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随手保存

3、未探索

　　踏入缓冲带的外围，与核心净土的差异瞬间扑面而来。空气不再纯净冰冷，而是带着混杂的尘埃、隐约的硫磺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衰败的甜腥。脚下的土地不再是柔软湿润的苔藓和肥沃黑土，而是坚硬、硌脚，布满了碎石、金属碎片和不知名物质的硬化块状物。每走一步，细小的沙砾和尖锐的颗粒都会嵌入他白皙柔软的脚底。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那双铅灰色的眼眸里，好奇远远超过了不适。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上污迹的赤足，又抬头望向这片无垠的荒凉，仿佛在理解“行走”与“土地”之间这种全新的、粗粝的触感。
　　他打着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废墟之上。昨夜或许下过雨，低洼处积蓄着浑浊的泥水，他一脚踩进去，冰凉黏腻的污泥瞬间淹没了他的脚踝，打湿了拟态出的、破旧裤脚的边缘。他停下脚步，微微歪头，看着泥水从脚边荡漾开的波纹，然后抬起脚，看着浑浊的水滴从脚趾缝间滴落，带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这个过程似乎让他感到一丝新奇，他重复了几次踩下、抬起的动作，直到对涟漪的形态失去了兴趣，才继续前行。
　　他的行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遵循着一种本能，一种对这片陌生世界的好奇驱动。他走过曾是公路的断裂带，扭曲的钢筋像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他绕过巨大的弹坑，坑底积攒的雨水呈现出不祥的油彩色泽。他看到锈蚀的车辆残骸，玻璃尽碎，内部长出了颜色妖异的霉菌，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
　　有时，他会停下，蹲下身，用手指去触碰那些金属的锈迹，感受其粗糙的质感；有时，他会拾起一块颜色奇特的碎玻璃，对着铅灰色的天空观察，看它折射出微弱而扭曲的光。他甚至在一片瓦砾中，发现了一只早已僵死的、甲壳闪烁着诡异金属光泽的甲虫，他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甲虫纹丝不动，他便失去了兴趣，继续向前。
　　他就这么一直走着，看着。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片死寂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天空始终是那片压抑的铅灰，没有日升月落，只有光线的微弱变化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终于，他来到了这片死域外围的更边缘地带。这里的废墟相对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龟裂的、呈现出病态灰白色的荒土。在一片荒芜中，他看到了一棵枯树。
　　那棵树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年月，主干扭曲，树皮剥落，只剩下焦黑如炭的枝桠，如同一个绝望的手臂伸向天空。树上蔓延着火焰烧焦的痕迹，在一些枝梢的末端，还顽强地挂着几片蜷缩的、彻底枯萎的叶子，颜色是死寂的灰褐。这是他进入这片死域边缘后，看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类似植物的东西，虽说已经枯萎。
　　他走到枯树前，铅灰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它。他能感受到这棵树上残留的、属于“生命”的微弱痕迹，但那痕迹已被“死亡”彻底覆盖。看着它枯萎凋零的样子，他心中升起一种模糊的、类似于“怜悯”的情绪。他想，或许这棵小树需要一些水。
　　于是，他抬起手，意念微动。周围空气中稀薄的水汽开始响应他的呼唤，缓缓向他指尖汇聚。这不是魔法，而是他对水分子一种天生的、如同呼吸般的掌控力。细小的水珠在空中凝结，越来越多，最终形成一股股细细的、清澈的溪流，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着流向那棵枯树的根部。
　　水流滴滴答答地落下，冲刷着树根底部干硬板结的泥土和淤泥。浑浊的泥水被冲开，露出了被掩埋的根部，以及. . . . . .根部缠绕着的某个东西。
　　那是一个帆布背包，颜色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上面沾满了污渍，边缘已经磨损开裂。他好奇地弯下腰，用手指勾住背包的带子，将它从淤泥和树根的纠缠中拉了出来。背包很轻，里面似乎没有多少东西。
　　他拿着背包，端详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那棵枯树。一个简单的念头在他心中形成：这是小树苗因为他给了它水，而给予他的回礼。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微小的、奇异的愉悦。他朝着那棵已然枯萎、再无生息的树苗，露出了一个干净而纯粹的笑容。那笑容短暂地点亮了他空白的面容，如同阴霾天空中一闪而过的微光。他将背包挂在了自己单薄的肩膀上，甚至还慢悠悠地转了个圈，破旧的衣摆扬起，仿佛在向这位“朋友”展示他收到了礼物，并且很喜欢。
　　在临走前，他回头，铅灰色的眼眸深深地望了那棵枯树一眼，将它的形态、它的姿态、它所在位置的每一处细节，都仔仔细细地印刻在了记忆的深处。这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在这片广袤的死寂中，一次无声的、单方面的交流。
　　于是，他背着这个新获得的、空瘪的背包，继续上路。他选择沿着一条干涸的、布满卵石的河道向前走。河道蜿蜒，似乎能通向更远的地方。
　　沿途，他的好奇心依旧旺盛。土壤中偶尔会露出一些玻璃碎片，在单调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点不一样的光辉。这微光总能吸引他的注意。他会走过去，蹲下身，用手翻动那些碎玻璃和碎石块。
　　有一次，他翻找了一会儿，从一堆碎瓦砾中，挖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玻璃制品——那是一个破碎的酒瓶子，瓶身布满了裂纹，瓶口也缺了一块，但整体形状还在。透明的玻璃上沾染了泥土，但在他的擦拭下，透出了一种独特的光泽。他有些好奇，也有些喜欢这种透亮的感觉，于是便将这个破酒瓶子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小树苗赠予的包包里。背包第一次有了内容物，虽然只是一个无用的碎瓶子，但随着他的行走，发出轻微的、哐当的碰撞声。
　　这声音似乎取悦了他。此后，他更加留意沿途那些“有趣”的小物件。一片形状奇特的金属片，一枚颜色暗沉但花纹古朴的纽扣，一根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光滑的白色骨头. . . . . .凡是被他眼中视为“特别”的东西，都会被他捡起来，端详片刻，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那个小小的背包里。
　　就这样，他一直走着，捡着。背包渐渐鼓胀了起来，不再空瘪地贴着他的背，而是有了些许重量和体积。里面的“收藏品”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零乱的声响，像是为他孤独的旅程配上了一曲独特的、只有他自己懂得的音乐。
　　周围的景物在缓慢地变化。纯粹的废墟和荒土逐渐减少，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残破的建筑物轮廓。他走进了一片曾经是城市边缘的区域。这里或许未能完全逃离当年的毁灭性打击，但相比起之前看到的彻底崩坏的中心区，又保留了一些结构的完整性。楼房依旧耸立，只是外墙剥落，露出里面水泥的灰色，窗户大多空洞，像是一只只失明的眼睛。路面混乱不堪，裂缝中顽强地钻出一些耐污染的、颜色深绿的杂草。车辆的残骸堵塞了街道，有些车门大开，内部被洗劫一空。路边歪倒的超市货架下，散落着一些早已腐烂变质、被老鼠啃食过的货物包装。
　　他看着眼前这片巨大的、由人类造物构成的残骸领域，铅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更深的探究欲。他走上一条曾经是主干道的街道，赤足踩在粗糙的沥青和水泥碎块上，脚底早已被磨得通红，甚至有些地方划出了细小的伤口，渗出血丝，混入污垢。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这种疼痛对他而言，只是一种需要记录的、新的感官信息。
　　他的目光被一栋攀满了枯萎爬山虎的楼房吸引。那些干枯的藤蔓如同蛛网般包裹着建筑的外墙，赋予它一种颓败而又奇异的生命力。他好奇地走了进去。
　　内部的光线十分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他适应了一下光线，才开始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曾是一个大型商超。内部空间广阔，货架倒塌，商品散落一地，覆盖着厚厚的尘埃。有些区域似乎被暴力翻检过，一片狼藉；而另一些角落，或许是因为位置偏僻或不引人注意，商品还安然无恙地摆放在货架上，只是蒙尘已久，如同时间胶囊里的遗物。
　　他的铅灰色的眼眸，第一次映照出了如此纷繁的、属于人类工业文明的色彩。尽管这些色彩已然黯淡，蒙尘，但在灰暗的主色调中，依旧显得格外醒目。包装袋上残留的鲜艳图案，塑料玩具扭曲的形状，织物区那些虽然脏污但颜色各异的布料. . . . . .所有这些，都冲击着他初生的视觉。
　　他被一个餐饮店门口花里胡哨的装饰吸引了。那上面曾经有闪亮的彩灯和夸张的卡通图案，虽然现在彩灯早已熄灭，图案也褪色剥落，但残留的痕迹依旧足够吸引他这个“色彩收集者”。他走了进去。可惜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翻倒的桌椅和一片狼藉的收银台，连一把完好的椅子都没有。他有些失望，转身退了出来。
　　在商超内部继续探索时，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结构——一道静止不动的、由金属阶梯组成的斜坡。他不知道这是电梯，只是觉得这“台阶”的形态很规整，与他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冰冷的、布满灰尘的金属踏板。触感坚硬而冰凉。见它没有任何反应，他又好奇地用指尖划过踏板边缘的防滑齿。
　　观察了一会儿，他抬脚，尝试着踩了上去。第一格，稳稳站住。一种不同于踩在土地或碎石上的、平坦而坚实的触感传来。他感到一丝新奇，于是开始一格一格地向上走。静止的电梯对他而言，只是一段特殊的楼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体验这种全新的触感，直到踏完最后一阶，来到了商场的二楼。
　　二楼的景象又与一楼不同。这里似乎是服装区和一些精品店。一个个橱窗如同小小的舞台，展示着里面模样僵硬、穿着时尚衣物的模特。只是时光流逝，这些模特身上也落满了灰，有些甚至倒在了地上，姿势扭曲。
　　他隔着布满污迹的玻璃橱窗，好奇地观察着里面那些各式各样的衣服。那些衣服的款式、颜色、材质，对他而言都是全新的信息。他在一个个橱窗前流连，铅灰色的眼眸倒映着那些沉寂的华服。
　　在一个相对干净的橱窗前，他停下了脚步。里面模特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冲锋衣，款式简洁利落，看起来保暖而实用。不知为何，这件衣服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拟态出的、破旧不堪的衣物。
　　一种想要“更换”的意念产生。
　　他身上那套破旧的拟态衣物开始如同水波般流动、变形，幽蓝色的微光细微地闪烁了几下。片刻之后，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与橱窗里那件一模一样的深灰色连帽冲锋衣，连细节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看了看橱窗里模特脚上穿着的登山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直赤裸的、此刻已是伤痕累累、沾满污垢的双脚。
　　“鞋子”. . . . . .这个概念似乎在此刻才被他真正理解和重视。
　　他再次驱动那奇异的拟态能力，微光闪过，一双与模特脚上同款的登山靴出现在了他的双脚上。靴子包裹住他受伤的脚掌，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完全包裹和支撑的感觉传来。他动了动脚趾，感受着靴子内部的柔软与外部的坚实。这是他诞生以来，第一次穿上“鞋”。
　　在二楼逛了一大圈，试穿（拟态）了几件不同风格的衣服甚至在一个女装橱窗前，他看着里面颜色鲜艳的连衣裙，犹豫了片刻，眼中流露出好奇，但最终，某种内在的、或许源于那拾荒者记忆碎片中的性别认知，让他没有去尝试，最终还是维持了最初看到的连帽冲锋衣和登山靴的形态。他觉得这身装扮似乎最“适合”当前的环境。
　　感觉没有什么再特别吸引他的了，他走到一个破碎的窗户前，外面是商场内部的中庭。他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双手一撑窗沿，轻盈地翻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下落，带着一种本能的协调性。他在落地时顺势一个翻滚，卸去了下坠的力道，然后稳稳地站了起来。动作流畅得不像初学者，只是刚换上的新衣服沾上了更多的灰尘，柔软的黑发也在翻滚中变得有些许凌乱。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随意，并没有真正拍干净，但他似乎并不在意。穿戴整齐的他，感觉似乎与这个世界更融入了一些，于是再次起身，继续前行。
　　离开这座荒废的城市，他继续向着未知的方向行走。这一路上，他见到了更多这片废土上奇异的存在。
　　他走过一片曾经是公园的林地，这里的树木大多变异，形态狰狞。在腐殖质深厚的林地间，他看到了会发光的蘑菇。这些蘑菇如同一个个小灯笼，散发着幽蓝或惨绿的光晕，成群结片地生长在树根下或倒下的树干上，将昏暗的林间点缀得如同幻境。但他也注意到，一些发光的蘑菇旁边，生长着一种长满尖锐针刺的藤蔓，它们彼此缠绕，仿佛形成了某种共生。他不小心靠近时，那藤蔓会突然如活物般弹起，尖刺闪烁着寒光，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他谨慎地绕开了这些美丽的危险。
　　他曾在一个巨大的、颜色浑浊的湖泊边停留。湖水呈现出不祥的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油腻的泡沫。在湖边的浅水区，他看到了一个奇异的人形生物。它大致有着女性的上半身轮廓，但皮肤是青灰色的，覆盖着类似甲壳的质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四只手臂，每一只手臂的前端都不是手，而是巨大而狰狞的蟹钳，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肘关节异常粗大，反向弯曲，结构更接近节肢动物。甚至连它的胸部，也被坚硬的、带有凸起纹路的蟹壳所覆盖。它静静地半浸在水中，蟹钳偶尔开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铅灰色的复眼漠然地扫视着湖岸，对远处的他毫无兴趣。他观察了一会儿，感受到一种纯粹的、为适应环境而生的异化力量，然后悄然离开。
　　他也曾穿越一片寒风凛冽的雪山隘口。在这里，生命迹象更加稀少。但在厚厚的积雪上，他看到了一些毛茸茸的小团子在蹦蹦哒哒地移动。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种奇特的共生体。主体像是一团蜷缩起来的、覆盖着白色绒毛的雪兔，但在那团绒毛上面，还顶着两片垂下来的、颜色碧绿、形态如同柏树叶片的“耳朵”，只不过这两片“耳朵”的形状和大小并不完全对称。这些小团子似乎不怕冷，在雪地里灵活地跳跃，寻找着雪层下可能存在的苔藓或地衣。他看到它们，心中会泛起一丝微弱的、类似于“可爱”的情绪。
　　他遇到过在低空缓缓漂浮的、如同巨大透明管子的“管水母”，它们的身躯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虹彩，长长的身躯在空中飘舞着，捕捉着空气中漂浮的微生物和孢子。
　　他甚至与“鸟瞰者”有过一次近距离的“交流”。那是在一片开阔的荒原上，他无意中走入了一个鸟瞰者的行进路线。那个高大、漆黑、双腿如长矛、头部是光滑椭圆凸起的虚无存在，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两者相距不过十米。鸟瞰者没有攻击，只是“面对”着他。他也抬起头，用那双铅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一种无形的、基于某种更深层次生命频率的感知在两者之间流动。他感受到鸟瞰者那庞大而空洞的“存在感”，一种并非恶意，但也绝非善意的、纯粹的“在”。而鸟瞰者，或许也从这个看似人类、却散发着某种截然不同气息的个体身上，感知到了一种难以理解的、类似于“同类”但又迥异的信号。这场无声的“交流”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鸟瞰者如同开始时那般毫无征兆地、缓慢地移动起来，迈着它那长矛般的双腿，无声无息地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它那永恒的、虚无的漫游。他也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路程。
　　就这样，他穿过了森林，跨过了草原，离开了城市的废墟，一路向东，或者说，向他本能感觉的方向前行。最终，他到达了一处雪山的脚下。
　　这不是他诞生地那片环绕的巍峨山脉，而是另一条较小的支脉。但熟悉的白雪和冰川，依旧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这是他离开诞生地后，第一次如此靠近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