻握住母亲的手,“不要多想,把心放宽。”
“希望这能给您带来一些好心情,玛嘉蕾特夫人。”周姚目光落在床头柜那本精装书籍上,“维奥莱特·雅各布的《野雁》。她的文字里有种旷野的清新和坚韧,或许您在休养时读来能稍解烦闷。”
玛嘉蕾特夫人拿过书,指尖抚过书面,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欣喜:“谢谢你,亲爱的周小姐。苏格兰的风笛和荒原,总能让人心神宁静。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伊芙琳转向周姚,语气带着感激,“今天你一来,妈妈的笑容都多了。”
她们聊了一会儿家常。周姚讲了收到母亲包裹的喜悦,玛嘉蕾特夫人则说起在等待检查时遇到的一位风趣的同龄病友。气氛轻松而温馨
病房门被再次轻轻敲响。随即,门被推开,冯雪姝穿着一身洁白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出现在门口。
下午好,玛嘉蕾特夫人,感觉怎么样?”冯雪姝的声音平和,她先是向病床上的夫人问候,随即才看到周姚和伊芙琳姐妹,“咦?周姚,伊芙琳,维奥拉,你们都在啊。”
“雪姝!”周姚有些惊讶,随即了然,“你今天值班?”
“嗯,刚查完房。”冯雪姝点点头,走到床边,熟练地查看了一下床头挂着的病历记录卡,“夫人今早的体温和血压都还算稳定。止痛药效果还可以吗?”
玛嘉蕾特夫人温和地回应:“好多了,谢谢你,冯小姐。伊芙琳一早就把我送来,又急匆匆赶去学校,还好没耽误她的事。”
伊芙琳接过话头,对周姚解释:“妈妈腿疼得厉害,预约了今天早上的检查。我开车送妈妈和维奥拉过来,帮着办好初步手续,看时间快来不及了,正好维奥拉去挂号处的时候,非常巧地遇到了刚来上班的Naarah。”
冯雪姝笑了笑,补充道:“是啊,当时维奥拉正拿着单据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刚好路过挂号大厅,就上去问了问。知道是玛嘉蕾特夫人需要住院,就赶紧帮着联系了病房。这样安排得能快一些。”
维奥拉用力点头:“多亏了冯小姐!不然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要忙乱多久”
周姚听着,心中感慨冯雪姝的及时援手“原来如此。雪姝,真是谢谢你了”
冯雪姝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碰巧而已。你们先聊,我还要去几个病房看看。夫人,您好好休息,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按铃叫护士。”
送走冯雪姝,病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氛围,但周姚和伊芙琳姐妹陪着玛嘉蕾特夫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些轻松的内容,避免让病人劳神。见玛嘉蕾特夫人面露倦色,周姚便适时地起身告辞。
“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伊芙琳将周姚送到电梯门口:“谢谢你来,周。妈妈看到你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哎呀,别客气,希望你妈妈早日康复。”
(三)
临近五点,周姚正打理花盆里栽种的蔬菜,一阵电话铃声突兀响了起来。
“喂?”周姚拿起听筒。
“Skadi!是我,海伦娜!”电话那头传来海伦娜的声音。“五点半学校礼堂有个特别讲座,弗莱丝教授是主讲人之一。听说还有一些柏林军事医学院的人过来,甚至会有国防军、空军和党卫队的军官出席旁听。你要来吗?”
周姚犹豫了一下。她对这种带有明显政治色彩的学术活动并无太大兴趣,但弗莱丝教授在场这一点让她动了心。“是关于什么主题的?”
“好像是关于战时医疗救护和军事医学的最新进展。”海伦娜回答道,“多丽丝和阿黛勒也去。反正晚上没什么事,就当开阔眼界嘛。”
最终,周姚答应了。“好吧,一会儿学校见。”
…
礼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周姚一眼就看到了海伦娜、多丽丝和阿黛勒,她们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向她招手。她快步走过去,在留给她的空位上坐下。
“差点以为你赶不上了。”多丽丝嘴角噙着笑意。“讲座还没正式开始,但气氛已经够严肃了。”
周姚将手提包放在膝上,目光扫过会场。
除了学生、教授。其中混杂着不少显眼的制服——国防军的原野灰、党卫队的墨黑、甚至还有空军的深蓝。讲台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红色万字旗,旗帜下方,一排长桌铺着墨绿色绒布,后面已经坐了几位神情肃穆的学者和军官。弗莱丝教授赫然在列,她正低头与身旁一位佩戴上校肩章的国防军军官低声交谈着,眉头微蹙。
“阵仗不小啊。”周姚低声评论,一边脱下有些潮湿的手套。
“可不是嘛,”阿黛勒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今天要讲的东西……很‘实用’。”她眨了眨眼,意有所指。
开场白是一贯的歌颂与口号,周姚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弗莱丝教授。教授今天穿了一身深色套装,表情是惯常的冷静。
冗长的开场终于结束,第一位发言者是位来自柏林军事医学院的教授,主题是“大规模伤亡条件下的分类急救与效率最大化”。幻灯片打出各种图表和模拟战场照片,他语调平稳地介绍着如何根据伤情严重程度和救治资源,快速决定优先救治顺序,以“保留最多有生战斗力”。台下的听众们格外专注,不时低头记录。
周姚瞥了一眼旁边的海伦娜,发现她也正抿着嘴唇,眼神复杂。
接下来是一位空军医疗部门的军官,他展示了新型机载急救包和如何在狭小的机舱内对受伤飞行员进行紧急处理的技术。空军医疗兵的核心任务包括:在前线设立急救站对伤员进行初步处理,通过救护车队将伤员转运至后方野战医院以及在驻地开展卫生检查以预防传染病。还通过西班牙内战中的实践案例验证了空中医疗的可行性。但周姚暗里明了,尽管医疗体系已较为完善,但1937年德国空军仍面临资源短缺问题。
短暂的茶歇时间,学生们低声交流着,气氛稍显活跃。周姚和同伴们走到走廊上,冷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感觉像是在为某种必然发生的事情做准备。”多丽丝捧着一次性纸杯,热气氤氲了她的镜片。
“军事医学本就如此。”阿黛勒耸耸肩,语气带着刻意为之的淡然。“未雨绸缪嘛。”
海伦娜叹了口气:“只是希望这些‘绸缪’永远没有用上的那一天。”
周姚没有加入讨论,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窗外彻底沉下来的夜色和路灯下飞舞的细雪。
下半场开始,弗莱丝教授走上了讲台。她的课题是“极端环境下的创伤感染控制与新型抗菌药物的应用前景”。她避开了那些宏大的战略词汇,专注于具体的医学问题:战地环境的卫生挑战、常见创伤感染的病原学、磺胺类药物在实际应用中的局限性以及未来研发方向。她的讲述清晰、严谨,充满了科学的客观性,几乎让人暂时忘记了这场讲座背后潜在的用途。
周姚听得非常认真,这是她熟悉的领域,也是她敬重弗莱丝教授的原因——始终保持着对科学本身的专注。然而,当弗莱丝教授提到“在某些特殊条件下,可能需要考虑非常规的预防和控制手段”时,周姚的心还是不由得沉了一下。她注意到台下几位军官交换了眼神。
讲座接近尾声,进入了提问环节。大多数问题都围绕着技术细节。突然,一位身着大衣的女人站了起来,她声音格外清晰“教授,感谢您的精彩报告。我的问题是,关于您提到的‘非常规控制手段’,是否有具体的研究指向?”
礼堂内瞬间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向弗莱丝教授。
弗莱丝教授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灯光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白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女士,”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放慢了。“您所指的‘非常规控制手段’,目前在学术界的公开讨论仍限于基础理论层面。就我所知,威廉皇帝研究所及几家私人实验室正在进行一些噬菌体疗法的早期研究,这或许符合您的描述——利用特定病毒选择性攻击病原菌。但必须强调,这类研究仍处于非常初步的阶段,缺乏临床数据支持,其有效性与安全性远未得到证实。”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医学研究从不以“炫技”为目的,在当前的资源与技术条件下,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仍是优化现有磺胺类药物的递送效率与扩大生产规模,这是拯救生命最务实、最可靠的路径。”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但明确地划清了界限。提问的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主持人已抢先一步宣布时间有限,感谢教授的解答,并请下一位提问者。
之后,周姚本想去找弗莱丝教授简单交谈,但看到她被几位军官围住,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与海伦娜等人简短道别后,她独自一人离开了礼堂。
可走出大门口,在里面一人转头的瞬间,她看到了他右脸上那道熟悉的、细长狰狞的疤痕——西德蒙·冯·哈特曼
那个库莱伊诅咒中必须被消灭的畜牲!此时,胸前的黑天鹅项链骤然一阵持续的温热,像是在安抚她狂跳的心脏,又像是在提醒她保持冷静。她立刻低下头,借着整理围巾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异样。
夜幕降临,周姚加快脚步往家走去。就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拐角处。突然从暗处窜出一条大型犬,它没有拴绳,竖着耳朵,露出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周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喂!滚开!”她正了正脸色,用德语呵斥。
那狗显然不吃这一套,吠叫得更加凶猛,又逼近了几步,作势欲扑。!
周姚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带犹豫,转身就跑。
“背时狗!到底哪个鬼人屋里的?管也没管一下。也是怄的很!要遭!”她低声咒骂着,一边四处寻找可以防身的东西。
慌不择路之下,她拐进了一个更狭窄的岔路口。刚拐过弯,却猛地听到前方不远处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借着路口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两个高大的身影倚在一辆轿车旁,似乎正在谈话。他们都穿着长长的军大衣,但细节看不真切。
而身后,那条狗已经追到了路口!
情急之下,周姚也顾不得会不会惊扰到那两个人了,她眼睛飞快地扫过地面,看到两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块石头。她猛地弯腰捡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狗的方向扔了过去。
嘴里又惊又怒地骂:“快滚,你硬不懂人话啊!”
那土块并没真的砸中,而是“啪”地一声落在那条狗前面的地上,碎裂开来。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飞溅的碎屑让它猛地刹住,警惕地后退了两步,冲着周姚和土块落地的方向又吠叫了几声,似乎权衡了一下,最终悻悻地转身,小跑着消失在了来的方向。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腿都有些发软。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刚才那低沉的交谈声已经消失了。她僵硬转过头,心脏几乎瞬间停止了跳动。路口那边,那两个倚着车的身影已经转了过来,正看向她这个方向。
“谁在那里?”一个年轻、冷峻的声音响起。
可为什么……这竟让她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呵,大概是德国男的都共用一种音色吧。
其中一人微微侧头,似乎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同时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不管了。逃跑?解释?还是?她站直身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两人越走越近,光线渐渐勾勒出他们的面容
走在后头的那人非常年轻,下颌线条紧绷,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双眼睛在灯影中显得格外锐利。
…
周姚愣了一下,一时有些哑然,眼前这人的模样,都与她记忆中的历史影像、资料骇人地重合了。
约阿希姆·派普(Joachim Peiper)
党卫队…希姆莱的副官,武装党卫军旗队长,武装党卫军装甲部队指挥官,马尔梅迪惨案。。晚年死于法国左翼组织报复性纵火行为。那些她搜寻过的、了解过的标签和关联历史片段瞬间涌现。
呵,真是倒楣到家了。这地方还真是“类人闪耀”
两人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派普的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从她惊魂未定的苍白脸庞,到她因奔跑而略显散乱的衣着,最后又落在了她刚才扔石头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
“小姐,天黑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1937年初的柏林,他好像是党卫队的中队长,还担任了警卫旗队的排长?周姚在脑中细细回忆着
劁,该怎么开口呢?
“长官,我刚从夏瑞蒂医学院听完讲座回来。”她慢慢抬眸,神色竭力维持一贯的漠然“我是那儿的学生。”
那位年纪稍长的军官,则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静静注视着一切。
“哦,那刚才是怎么回事?你需要解释一下。”他的语气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不容回避的要求,仿佛她制造了一场不该有的骚动,打扰了他们的重要谈话。
“在回去的路上,有一条很大的狗,没有拴绳,突然从那条巷子里冲出来追我。”周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强迫自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她说着伸手指了一下来的方向。“所以只好捡起东西想把它吓走…你们也听到,看到了。我也不想这样,但实在没办法。”
她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重点是“狗追她”这个事实,并将自己放在一个受惊扰的普通学生的位置上。
派普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接着又转回周姚身上,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目光仍然锐利
你是外国人?”他早就注意到了周姚的东亚面孔特征。
“嗯,中国学生。”周姚简短地回答,不想多作解释。
此时,旁边那位,终于缓缓开口。“晚上,单独行走确实不太安全。柏林街头偶尔会有流浪狗出没。好了,以后在街上不要乱跑乱叫。”
“好的,我一定注意!”周姚如蒙大赦,从他们身边快速走过。
年长军官点了点头:“走吧,约亨。我们还有任务要完成。”他又转向周姚,礼貌性地微微颔首,“请注意路上安全,小姐。”
派普最后看了周姚一眼,随即转身与同伴一起离开。
寂静再次笼罩这个路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车声和风吹过街道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