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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铜驼   残夜未 ...

  •   残夜未明,学院里灯还亮着,光线在雾霭中晕成团团毛绒绒的光晕,好似悬在空中的褪色蒲公英。
      食堂里,暖流夹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陈妤取了简单的烤面包卷、黄油炒鸡蛋和一杯橙汁,找了个靠近柱子、能观察大部分入口的角落位置坐下。她咀嚼着面包,脑子里仍在梳理可能的怀疑对象和他们的目的。
      距离上次在图书馆外感受到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已经过去了五天。陈妤并未坐以待毙,她没有大张旗鼓地询问,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回寝室的路线依旧如常。但她利用建筑的拐角、窗户的反光,甚至雨后未干的水洼倒影,敏锐地观察身后。她还重点排查了附近可能的藏身区,以及几处视野良好且不易被察觉的制高点。甚至在一次战术课后,她“顺便”向教官请教了几种简易警报装置的制作方法,并在自己寝室门内侧和窗前布置了不显眼的“小机关”。然而,那个“影子”仿佛彻底融入了黑暗。
      这种沉寂,反而让她更加确信,之前的感受绝非空穴来风,对方的专业和耐心,超出了寻常学员恶作剧的范畴。
      “早上好,妤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李潭岑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穿着笔挺的制服,看似温和却难以揣摩真意的笑容。
      “早上好。”她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潭岑在她对面坐下,把牛奶推到她面前。“喝点热的吧,柏林这天气太冷了。”
      “谢谢。”她伸手接过了那杯牛奶,但没有喝,只是随手放在了桌角。与自己的橙汁隔开一段距离。
      “最近课业和整理资料的任务太重,没太顾及这些。”
      李潭岑对她的态度转变有些意外,但很快便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能者多劳嘛,进度完成的怎么样了?”
      “昨天终于弄好呈交上去了。”
      “那太好了,维尔纳少校要求严苛:能在他手下过关,可见你能力出众。”
      “那比不上你们”她继续拿起面包吃着,“可以心无旁鹜的研究战术。”
      李潭岑笑了笑,没接过这个话茬,转而说道:“最近几日见你好像有些心神不宁,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或许我能帮上忙。”
      陈妤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难处倒谈不上,只是柏林冬天漫长。难免有些压抑,再加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潭岑,目光里适当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烦闷:“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总觉得最近…好像有人在…注意我。或许是因为文化差异,或许是在哪里不小心冒犯到德国同学了吧。我说出来,只是想问问你和佟则良他们有没有也遇到这种情况?”
      李潭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展颜安慰道:“嗯我们倒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妤妹你成绩优异,又是军校中罕见的巾帼。引人注目些也是正常。”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身处异邦,谨慎点总是好的。尤其我们身份特殊,言行举止更需符合规范。避免给国内…和自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规范?”陈妤咀嚼着这个词,似是琢磨不透“那李同学是指军校的条例还是什么?”
      李潭岑望着她,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自然都是,我们是军人也是国家的代表”
      “对了”,他仿佛不经意的提起“你与那位图书馆的管理员洛丝特小姐相谈甚欢,德国人虽然严谨,但心思难测。有些话题,还是把握分寸。”
      陈妤泰然自若地喝了一口橙汁,借动掩饰心中的戾意:“洛丝特小姐为人热情,帮我找资料提供了很多便利。至于话题,无非是书籍和日常琐闻。李同学似乎对人际交往格外关注?”
      她的反问让李潭岑顿了一下,随即他哈哈一笑:“只是随口一提,毕竟人言可畏。”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牛奶你趁热喝,暖身子。”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陈妤脸上的伪装彻底褪去,只余寒诮。
      早餐过后,六公里全副武装越野考核随即展开。身着野战制服,近二十公斤的背包、步枪与弹药带沉沉压在肩头,每逢踏上结着薄冰的路面,都得稳住重心,才不至于在打滑中失了队形。陈妤调整着灼热呼吸节奏,目光紧追前方队员的背包,半点不敢让距离拉开。
      “加快速度!你们是没吃饱饭?坚持住,看看你们的样子,要像树懒一样徘徊吗?”教官粗粝的吼声在寒风中回荡,鞭策着每一个人。
      “喂,还行不行啊你?不行就早点认输,回中国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夹杂在喘息和脚步声中响起,费舍尔故意放慢了点速度,与陈妤并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笑容。
      陈妤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留着你的力气跑完全程吧。”
      费舍尔被她噎得脸色一红,还想说什么,陈妤却猛地一个加速,利用一个短促的坡道甩开了他。费舍尔咒骂了一句,只得悻悻跟上。
      最终,陈妤以上游的成绩冲过终点线,肺部火辣辣的,但身体依然保持着紧绷的作战状态。她迅速解开背包带,进行必要的拉伸。同时目光扫过陆续抵达的学员,并未发现更多异常。
      训练场上的积雪被无数军靴反复践踏,融化成泥泞和碎冰的混合物,又在低温下重新冻结。午后的单兵技术考核就在这片场地上进行。
      陈妤趴在冰冷的泥地上,手肘和膝盖隔着厚厚的作战服仍能感到地上的坚硬与寒意。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匍匐前进。铁丝网上的铁刺距离罩在军服外的雪地伪装服背脊仅一掌之遥…她像一只敏捷的蜥蜴,迅速而安静地穿过了安全区。
      紧接着是战术移动考核,站在场地中央的格哈德.内曼上尉目光扫过陈妤,随即指向远处:“弗拉米妮娅上士,看见那道土坡了吗?你的目标区域在坡后,自行选择路线接近!”
      她循着方向望去,同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场地一侧的观察点上,维尔纳少校和施蒙特中校正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里。
      陈妤大脑飞速运转,双眼迅速扫描着前方地形。她迅速锁定了一条由弹坑、断墙和枯萎的灌木丛连接而成的隐蔽路径。
      “预备!(Bereit )。。(Vorw?rts)前进!”
      她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时而屈身快跑,时而滚翻倒地,利用每一个土坎和枯树桩,甚至一道不起眼的凹地作为掩护。每一个动作都展现了她不仅拥有出色的体能,更具备关键的战术判断力。

      手榴弹投掷环节,是由维尔纳少校亲自监考,他的声音刺破寂静:“Granate nehmen!(取弹!)”她立刻从弹药箱中拿起训练弹,手指扣住引信环。紧接着是“Bereit!(预备!)”的口令,她双脚前后开立,重心下沉,手臂如拉满的弓般向后挥动。当“Wurf!(投!)”的指令落下,训练弹带着与实弹一致的重量感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稳定的弧线,最终精准砸进三十米外环形靶心的中心区,扬起一小片尘土。
      最后是运动射击,场边的教官高声喊出口令:“Vorw?rts!”(前进),她立刻蹬地起跑,军靴在训练场的碎石地上磕出急促的声响。“Halt!(停!)”口令刚落,她稳稳刹住脚步,没有选择卧倒,而是迅速屈膝下蹲,左膝跪地支撑身体,右手将步枪贴紧肩。——这正是德军强调的精确射击基础“Knienstellung(跪姿)”。
      “Feuern!(射击!)”随着最后一道口令,“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枪响刺破空气。
      枪声落下的同时,射击位旁的一个木制信号箱里,连续“咔嗒”三声,弹出了三面代表“命中”的红色小铁牌。与此同时,远处的人形靶也缓缓倒下
      负责考核的另一位教官,瞥了眼信号箱,点了点头。在记录板上打了个勾。
      考核结束的哨声吹响,陈妤利落起身,拍打着作战服上沾染的泥雪混合物。维尔纳少校与施蒙特中校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看不出太多情绪,随即转身离开了。格哈德·内曼上尉走了过来,看了看她,又瞥了眼远处倒下的靶子和记录板。

      “弗拉米妮娅上士,战术移动路径选择尚可,射击稳定性不错。继续保持。”
      “好的,上尉。我明白了。”
      最后,校内全员列队集合。维尔纳少校走上讲台,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面孔。
      “今天的考核,”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中的大多数人,证明了你们有能力掌握一名德意志军官必备的单兵技能。体能、战术机动、武器运用——这些是基础中的基础。”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但这仅仅是开始!是你们踏入这所学院的门槛,是成为一名合格军官的最低标准!不要因此沾沾自喜!”

      “战场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一个错误的战术选择,一次迟缓的移动,一发偏离目标的子弹,代价就是你自己,或者你身边同伴的生命。记住,这里流下的每一滴汗,都是为了让你们和你们所带领的士兵,能够少流一滴血!能够活着完成任务,回到家乡!听明白了吗?!”

      “是的!少校先生!”队列爆发出整齐划一、如同闷雷般的回应。

      “解散!”
      队伍应声而散,陈妤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人群后方,李潭岑和佟则良正与几个德国学员谈笑风生,仿佛早上的插曲从未发生。费舍尔则阴沉着脸,在与同伴抱怨着什么。

      “弗拉米妮娅!”陈妤转头,看到洛丝特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怀中抱着文件袋“我刚好路过这边,想着你们差不多考核完了。”

      “洛丝特小姐?”陈妤有些意外,但面上也浮现出微笑,“天气这么冷,你怎么到训练区这边来了?”
      “哦,我去行政楼那边帮汉克教授取了些旧档案,想着绕过来看看你。”洛丝特语气自然。
      ,她看了看陈妤稍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面容,“听说你们今天的考核很艰苦,看来你应付得不错。”
      “是啊,尽力而为吧”陈妤与她并肩沿着碎石小路往主楼方向走,“也多亏了你之前帮忙,整理资料才能那么顺利。”

      “能帮上忙就好。怎么样?彻底从纸堆里解放的感觉不错吧!”
      “如释重负,但也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比预想中的多”
      “哈哈,我猜你交上去的东西。维尔纳少校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洛丝特笑了笑,随压低了声音,仿佛随口一提,“说起来,昨天有两个东方男人,应该是生面孔。来到图书馆看书。他们询问资料区域,我指给他们了。还谈了几句。他们也和你一样来自中国。”

      陈妤心头一紧,但仍面带轻松“知道是谁吗?或者有什么特征?”
      “他们穿着常服,一个浓眉,另一个 …看起来比较斯文。”洛丝特思忖着:“反正看年纪和气质,不像普通学员。但举止还是挺有礼貌的。”
      不是普通学员、教官或任职人员的话,这里根本不会随便放人进来。那就是来柏林进修的国党军官?陈妤脑中迅速闪过了几个名字。

      “只是觉得有点巧,所以跟你说一声。”

      “谢谢你告诉我,洛丝特。”陈妤沉默片刻,真诚地道谢,“考核完弄了一身泥,我准备去冲洗一下。”
      “那你快去吧,别着凉了。”洛丝特点点头“我也要抓紧时间处理档案了。”

      回到寝室,陈妤仔细检查了门内侧和窗前布置的“机关”。见一切依旧,那悬着的心,才算轻轻落了地。
      热水刺激着皮肤,冲刷掉一身的泥泞和寒气,也让她的思维愈发清晰。镜中的她,面色因热水而微微泛红,眼神却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

      “两个中国男人,生面孔,浓眉…斯文…不是学员…”洛丝特的描述在她脑中盘旋。他们会是谁?目的是什么?联想到之前的窥视感,以及李潭岑早上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偶然。

      她需要信息,需要确认。但如今,只能靠自己观察。
      下午的课程是对中午考核内容的复盘与分析。艾里克中尉逐一评点各小队及个人在考核中的表现,从战术选择、火力运用到单兵动作,剖析得极为细致、苟刻。陈妤坐在中排靠过道的位置专注地听着,手中的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关键点。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学员们陆续离开研讨室,嘈杂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在走廊里回荡。

      她没有直接去寻找那两个人,如果对方是冲她来的,总会有机会“偶遇”。

      天色早被揉成了一块沉得发闷的黑布,连星子都不肯透半分光。陈妤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此时。一股淡淡的烟味,随夜风飘散而来。这味道不像是街头的廉价烟,倒带着点烟草特有的醇厚,显然是有人在附近吸了好一会儿。
      就在她即将拐入通往咖啡馆的那条小巷时,一个身影从巷口的阴影处走出,恰好挡在了她的前方。
      那人穿着一件常见的深色大衣。戴着软呢帽。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身姿挺拔。,指尖还夹着支燃到滤嘴的烟,烟味便是从他身上飘来的。他并没有进一步靠近,而是站在原地。
      陈妤继续前行,在距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妤小姐?”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浙江口音
      而后,阴影里又慢悠悠踱出一人。
      邱/清/泉…黄/维…,这两位一个是黄埔军校二期生,一个是黄埔军校一期生。都是国内选派来德深造的军官。邱/清/泉在柏林陆军大学,黄/维则刚到不久。除了前段时间在新年聚会上见过外,他们与自己并无太多交集。此刻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是我。邱长官,黄长官。” 陈妤当即挺直脊背,正欲抬手敬礼。“你们。。。”
      “省了。外头风大。” 黄/ 维/ 上前半步,一只手已然按上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阻止了她所有的动作。
      邱/清/泉将烟蒂往巷壁粗糙的砖石上轻轻一碾,“嗤”的一声轻响,火星溅在积着薄雪的地面,瞬间灭了。随后手腕微扬,烟蒂在空中划了道短弧,精准落进巷口那只铁皮垃圾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只用目光与她轻轻一碰,然后投向一旁沉沉的夜色“你晚上…一个人散步?”
      “是的,刚吃完晚饭,走走消食。”陈妤回答,语气不矜不伐。
      黄/维适时地收回了手,推了推眼镜,语气相对缓和一些:“柏林冬夜寒冷,陈同学倒是好兴致。”
      “散步好,能耳清目明。” 邱/清/泉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有些事,在脑子里转清楚了,路才走得稳。”
      “邱长官的意思是?”陈妤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他。
      他双手背在身后,踱了半步,侧身对着陈妤,目光如钩子般锁住她。“你怎么看待,你那位男旧识?”
      “旧识?邱长官指的是李潭岑同学?”她直接点破,不再绕弯子。在这种级别的对话里,故作不知是愚蠢的。
      邱/清/泉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陈同学不必紧张。”黄/维接口道,声音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们也是恰逢其会,有些情况,觉得有必要跟你通个气。并且,你们两家,渊源不浅?”
      陈妤心中冷笑,果然绕到了这里。她语气不变,甚至带了点嘲弄:“都是老一辈的陈年往事。自祖父去世,我离家求学已久,对这些旧事不甚了了。更何况,如今我是军人,只认得军规条例。”
      邱清泉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你志向可嘉,但年纪尚轻,或许对国内某些局势的复杂性了解不深。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派系林立,有些人,手一直伸得特别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所以我们身在海外,看似风光,实则处境微妙。至于那位李同学,恐怕他并非那么简单。”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手伸得特别长”几个字,几乎已经点明了指向戴/笠领导的特务处。陈妤垂下眼睑,心中念头飞转。邱、黄二人今日前来,看似是提醒和关怀,实则同样各怀心思。他们一方面警惕戴/笠势力对留德学员的渗透和控制,不愿看到自己这群“天子门生”被特/务政/治所裹挟;另一方面,他们或许也想借此机会,摸清她的底细和立场。
      这是一场特殊的博弈。
      陈妤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陈妤来德国,唯一的目的就是学习现代军事技术。我会谨言慎行,做好一个学员的本分。至于李同学,我与他虽有旧谊,但早已疏远。我会保持距离,妥善处理。”

      黄/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评估她这番话的真伪。半晌,他脸上才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既如此,我们也就放心了。今日言,出我口,入你耳,还望好自为之。”
      “我明白。”陈妤郑重点头,“今日只是与两位学长偶遇,闲聊了几句而已。只是不知…像他这样的情况,在柏林…多吗?
      邱/清/泉眉头微皱,没有立刻回答。黄/维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具体情形,我们也不便多说。有些圈子,不必硬融;有些话题,不必深谈。你只需管好自身即可。”
      这话等于默认了李潭岑并非个例,但也明确表示不愿深入这个话题,她识趣地不再追问。
      随着二人渐渐离去,她目光从远处收回时,悄悄凝了几分锐色。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好了。我会让他们知道,我陈妤的路,只会由我自己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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