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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蔷薇开处,初阳正好   (一) ...


  •   朝着四面来风
      没有鸟飞入我隐蔽的角落,

      没有燕子带来牵挂,

      没有海鸥预言风暴……

      我在礁石的影子里守着自己的狂野。——伊迪特·伊蕾内·索德格朗 诗选
      (一)

      夕阳那点淡金色的余晖早被寒风吹的了无影踪。暮色悄然降临,整个北平城都浸在一片旖旎朦胧的灰蓝里。街灯刚亮了半截子,昏黄的光打在冻得邦硬的路面上,倒像是泼了一地的菜油,滑溜溜的。
      斜前方不远,三个日本兵脚步踉跄地走来。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油腻的制服,帽子歪在一边,脸红得像烧过的炭。走在头里的那个,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晃一下,又“啪”地摔在地上,碎玻璃碴子溅起来,惊得墙头上几只老鸹“呱呱”叫着飞了。
      周绮惠目不斜视,有田八郎的惺惺作态、伊莎贝拉的试探、宪兵的刁难还有那些被水龙冲散的学生……这些日子积攒的闷火,此刻竟被这几个醉醺醺的日本兵点燃了。
      她迅速后退隐入巷子暗处,弯腰,从地上摸起几块碎石子,掂了掂分量,又冷又硬,刚好合适。
      —心里那股郁结的气,总得找个地方散一散。
      第一个日本兵踩上她撒的石子,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军帽飞出去老远,露出剃得发青的后脑勺。他“嗷”地叫了一声,后头的两个还没反应过来,也跟着绊倒,三个人摔作一团,军大衣沾满泥雪,狼狈得像被掀翻的王八。
      “痛い!クソっ!(好痛,该死!” “なんだこの石は!”(这什么破石头!”
      周绮惠唇角微微扬起,她还是能听懂一些基本日语的,所以心里就更畅快了
      “こら!どこの野郎だ!出て来いや!”(混账东西,哪来的杂种?滚出来!”为首的日本兵趔趄爬起,操着一口粗砺的关西腔怒骂道。左右张望,醉眼朦胧地扫过四周,却见几个缩着脖子,对他们避之不及的行人。他只能愤愤踢了脚还趴在地上的同伴,“ ほら!早う立てや!このアホンダラども!軍隊の恥やで!(喂!赶紧起来呀,两个白痴!军队的耻辱啊!)”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远,背影歪歪斜斜,着实滑稽可笑。
      周绮惠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福特汽车–这是她前同事 容海玲派来接她的。今晚,她要去赴一个避不开的约–工务局刘局长太太的小聚。这位太太姓谭名凤芝,是个天生爱凑热闹的性子。但自己又不喜太花哨,就简单换了件烟灰色的毛领长大衣。
      拉开车门时,司机低声道:“周夫人。刚才那动静……”
      “啊,只是几个日本兵醉酒没看清路。被石头绊倒了。”她抬眸,语气如常。
      司机噤了声,默默发动车子。
      周绮惠靠在后座,方才石子掷出的那一瞬快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疲惫和即将面对社交场合的厌烦。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灰墙青瓦、钢骨水泥,一并向后掠去。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道路,渐渐模糊难明。
      驶离两条街道后,车子拐进一条宽阔的巷子,最终停在一座中西合璧的公馆门前。门楣高阔,两只石狮子蹲踞左右,在灯影里显出一种沉甸甸的威仪,这便是工务局刘局长的府邸了。
      周绮惠刚下车,早有穿着崭新蓝布棉袍的听差迎上来,殷勤引路。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厅堂里已是笑语喧阗。还夹杂着留声机里舒缓悠长的曲儿,原是严月娴那清婉的嗓音,正唱着《春之花》。“晓起黄鸢频报,且听迎春调。”~~“本来谁耐霜寒料峭,幸亏春光又来到,管教人欢笑”...
      水晶吊灯的光亮得晃眼,照着一屋子珠翠生辉、绫罗绸缎的太太小姐们。暖气熏人,混杂着脂粉香、香水味,还有上等咖啡和西式点心的甜腻气息。她们或坐或立,三五成群,低声谈笑间不时爆发出一阵克制的、银铃般的笑声。偏角处,一尊观音像端坐在梨花木供桌中央的莲台之上。
      身着紫红丝绒旗袍、秋香色披肩搭在臂弯,烫着时髦卷发的妇人正被几位太太簇拥着说话,见周绮惠进来,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上来。
      “哎哟,周夫人!快请进快请。海玲说你要来,我可高兴坏了。”她嗓门洪亮,一把抓住周绮惠的手,亲热得过分,“我们这些粗人,难得沾沾你们大学问家的仙气儿!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比报纸上登的照片还要精神几分!” 她的手又软又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周绮惠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微笑,“谭太太费心,是我叨扰了。”
      容海玲也在,她今日穿了件竹青织锦缎绒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翡翠胸针,正与一位富态圆润、身着茶白色立领夹袄的小姐低声谈笑。见周绮惠来了,便笑着招手示意她过去坐。
      谭凤芝这才松开手,又高声招呼听差添茶上点心,一面仍不忘对周绮惠道:“周夫人快请坐,别拘着,就跟在自个儿家一样!海玲旁边那位,是‘瑞蚨祥’孟老板家的三小姐,孟繁清。”
      “繁清啊,这位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起的在外交部工作多年的周夫人!”
      孟繁清忙欠身,浅浅一笑:“周夫人,久仰大名了,今日真是幸会。”她声音细细的,但字正腔圆。
      周绮惠含笑点头,在容海玲身边的丝绒沙发上坐下。沙发柔软得几乎让人陷进去。听差立刻奉上盖碗茶,白瓷细腻如脂,茶汤碧绿澄澈,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几上也摆了几碟精致的糕点,杏仁饼干烤得金黄酥脆,玫瑰枣泥酥皮薄如蝉翼,茯苓夹饼上印着精细的花纹。栗子小蛋糕奶油裱花层层叠叠,巧克力淋面流光溢彩,醇厚的奶油香混着周遭的脂粉气,漫出几分慵懒的奢靡来。
      容海玲侧过身,借着拿点心的姿势,压低声音对周绮惠道:“路上可还好?没受什么累吧?”她递过来一小块杏仁饼干,眼神里含着探询。
      “还好,”周绮惠接过饼干,指尖触到一点温热。“就是风大,吹得头疼。”
      她环顾四周,认得几张面孔:有警察局长的太太,姓李。寡骨寡脸,薄嘴唇,一双眼睛透着一股子精明世故,正与另一位太太低声说着什么,眼神却不时扫过全场;有平津铁路局陈处长的夫人,姓张,打扮得相对素雅些,一身缟色旗袍,只是发髻间斜插一支极好的羊脂玉簪子。既显着身份,又带几分书卷气的雅致。她此刻正微微倾身,含笑听着孟繁清说话,。
      另一边,几位年轻的小姐们围着留声机旁的小茶几。其中一位穿着时兴的洋装,卷发蓬松如云,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一个银光闪闪的新款柯达小相机的,正是徐燕若夫人家的千金杨苡。她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引得旁人侧目。
      她喝着端上的龙井,随意寒暄几句,神色从容。心里也明白,这类聚会,闲聊是假,交换消息、炫耀攀比、暗中较劲乃至替家里探探口风才是真。她本不愿多涉足此间,但有时,这些太太们口中无意漏出的只言片语,比报纸上语焉不详的报道更真实,也更惊心。
      留声机里的旋律早已换作更添雀跃的《蔷薇处处开》,周璇那吱吱呀呀的嗓音,甜丝丝的像化在舌尖的蜜,缠缠绵绵淌出来:“蔷薇处处开,蔷薇处处开~一阵一阵慢慢吹来~鲜花密密排,鲜花密密排,~瞧这样艳丽绝不可以采~”
      谭凤芝又张罗了一圈茶水点心,最终才心满意足地在主位的大沙发里坐下,拍了拍手
      “好啦好啦,人都齐了!今儿个难得请到周夫人这尊真佛,还有繁清她们这样的新派才女。咱们别干坐着,说说话儿!周夫人,您在外头见多识广,给咱们讲讲,如今这世道,可有什么新鲜趣闻? ”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位与旁人低声交谈的李太太,都若有若无地聚拢到周绮惠身上。
      周绮惠放下茶碗,碗盖与碗沿轻碰,发出清脆声响。“谭太太说笑了,我如今不过是个教书匠,哪比得上你们消息灵通呢?倒是学校里,孩子们天真烂漫,常有些让人忍俊不禁的趣事。”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安全地带。
      “哎哟,教书好!教书育人,那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谭凤芝立刻接话,仿佛没听出周绮惠的回避,“说起孩子,周夫人,我恍惚记得您家是不是也有位千金?好像……是在外洋来着?”
      “劳烦您记挂。小女周姚,去年已送到德国柏林夏瑞蒂医学院念书了。”周绮惠语气淡然,仿若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夏瑞蒂医学院?”孟繁清眼睛一亮插话道,“那可是欧洲顶尖的医学院之一啊!”
      杨苡小姐用叉子叉起盘中的千层酥,此时也忍不住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有个表姐也在德国汉诺威读大学,之前在信里说那边的学业紧得很,医科尤其如此。周小姐能考进去,还能坚持下来,可见是个肯下苦功,又有大毅力的。”
      “令嫒真是志向高远!学医济世,实在令人钦佩。”陈太太的话语里带着真诚的赞赏和认同。
      “哎呀。”谭凤芝一拍大腿,声音又高亢起来,“周夫人,您可真有眼光,舍得把闺女送那么远!这要是搁我身上,想都想死了!”她做出夸张的愁苦表情。
      容海玲放下咖啡杯,唇角噙着一抹温煦的笑意,适时地开口了:“说起来,我算是看着小姚长大的,那时她还总干妈干妈的叫呢。不过自我去香港,也有好些年了。最后一回见,还是她在长沙读初中的时候。”
      “唉,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责任要担。我们为人母的,远隔重洋,也只能是干着急,日夜悬心罢了。” 周绮惠的话勾起了在座几位有子女在外或即将送子女出国的太太的共鸣。
      谭凤芝见气氛稍沉,忙笑着打圆场:“你们各家的孩子啊,个个都是拔尖的人物,哪像我们家那几个皮猴儿,整日里就知道上蹿下跳瞎折腾。”她边说边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点着桌面,“说轻了当耳旁风,说重了瞪着眼跟你犟。”
      这话逗得在座一些人都笑了起来,先前那点郁悒的气氛也散了些。
      刚刚一直沉默的李太太忽然开口,显得有些突兀:“最近,德国那边,听说也不怎么太平啊?”她没看周绮惠,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奶油点心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周绮惠自顾又添碗茶水。借热气掩饰瞬间的思忖,语气依旧平和:“李太太消息灵通。德国那边,是有些政治上的波澜。不过姚姚来信说,她们校园里还算平静,学生们主要还是专注学业。毕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做学问的地方,总归是求个清净。”她既承认了德国的动荡。又强调了校园的相对平静和女儿的专注学业,将焦点模糊过去。
      “嗯,那位元首…气焰正盛,在当地的学生们还是得多加注意。”
      容海玲微微颔首,温声接道:“李太太提醒的对,柏林那样的大城市,毕竟是德国的政治中心。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在外头求学,总得学会审时度势。不过话说回来,学生们机灵着呢,该避的风头会避,该守的规矩也守得住。咱们在这儿操心,他们倒未必真需要。”
      “谭阿姨,各位太太、小姐,今日相聚,灯光也好,不如我来给大家拍张合影留念吧?”杨苡此时兴致勃勃地站起来,她年轻活泼,显然想给这场聚会增添点新意。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谭凤芝的积极响应:“好主意!好主意!还是苡姑娘想得周到!快,快!都坐好了!繁清,别躲,过来挨着周夫人!周夫人,您可是主客,坐中间!”她赶忙指挥着众人调整位置。
      太太小姐们纷纷整理仪容,露出得体的微笑。周绮惠被谭凤芝半推半就地安置在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容海玲和孟繁清。镁光灯刺眼地一闪,伴随着轻微的“噗”声和一阵白烟,1937年初,北平城一个名流社交场合的瞬间就被定格下来。
      谭凤芝见气氛稍缓,又觉光说话不够尽兴,便一拍手,笑道:“光坐着说话多闷得慌!来来来,摆上桌子,咱们搓几圈儿?边玩边聊,那才叫一个自在!”她眼角眉梢都透着股热络劲儿,仿佛牌桌才是她真正的主场。
      容海玲笑着对周绮惠低语:“这位谭太太,是出了名的牌搭子,一天不摸牌浑身不自在。咱们权当应酬,陪她消遣一会儿便是。” 周绮惠微微颔首,她不嗜此道,但此刻牌桌或许比闲谈更易获取信息。
      紫檀木的桌面光滑如镜。谭凤芝当仁不让坐了东位,一位姓林的科长夫人坐了西位,周绮惠则被容海玲笑着推上了北位。张太太等人则在旁或坐或立,嗑着瓜子,喝着茶,观战闲聊。
      “哗啦啦——”麻将牌倒在桌面上,清脆悦耳。
      仆从们捧着精致的细瓷小碗鱼贯而入,牌局甫展,太太们的话题也随之流转漫开——从哪家绸缎庄的新料子滑爽,到大地餐厅厨子煨的罗宋汤地道,说着说着又怨起南京政府办事拖沓,军饷迟迟落不到实处。谭凤芝的手气似乎不错,连和了两把小牌,眉开眼笑。
      周绮惠指尖捻着白瓷碗沿,那碗花生酪细腻如脂,她拿起小银勺轻轻搅动。可舌尖触到的甜,却像隔着层薄雾,怎么也品不透实滋味。
      “要我说啊,”谭凤芝摸了一张牌,撇撇嘴,“这北平城,如今就是个闷葫芦!日本人天天在城外头演习,那炮声轰隆隆的,听得人心惊肉跳,就知道让忍着!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啪”地打出一张“东风”。
      “可不是嘛,”林夫人随手打出一张白板,她说话带着点南方腔,“我家那位也是愁得不行。说日本人的胃口越发没边了,将伪满州那位,更是逼得一天紧过一天。还有通州,闹得实在不成体统,殷汝耕那帮人……”她眼角飞快扫了圈厅里,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偏处,杨苡与孟繁清斜倚在沙发一角,正和几位小姐聊着《良友画报》新刊上的女主角,随后又取过一本美国《名利场》杂志,相互传阅着讨论起来。
      “工务局夹在中间,修桥补路都不得安生,三天两头就有学生把请愿书塞到局里来!你说他们胆子多大?也不怕惹祸上身!还有,宋委员长这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老刘他们一天到晚开会,回来也是三缄其口,可急死个人了。”谭凤芝码着牌。摇摇头,拧眉道
      “千头万绪,确实不易。当下只得稳住心神,静待明朗之时。”容海玲将一张“二筒”打出,讪讪劝慰道。
      “哎,这年月,学生们也是……”张太太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复杂的同情和无奈。
      “就是不安分!”旁边牌桌的李太太嗑着瓜子,眉头一挑。“好好的书不念,净整些没名堂的东西。上头既要与日本人周旋,还要处理他们的事。”
      “唉,我家那位上海在也是忙的焦头烂额,什么煞星都来找他。”林夫人正琢磨着手里的牌“尤其是一个姓沈的组长,人嘛白面书生样,做起事来可不马虎”
      “这种八面玲珑的人啊,到哪都吃得开。”谭凤芝心照不宣地回了一句。
      周绮惠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牌,慢条斯理地打出一张“五索”。
      林夫人眼尖,手里正捏着“四索”和“六索”,见“五索”一出,立刻笑道:“这牌我吃了。”说着便将“五索”拿过来,与自己的“四索”“六索”凑成“四、五、六索”的顺子,随后打出一张“九条”。
      对面的谭凤芝手里早攥着两张“九条”,见林夫人打出,当即脆生生喊了声:“碰!”她利落地摊开自己的两张“九条”,与牌堆里的那张凑成一副刻子,接着摸牌打出一张“六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蔷薇开处,初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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