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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本源 ...

  •   他踏在皑皑白雪之上。
      这并非他诞生之地那片环绕核心净土的巍峨主脉,而是一条较小的、仿佛被遗忘的支系。但雪,依旧是那片洁白无瑕的雪,覆盖着山脊,填满了沟壑,在一种近乎永恒的寂静中,向他传递着熟悉的、源自大地骨骼深处的冰冷问候。
      一种莫名的牵引,一种回归本源般的亲切感,驱使他向着那未被铅灰色天幕完全吞噬的山巅走去。
      脚步落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登山靴忠实地履行着职责,隔绝了严寒,提供了抓地力,让他可以更专注地向上攀登。
      阳光,一种他记忆中只在核心净土冰川穹顶折射光晕里感受过的、更为炽烈直接的存在,终于穿透了层层叠叠、仿佛永无止境的乌云,如同探照灯般落在山脊线上,将雪地映照出一片晃眼的金色光辉,刺目无比,却又带着一种庄严的洗礼感。满溢天空的、令人窒息的铅灰,在此处仿佛被这纯粹的白与金驱散、销声匿迹。
      山路崎岖,层层叠叠的裸露岩石覆盖着冰壳,如同巨兽的鳞甲,又像是通往苍穹的天然阶梯。他攀援而上,动作带着雪山精灵般的轻盈与稳定,偶尔需要用手借力,指尖触碰那被千万年风雪打磨得光滑坚硬的岩壁,传来刺骨的冰凉。
      他踏在上面,向着那片愈发湛蓝、纯净得不像话的天空奔走,仿佛要将身后那个污浊的世界彻底甩脱。
      生灵的痕迹被深深掩盖于皑皑白雪之下,目光所及,一片纯净的死寂,不负肉眼可见的生机。然而,在这极致的寂静与冰冷之下,却又仿佛蕴藏着无限的、亟待勃发的生命力。
      雪山之下的,被污染、被遗忘的万物生灵,它们的渴望、它们挣扎求存的意志,好像化作了无形的波纹,想要穿过时间的屏障,在此刻、在这片尚且洁净的领域,重新绘制属于自然的、原始的图腾。
      与此群山共鸣,连脚下亘古不变的磐岩,似乎都有了心跳,炽热而缓慢地跳动着,搏动着来自星球核心的能量。
      人类的痕迹,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在此复苏。并非废墟与破败,而是一种精神的遗存。当他穿过一片被风侵蚀出无数孔洞的冰川磥石区时,一阵山风骤起,卷起了积雪,也卷起了某些被长久封存的东西。
      漫天飞舞的、色彩已然黯淡、边缘卷曲破损的纸质长条,乘着风,如同获得了生命的蝶群,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那上面密布着古老的、他无法理解的文字与图案——是经文。它们曾是信仰的痕迹,是灵魂的寄托,如今脱离了束缚,在这天地间自由翱翔。
      它们落于山巅,落在雪坡,挂上冰棱,那残存的、依稀可辨的朱红与墨色,点缀在无垠的白茫之上,无声地证明着曾经的虔诚,为这片自然绝域增添了一抹悲怆而神秘的人文色彩。
      他行走着,仿佛穿过一条被这些飞舞的、沉睡的经文夹道欢迎的长路,它们是他的仪仗,也是他的背景,引导着他,或者说,见证着他,一路奔向雪山之巅。
      路途并非总是平顺。他站在一处高耸的、被风雪剥蚀得如同刀削斧劈的土黄色巨岩上,暂时停下脚步,向下回望。来路蜿蜒,已被云雾遮掩大半,铅灰色的大地匍匐在极远的下方,模糊而渺小。
      猛烈的、仿佛自太古吹来的罡风毫无征兆地加强,呼啸着掠过山脊,瞬间将他连帽衫的兜帽吹落,向后翻去,搭在肩上,露出他墨黑的、发梢泛着青灰光泽的短发。寒风如刀,刮过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带来尖锐的刺痛感,但他铅灰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倒映着下方翻滚的云海和远方黯淡的世界。
      至此,长久的、带着探究的回望,便仿佛有了一个了结。他不再回头,拉上兜帽,重新固定好背上那个装着“收藏品”的背包,转身,继续沿着岩脊向上,步伐稳定,目标明确,一路直指那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天空而去。
      当终于踏上雪山之巅那片相对平坦、仿佛被神灵精心修剪过的平台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感席卷了他。这里,是世界的屋脊,是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他站在边缘,铅灰色的眼眸,第二次真实地、毫无遮挡地看见了太阳的模样。
      第一次,是在他诞生之时,透过核心净土那水晶穹顶般的冰川,看到的被过滤、被柔化的光。那时,他所看见的世界,安静而盛大,水波温柔,森林低语,一切都内敛而和谐,于他而言,这世上的一切都绚丽无比,无可替代。
      而此刻,太阳赤裸裸地悬停在湛蓝得近乎黑色的天幕上,散发着无穷的光和热,纯粹、暴烈、不容置疑。它照亮了下方的云海,如同熔化的黄金铺满了整个视野,翻滚着,流淌着。
      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山巅的雪地上,反射出亿万点钻石般的星芒,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但他没有回避,只是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那温暖的光线落在皮肤上,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仿佛也照亮了他体内那幽蓝的本质。
      他走到一块被风雪吹刮得裸露出来的、表面光滑的巨岩旁,没有拂去上面的积雪,只是随意地坐下,身体向后,靠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仰起脸,安静地看着那轮金色的太阳。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天空的色彩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或许连那轮炽烈的太阳都害了羞,或者是对这安静凝视它的存在感到好奇,天际线处,漫起一抹温柔的红霞,那红色并不浓艳,带着些许橙黄,如同滴入清水中的胭脂,缓缓晕染开来。
      紧接着,红霞的边缘泛起了微微的紫意,如同梦境的边缘。这瑰丽的色彩迅速蔓延,连带着目之所及的全部世界——天空、云海、雪地,乃至他自身,都仿佛被浸泡在这片红紫交织的光晕里。
      他新奇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阳光透过霞光,在他的皮肤上演绎出奇妙的色彩。手背的皮肤泛着蓝的血管纹理,在霞光映照下,透出一种淡淡的紫,又微微泛着红。而深灰色连帽衫的布料,在光线下投下的阴影,则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介于黄与绿之间的暖灰色。
      他抬起手,摊开手掌,透过指缝去看那变幻的天空光,他看到自己手指边缘的皮肤在强光下几乎变成半透明的青白色,而掌心又透着淡淡的肉色,血管的蓝色在其中若隐若现。
      于此绚烂霞光中,暮色渐沉。太阳终于恋恋不舍地沉入云海之下,那最后一抹余晖,将天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调色盘。粉的、青的、红的、黄的、蓝的、紫的. . . . . .这一切绚烂多彩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流质,在天幕上奔腾、交融、跳跃,进行着最后一场盛大而疯狂的演出。
      它们跃动着,随着太阳的离去而迅速消退,就像那些曾经漫天飞舞的经文,终究要回归沉寂。
      天空变得深邃,泛着蓝紫色的基底,星辰尚未显现,连带着雪山和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所有暖色,只剩下了黑、白、灰的剪影与层次,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寂静降临了。独留他,以及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连帽衫,成为这黑白默片中,一抹沉静的、却又无比突兀的色彩。
      他依旧靠着那块巨石,手无意中向后撑去,想要调整一下姿势。然而,手掌接触岩石的感觉有些异样——那不是实心的沉重感,反而带着一点空洞的回响。他微微用力,发现这块看似巨大的石头,内部竟然是空心的,里面装满了风雪积年累月塞进去的、已经板结的冰雪。
      但在他的认知里,这并无任何不妥,甚至觉得有趣。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升起,清冷如银练,穿透了岩石某些细微的孔洞和缝隙,落在后面的雪地上,光斑破碎而晶莹,在他眼中,就像是核心净土森林里那些会发光的苔藓,或者他捡到的碎玻璃折射的光,美丽而奇异,如同琉璃一般。
      他被这景象吸引,转过身,几乎是趴在了这块空心巨石上,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仔细地观察着岩石表面的每一处痕迹,每一道裂纹,试图理解这“会发光的石头”。
      顺着清辉流淌的月光,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岩石表面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那里,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凹痕,并非风雨侵蚀的杂乱无章,而是带着某种规律性的、一圈套着一圈的纹路,深浅不一,蜿蜒盘绕,就像. . . . . .就像他曾在某个记忆碎片,或者某本捡到的残破画册上看到的,树的年轮一样。
      这奇妙的发现让他心中升起更浓的好奇,忍不住伸出食指,想要去描摹那纹路的走向。
      就在这时,一抹巨大的、温热的阴影,毫无征兆地投下,彻底遮住了流淌的月光,也阻断了他观察视线的光源。
      他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那抹身影。
      他很高大,极其健壮,站在哪里,就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小山。他有着宽厚得仿佛能扛起天空的肩膀,有力的、肌肉贲张的手臂,以及一个如同磐石般坚实的胸膛。他就像是这座雪山本身的一部分,巍峨,庄严,带着历经风霜雨雪打磨后的沉静力量。
      他身上穿着的服饰,与蓝藻拟态出的现代连帽衫截然不同。那看起来厚实许多,是用某种粗粝的、带着自然纹理的深棕色毛料制成,边缘装饰着色彩鲜艳的镶边——那是如同霞光般热烈的朱红、太阳般耀眼的明黄、以及湖泊般深邃的宝蓝,交织成繁复而古老的图案。领口、袖口都包裹着浓密、卷曲的、看起来温暖无比的毛皮,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色彩浓郁而温暖,就像是将太阳披在了身上,与这清冷雪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雪末,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人。这是他在唯一一次于缓冲带边缘远远见过那些挣扎求生的人类之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到的、散发着强大生命气息的智慧生灵。
      他效仿着记忆中那个拿着彩色纸张的人类所展现出的、相对正式的站立姿态,出现在对方面前,虽然身高依旧只到对方的胸膛。他再次问出了刚刚被打断探究时,心中自然浮现的指向性词语,带着确认的语气:
      “Nngh?”
      (石头?)他的声音干净,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呆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那人低头看着他,那双隐藏在浓密眉骨下的眼睛,如同磨砺过的黑曜石,锐利而深邃,带着久居山巅的苍凉。他看了看蓝藻,又看了看他刚才趴着研究的那块空心巨石,似乎理解了什么,又似乎产生了更大的疑惑。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如同岩石相互摩擦,带着雪山的回响:
      “Ssooh Kha Thff Ssoh? Oohss.”
      (你在看我吗?水。)他敏锐地感知到了蓝藻身上那与周遭干燥冰雪截然不同的、浓郁的水汽与生命气息。
      “Nngh. Zuu Nngh.”
      (石头。大石头。)蓝藻没有直接回答关于“看”的问题,而是坚持着自己最初的判断,同时抬起手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那块空心巨石,试图建立联系。他的思维直接而纯粹。
      然后,他开始微微歪着头,左看看,右看看,更加仔细地观察起这个高大的存在,从他毛茸茸的领口,到他腰间悬挂的几块颜色各异、形状自然的原石配饰,再到他脚上那双看起来无比厚实、靴底纹路深刻的皮质靴子。
      他效仿着那个拿着彩色的纸的人类所穿着的、相对整洁利落的姿态,再次稳固了一下自己身上连帽衫的拟态,确保没有任何破绽,然后安静地站在对方面前,等待着。
      石头看着他这番举动,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他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语气平稳:
      “Ssooh Kha Thff Ssoh? Oohss.”
      (你在看我吗?水。)
      蓝藻这次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铅灰色的眼眸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是纯粹的好奇,没有丝毫畏惧或杂念。
      石头似乎被他这种直接而专注的凝视弄得有些无可奈何,又或许是觉得他过于矮小,便弯下腰,伸出那双蒲扇般的大手,轻易地箍住蓝藻的腋下,像举起一只没什么重量的小动物般,将他举到了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他将他举在眼前,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那目光专注而带着审视,就像蓝藻刚才仔细研究岩石年轮和他本人一样,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突然的悬空并没有让蓝藻惊慌,他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对这种视角的变换感到些许新奇。他任由对方打量着,身体放松,只是那双铅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疑惑波纹。他歪了歪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对方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却依旧坚毅的脸庞,再次发出了确认的询问,带着一点点被举起来后的茫然:
      “Nngh?”
      (石头?)
      没等对方答话,先来的,是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晨光。它如同金色的丝线,悄无声息地刺破了深蓝的天幕,恰好穿过他们二人之间的空隙,精准地映照在两人的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在这清晰的曦光中,他们终于完全看清了对方的样貌细节。
      石头身上果然挂着许多石头饰品,有的碧绿如深潭,有的赤红如火焰,有的蔚蓝如晴空,用不知名的韧性纤维串着,垂挂在他厚实的毛料衣服上。领口那圈毛茸茸的皮草,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棕色,有些地方因为常年使用而微微打绺,却更添粗犷。他整个人仿佛就是从这山石与风雪中孕育而出的使者。
      而蓝藻,在对方眼中,则是一个穿着奇怪但合身的深灰色“薄壳”,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包,皮肤白得异常,眼睛是古怪的铅灰色,头发黑得带着水色光泽的存在。气息纯净得像山顶融化的雪水,却又带着深海般的幽邃。
      见蓝藻一直好奇地盯着自己领口的毛皮,石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将他轻轻放回雪地,然后从自己宽大的衣襟内侧,一个不易察觉的口袋里,摸索出一小块质地相似、但更干净柔软的同色毛皮边角料,递到蓝藻那戴着拟态手套的手中。同时,他的目光也落在了蓝藻背上那个看起来塞了不少东西的背包上,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好奇。
      正低头用手指小心翼翼感受着毛皮柔软触感的蓝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抬起头,顺着石头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背包。几乎没有犹豫,他立刻将那块珍贵的毛皮塞进衣兜,然后迅速取下背包,双手捧着,递到了石头面前。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坦然,仿佛这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交换,一个无需言说的协议。
      石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他接过那个看起来并不沉重,却塞得形状各异的包,用粗大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拉开了拉链。
      背包里的东西呈现在他眼前,几片边缘圆润的彩色玻璃碎片,几块透明度不一的“透明石头”,几枚形状奇特的鹅卵石,一些虽然干枯但形态完整的变异植物叶片,一小盒已经干涸、色彩混杂粘稠的颜料块,一本封面模糊、内页泛黄破损、字迹难以辨认的童话书,一个瓶口破损的透明玻璃酒瓶,一张边缘毛糙、写满金色(如今已黯淡)经文的黄色纸张,以及一块质地像骨头、却被烧灼或腐蚀得黑漆漆、边缘异常锋利的不知名物品。
      石头沉默地看着这些“收藏品”,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那片最大的、带着弧度的深蓝色玻璃碎片,将其举到眼前,对着刚刚越过山脊、愈发耀眼的朝阳。
      光,瞬间被捕获、被驯服。它穿过玻璃,不再是刺目的白,而是被分解、折射成一道绚烂的小小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如同一座微缩的桥梁,精准地投射在脚下洁白的雪地上,映出一片晃动的、梦幻般的光斑。
      这突如其来的、绚丽的色彩,立刻吸引了正在低头反复揉捏衣兜里毛皮的蓝藻。他被那雪地上跃动的光斑所吸引,抬起头,看到了石头手中那片制造出奇景的玻璃。他立刻伸出手,不是去抓那光斑,而是直接指向石头捏着玻璃片的手指,铅灰色的眼眸明确地表达着诉求——他想要那个。
      石头看着他手指的方向,却理解出现了偏差。他以为蓝藻指的是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串细细长长的、由一颗颗饱满圆润的深红色朱砂珠串成的手串。那红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浓郁沉静。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用另一只手利落地解下了那串手串,递给了蓝藻。
      拿到这串朱砂手串,蓝藻明显愣了一下。他双手捧着这串与他简洁风格格格不入的红色饰品,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他看了看手串,又看了看石头另一只手里的玻璃片,偏着头思考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似乎得出了结论——这也是“交换”的一部分。
      于是他不再纠结,将这串长长的、对他而言过于巨大的朱砂手串,一圈一圈地、有些笨拙地缠绕起来,最终塞进了包侧面的网兜里,使得包看起来更加鼓胀奇怪了。
      塞好手串,他再次抬起头,目光依旧坚定地指向石头另一只手中的玻璃碎片。
      但石头似乎还是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核心诉求。他只是看着蓝藻,眼神里带着询问,仿佛在说:“还想要什么?”
      沟通似乎出现了障碍。蓝藻眨了眨眼,铅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无奈”的情绪。他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然后对着高大的石头,睁开了双手,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稚气的、要抱的姿势。
      这个动作出乎了石头的意料。他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个子,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纯粹的、想要达成目的的执着。这一次,石头好像终于理解了某种更直接的沟通方式。他弯下腰,再次用那双大手,轻松地将蓝藻抱了起来,这次是让他坐在了自己结实的小臂上,使得两人的视线再次处于同一水平线。
      就在被抱起来的瞬间,蓝藻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只手迅速而稳定地伸出,目标明确——不是拥抱,而是精准地捏住了那片还被石头捏在指间的深蓝色玻璃碎片的另一端,轻轻一抽,便将其拿到了自己手中。
      得手之后,他并没有立刻挣扎着要下去。而是就着这个被抱着的姿势,微微转过头,铅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石头那深邃的眼睛。指尖摩挲着那片冰凉光滑的玻璃,感受着它边缘圆润的触感。他看了石头几秒钟,仿佛在评估,在确认。最终,或许是这片玻璃的“价值”,或许是对方愿意把他举起来的“配合”,让他做出了决定。
      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问出了那句将改变两人后续旅程的话:
      “Nngh... Zho Thff Ssoh?”
      (石头。跟我走吗?)
      他的邀请直接得近乎莽撞,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解释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就像山间流淌的溪水,自然而然。
      石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倒映着雪山晴空、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他手中那片折射着阳光的蓝色玻璃,看着他身上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薄壳”衣服,以及他背后那个装着无数“无用”却有趣物件的背包。沉默笼罩着山巅,只有风声掠过。
      几秒钟后,石头什么也没问,只是幅度很小,但很坚定地点了点头。一个源自大地,一个源自净水,在这雪山之巅,达成了最原始的、无需契约的同盟。
      于是,蓝藻便从他的臂弯中轻巧地跳了下来,稳稳落在雪地上,激起一小蓬雪粉。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拍了拍上面的雪末,重新背好。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旁边那块内部装满冰雪、在月光下会投射琉璃光斑的空心巨石上。他转过头,看向石头,眼神认真地问:
      “Vvah Zho Ssoh?”
      (要带走吗?)在他看来,这石头是“有趣”的,而有趣的东西,或许值得携带。
      但他刚一转头,就发现身旁巨大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他立刻回头,看向下山的方向,只见石头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十几米开外,正站在那里等他,背影如山岳般沉稳。而在他那挂满各种原石饰品的脖颈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块新的石头挂坠——那块石头的大小、形状、甚至表面那些仿佛年轮般的细微纹路,都与地上那块空心巨石像极了,只是一个庞大,一个微小,如同本体与缩影。
      蓝藻看着那块微缩的“巨石”挂坠,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原地,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明白了”的神色。他不再纠结,迈开脚步,走向等待的石头。
      就这样,他带着他,或者说,他们彼此相伴,开始向山下走去。
      只不过,下山的路途,对于习惯了一步一个脚印、沉稳如磐石的某位来说,就显得格外“惊险”和无奈了。
      蓝藻似乎对“滑行”这种移动方式情有独钟。在遇到一段覆盖着新雪、坡度陡峭的山脊时,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侧身,重心降低,双脚踩在雪面上,然后. . . . . .顺势就滑了下去!他甚至还记得伸手,一把紧紧抓住了旁边石头那毛料衣服的下摆。
      石头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他庞大的身躯显然不适合这种灵巧的运动,但强大的核心力量让他没有立刻摔倒。于是,场面就变成了——蓝藻如同一个轻巧的雪橇,在前面哧溜地滑行,而身材高大的石头,则被他拽着衣服,不得不迈开大步,有些狼狈地跟着在雪地上拖行,雪粉四溅,留下两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痕迹。
      还好,这段陡坡不长,在坡度渐缓、雪地变得蓬松后,蓝藻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下。而被他拽着一路“滑行”的石头,也终于得以稳住身形,从及膝的雪堆中有些艰难地把自己“拔”了出来。此刻,两人都像个刚刚堆好的雪人,头发、眉毛、衣服上挂满了晶莹的雪末。
      蓝藻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站在原地,随意地拍了拍头上和肩膀的雪花,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呆气。然后,他便准备继续用这种连走带滑的方式下山。
      几次三番之后,石头终于无法再容忍这种效率低下且对他而言颇为折磨的行进方式。在蓝藻又一次试图冲向一片看起来很适合滑行的雪坡时,一只大手从后面伸来,精准地抓住了他背包的提手。
      “Hhet.”
      (喂。)石头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
      蓝藻前冲的势头被扼住,有些不解地回头,铅灰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旁边一条虽然积雪较薄、但明显更平稳、绕行距离更长的岩石路径,然后,他就那么抓着蓝藻挎着的包,像拎着一个不太安分的行李,迈开稳健的步伐,走上了那条“安全”的道路。
      蓝藻尝试性地挣动了一下,发现对方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他看了看那条平坦但无趣的路,又看了看那片诱人的雪坡,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挣扎,老老实实地被“拎”着,迈动双腿,跟着石头的节奏,一步一步向下走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起的嘴角,似乎泄露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可惜”的情绪。
      他们就这样,一个像沉稳的山岳,一个像流动的净水,以一种奇特的组合方式,踩着积雪,踏着岩石,穿过蜿蜒的山隘,走下了这座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雪山。
      当他们终于踏上山脉最低处的垭口,将纯粹的雪白留在身后,再次面对那片被铅灰色天空永恒笼盖着的大地时,眼前的景象,与蓝藻来时所见,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
      土壤依旧荒芜,呈现出病态的灰白与龟裂。然而,在这片看似死寂的土地边缘,靠近山脉滋养的区域,却顽强地迸发出了别样的生命力。
      无数耐寒、耐贫瘠的变异植物,伸展着扭曲却坚韧的枝叶,它们的色彩并非鲜嫩的绿,而是更深的墨绿、诡异的靛蓝、甚至是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红,一丛丛,一簇簇,如同泼洒在大地画布上的浓重油彩。
      这些顽强的生命,它们的根系仿佛要刺穿冻土,它们的枝叶仿佛要穿过那低沉压抑的云层,直奔刚才他们离开的、那片尚且洁净的雪山之巅而去,带着一种悲壮而倔强的向往。
      坚硬冰冷的土地,如同死亡的版图,在他们的脚下向前方蔓延。而那些顽强、诡异的生命色彩,也一样,如同不断渗透的墨点,顺着这片冻土的每一条裂缝,每一寸边缘,执着地、缓慢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外延伸、扩张、滋长。
      渐渐的,渐渐的。
      目光投向远方,铅灰与色彩交织,死寂与生机搏斗。千千万万的生命,无论是扭曲的,还是美丽的,无论是旧日的残骸,还是新生的异类,好像都顺着这片被雪山守护的冻土,向着更广阔、更黑暗、也更充满未知的世界,沉默而坚定地,延伸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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