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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一】人间 人间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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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啊……繁盛的人间。
她在山上停留了一月有余,换算到人间,也不过是四个多月到五个月。人间与天上不同,此刻正是深秋,处在将寒未寒的分界线上。天气虽是萧索了,景色却愈发绚烂起来。且不说那姹紫嫣红的枫与菊,单是到两边的银杏就常常用金黄扑人个措手不及,有时一阵风打着旋儿擦过,浅金色的碎片落在头发上,又随着人的动作飘落下来。
盛宣怀骑在马上,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前走。马也不甚起劲,时常停下来,去啃路边无辜的枯草。每当这时盛宣怀就停下来一拽缰绳,马从鼻子里不满地出气,却也温顺的很不敢反抗,尾巴一甩一甩地走到正路上去,直到盛宣怀再次走神,而恰好地路边又出现一丛枯草。
倒不是这马好玩挑剔,只吃枯草不理青草。实在是因为此地干旱,虽没到百草凋敝的冬季,夏季留存的水分却已留不在叶片里。本来就长得不甚茂盛,九月将尽,更是枯了一丛一丛。
是的,盛宣怀没在回去见盛家人。她落地就租了马,向西北方向去了。
倒不是说盛家落败了。只是区区四个月,便是从她走那天盛家家仆拿着铜钱上路上砸人,四个月也败不完盛家的家产。反听说盛鸿朗因政绩优秀在京察中被评为优等,不日即将升迁,去做京官了。
她不见旧人,实是另有思量。
自顾余烈向她道出实情,盛宣怀便有种异样的感觉。她细想一番,原是她与盛夏讨论许久未果,本以为获得真相是一件极艰难的事情,却不想顾余烈三言两语就告诉了她事实。这样想来,若不是顾余烈张口,日后她再想有所深挖,只怕又要把最近一个月的钉子重碰一遍,费心费神不说,有无结果也是难说的事。
她当然是不怕碰钉子……!
只是……
以前她只觉得出师成人之后自有一番天地,如今看来,没有师父长辈的帮助与庇佑,她也是身单力薄,有力难施的。
在人间,好像也是如此。
她在人间不说过得一切顺遂,至少也是无灾无祸。细思底里,与盛家大有关系。她找到盛府原本是抱着略坐一坐就走,游历的事本是另做打算的心思。但盛家本家的人相求,她当然也没有抛下灾民不管的说法。而她之后虽是说明了不要盛家相助,可流言总是飞得快,饥荒的城里怎会来人,她这样衣着鲜亮地来到城里,难免会有人猜测她与当地官员或是权族关系匪浅,又焉知是不是借了这种名声的便利,才给后来往来行事开了绿灯。
她自然是有实力有能力的,她从不质疑这一点。顾余烈教她的第一堂课就是不要使外言扰乱自身,更不可胡乱猜测以至心神烦乱,她倒不至于去质疑自己。
但是这到底是……
正细细思忖,马儿不知怎么了忽的受惊,前蹄扬起尺许,在路上忽然疾驰狂奔起来。盛宣怀猛然不防,倏忽回神,好在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缰绳。谁知马就这样发起狂来,长吁一声几近用后蹄站起,眼见就要将人甩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马匹将要失控时,路边直直冲出一个人来,伸手就抓住了在空中晃荡无依的缰绳,那马犹想挣扎,来人抓住缰绳的前端猛地向下一扥,动作快速迅猛,那马顿时昏了头脑,摇头晃脑地想要挣脱束缚,却不想来人力气甚大,马挣了半天,硬是没挣开。
发疯的劲过去,马终于安分下来了。
盛宣怀仍是稳稳地坐在马上。马停下来,她原本是想要下马道声谢的,神思一转,只微微点了个头,还未等来人有所回应,便一踢马腹向前走。
身后的公子轻笑了两声。
盛宣怀闻声停下来:“不知有何可笑?”
“在下并不笑别的,”来人的笑很是和煦,眼角却并不弯,“单笑姑娘罢了。一则,这马方才才发过狂,姑娘全似忘了一般,还敢骑着上路。二则,”
他又摆上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容。
“姑娘遇此险境,在下出手相救,却不曾听姑娘一声谢。”
盛宣怀冷哼一声。
“劳烦公子出手,若公子再慢一点儿,我已将马勒停了。”
她虽是走神,又没有丧失长久修习留下的习惯。她在马背上照样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早看清了马受惊前此人便已在路上,偏偏要等马受精后腾空到最高处下落时才急匆匆地出来帮她截停了马。她不道谢也是看出了来人行为反常,料想到他要自说自话。如此行止,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心。
盛宣怀降尊纡贵地从马上低下头来:“再说……”
电光火石间,盛宣怀的目光对上来人的那张脸。
这双眼睛风平气静,并无戏谑与波澜。来人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在笑,唇边却微微挂了一丝得体的弧度。见她低下头来,那公子往后退了一步,举止蹁跹,俨然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佳公子。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张脸,她似乎有些熟悉。
见她目光一转,显是想起了什么,来人才真正笑起来。
“见姑娘这副神情,不会是之前见过在下吧?”
盛宣怀啧了一声,又偏过了头。
任他一幅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长得不错,却卖弄心机、油腔滑调,惹人讨厌。
“公子太多心了。行走江湖,我见过的人也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况被我记得,多是得过重症,未必是什么幸事。”
那公子轻笑一声:“看来盛姑娘确实一点儿也不记得在下了。”
话音刚落,还未等盛宣怀反应过来,来人便站直了身子猛地后撤一步,规规矩矩地向马背上深施一礼。
“道昌宗宋游,见过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