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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启 ...
铅灰色的天,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重裹尸布,沉沉地压下来,压在每一个还在喘息的生命头顶。空气黏稠得如同胶质,吸入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和某种腐败有机物的混合气味,刺鼻又沉闷。风是热的,裹挟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爆炸还是嘶吼的杂音,拂过这片曾经被称为“城市”,如今只是巨大废墟坟场的地域。
一个孩子蜷缩在扭曲的、曾经是某家快餐店招牌的金属框架下。他很小,大概五六岁,脸颊深深凹陷,显得那双过于大的眼睛如同两个黑洞,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种被过度惊吓后的麻木。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玩偶,玩偶的一只眼睛掉了,填充物从破口处漏出来,像溃烂的肠子。他不动,也不出声,只是看着不远处。
那里,一个女人——或许是他的母亲——正用一块边缘锐利的碎玻璃,徒劳地刮着一具早已僵硬多时的流浪狗的尸体。狗尸膨胀,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黑色,蝇虫环绕。女人的手指被玻璃割破了,暗红色的血混着狗尸上渗出的不明液体滴落,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刮着,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起皮,微微翕动,像是在祈祷,又或许只是无意识的痉挛。她的头发油腻板结,沾满了灰尘,衣服破烂不堪,勉强蔽体。每一次刮擦,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的背景噪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更远些,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靠在一堵半塌的墙边。他的脸上布满了深壑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他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胸口一个破旧的、印着模糊佛像的挂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参与任何争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已经接受了某种结局,只是在等待最后的时刻,与这片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一同腐烂。
几个男人在废墟间翻捡着,动作粗暴而急躁。他们用钢管撬开变形的车门,砸碎商店残留的橱窗,寻找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未开封的罐头、瓶装水、药品,或者仅仅是几块能够御寒的破布。他们的眼神凶狠,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绿光,互相警惕着,偶尔因为同时发现一点可疑的踪迹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合作是短暂的,猜忌是永恒的。一个男人找到半袋可能早已过期的压缩饼干,立刻塞进怀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到阴影处,背对着所有人,狼吞虎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随时会噎死的声响。
这里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挣扎求生的现在。道德?那是在吃饱之后才有资格谈论的奢侈品。秩序?早已随着第一朵“孽生花”的绽放而崩解殆尽。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相对完整、虽然沾满污渍但还能看出原是米色风衣的男人快步穿过这片小小的聚集地。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似乎有些分量。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了恐惧、焦虑和一丝奇异兴奋的神情,目光躲闪着那些饥饿、麻木或凶狠的视线,径直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喂!那边!”一个正在翻捡的男人注意到了他,尤其是他那个看起来颇有内容的包,嘶哑地喊了一声。
风衣男人身体一僵,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起来。
“站住!”另一个男人也站了起来,拎起了手边的钢管。
贪婪像瘟疫一样瞬间传染开来。几个男人放弃了徒劳的搜寻,朝着风衣男人围拢过去。那个刮着狗尸的女人停下了动作,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蜷缩的孩子把脸更深地埋进破玩偶里。
风衣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血色尽褪。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在这末日,这几乎是比食物更硬的通货——对着逼近的人影虚晃一下,嘶声道:“别过来!我有. . . . . .我有要紧事!”
枪口的威慑力暂时镇住了那些人。他们停下脚步,眼神中的贪婪并未消退,反而因为枪支的出现而变得更加炽热和谨慎。
“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拎钢管的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不能看!”风衣男人声音发颤,但握枪的手很稳,“是. . . . . .是‘种子’!能救命的‘种子’!”
“种子?”围拢的人面面相觑,显然不信。这鬼地方,连杂草都带着毒,能长出什么救命的东西?
就在僵持之际,一阵压抑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呜咽声传来。声音来自一个被破烂帐篷布遮盖的角落。一个年轻妇人跪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那孩子浑身滚烫,皮肤上已经浮现出清晰的、边缘模糊的黑色斑块——死斑。孩子的呼吸急促而困难,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
“求求你们. . . . . .谁有药?退烧药. . . . . .什么都行. . . . . .”妇人抬起头,脸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眼神里是濒临崩溃的乞求。她看起来曾经是个体面人,即使在这种境地下,残破的衣物下依稀能看出姣好的轮廓,但此刻,她所有的尊严都化为了对儿子生命的绝望哀求。
周围一片沉默。翻捡的男人们移开了目光,连那个拎着钢管的男人也微微偏过头。药?那是比黄金更稀缺的东西。即使有,谁又会拿出来救一个明显已经被“标记”的孩子?
风衣男人似乎找到了脱身的机会,他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猛地向旁边一条狭窄的裂缝冲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断壁残垣之后。
没有人去追。大家的注意力回到了那对母子身上。
“没用了. . . . . .”一个一直冷眼旁观、靠在残破墙壁上擦拭着一把匕首的瘦削男人低声说,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死斑’出来了,等着开花吧。”
妇人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紧紧抱住孩子:“不!不会的!我的孩子不会. . . . . .他只是发烧!普通的发烧!”
那个刮狗尸的女人默默地收起了碎玻璃,走到妇人身边,蹲下身,用相对干净的手背碰了碰孩子的额头,然后摇了摇头。她什么也没说,但那动作里的意味,所有人都明白。
“把他扔出去!”拎钢管的男人粗暴地说,“等他‘开花’,我们都得死!”
“对!扔出去!”有人附和道,声音里带着恐惧催生出的残忍。
妇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母兽般的凶光:“谁敢!谁敢动我的孩子!我就跟谁拼命!”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剪刀,死死攥在手里,护在孩子身前。
那一刻,她身上散发出的决绝,竟然暂时震慑住了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她爱她的孩子,毋庸置疑。但这种爱,在末日背景下,扭曲成了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疯狂。为了孩子,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这里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这种极致的、排他的爱,与周围冰冷的绝望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就在这时,孩子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的呜咽声变成了某种类似气泡破裂的、湿漉漉的怪响。他皮肤上的黑斑,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连接起来。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刚刚升起的些许对峙。人们下意识地后退,拉开距离。
“来不及了. . . . . .”擦拭匕首的瘦削男人站直了身体,眼神锐利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对男女从废墟的另一边走了过来。他们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憔悴,但衣着相对干净,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用旧布料简单缝合的袋子,女人怀里抱着一些捡来的干柴。他们看到了这边的景象,脚步顿住了。
男人的目光扫过那对母子,尤其是在孩子颈脖间蔓延的死斑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苦。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曾经或许也挂着一个类似的、属于他们孩子的挂坠。他们的孩子,在最初的混乱中,没能活下来。
“走吧。”女人,那位母亲,轻轻拉了拉男人的衣袖,声音低哑。她不敢去看那个濒死的孩子,那会让她想起无法承受的过往。
但那位父亲没有动。他看着那个手持剪刀、状若疯狂的妇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冷漠或恐惧的面孔,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个孩子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放下手中的布袋,从里面拿出半瓶浑浊的水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看起来像是肉干的东西,走向那对母子。
“你干什么?!”拎钢管的男人喝道。
男人没有理会,他在离妇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水和肉干放在地上,然后慢慢后退。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想引起误会的谨慎。
“没用的。”擦拭匕首的瘦削男人再次开口,带着一丝嘲讽,“你救不了他。只会浪费食物。”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转身,拉起疲惫的妇人,准备离开。
那位乞求的妇人看着地上的水和食物,又看看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儿子,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无声的绝望取代。她放下了剪刀,没有去碰那些东西,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孩子,把脸埋在孩子滚烫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那种认知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
突然,一阵奇异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片摩擦的嗡鸣声从高空传来。所有人,包括那对准备离开的夫妻,都下意识地抬头。
铅灰色的天幕下,几个黑影正以诡异的姿态滑翔而过。它们有着类似人类的轮廓,但四肢奇长,比例失调,如同被强行拉长的橡皮人。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类似水泥的灰白色,在飞行时,四肢与躯干之间连接着薄薄的、半透明的肉膜,边缘不规则地颤抖着,发出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它们没有明显的面部特征,只有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偶尔会转动,似乎在“扫描”着下方的大地。
“嗡鸣者. . . . . .”有人颤抖着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这些变异体并非由人类直接感染而来,据说是蝙蝠在“腐殖病毒”影响下,融合了其他基因的产物。它们拥有惊人的视力和感知能力,是天空中冷酷的侦察兵和掠食者。
嗡鸣者们盘旋了几圈,似乎没有发现值得俯冲的目标,或者只是在进行日常的巡逻。它们调整方向,朝着更远的、曾经是城市中心的方向飞去,嗡鸣声渐渐远去。
直到天空重新恢复那令人压抑的铅灰,地面上的人才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但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嗡鸣者的出现,提醒着他们,危险不仅仅来自地面和身边的同类,更来自那片无法触及的天空。
那个擦拭匕首的瘦削男人,在嗡鸣者出现时,身体微微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此刻,他放松下来,目光再次投向那对母子,眼神复杂。他或许并非完全的冷血,只是在用最冷酷的方式实践着他所理解的“生存法则”。
而而那男人和女人,已经悄然离开了。他们没有回头,背影在废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和孤独。他们刚刚试图递出的那点微末的善意,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连涟漪都未曾荡起,就被更大的黑暗和绝望吞噬了。
在这片混乱的边缘,一个相对“整洁”的区域正在形成。用废弃车辆、破碎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勉强垒砌的矮墙,圈起了一块不算太大的地方。几个穿着统一、虽然肮脏但还算完整的卡其色制服的男人端着锈迹斑斑但保养得不错的步枪,在矮墙后巡逻。他们的眼神警惕,扫视着墙外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里是一个“安全点”,或者说,是某个更大“基地”的前哨。能够进入矮墙内部的,要么是拥有特殊技能的人,要么是上交了足够“贡献点”(通常意味着食物、燃料、武器或者……某些特殊服务)的人。
墙内和墙外,是两个世界。
墙内,虽然同样简陋,但至少看不到随意倒毙的尸体,空气中也少了那股浓烈的腐臭味。一些人坐在分发到的简陋帐篷外,沉默地处理着自己的事情。一个穿着白大褂、但胸口满是污渍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一个密封盒里取出一片试纸,测试着一小瓶水的颜色变化。一个工程师模样的人,则对着一个拆开的、布满诡异立方体晶石的装置皱眉思索。
在矮墙内侧一个稍高的、由沙袋垒成的平台上,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男人。他年纪不大,但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疲惫。他正通过望远镜,观察着远方那片被标记为“重度污染区”的方向。那里,曾经是国家的首都,如今只剩下扭曲的建筑骨架和弥漫不散的、色彩诡异的雾气。他是这个安全点的临时负责人,林上尉。他的职责是维持这里的秩序,甄别幸存者,并尽可能多地收集关于外界,尤其是关于“腐殖病毒”和变异体的信息,传回后方那个据说更稳定、更庞大的“第七号安全区”。
“上尉,”一个士兵跑上来,低声报告,“东侧隔离区那个. . . . . .情况不太对劲。他身上的‘花’,颜色变深了。”
林上尉放下望远镜,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知道了。加强监视。一旦有任何失控迹象,按预案处理。”他的声音干涩而冰冷。预案,就是彻底净化。
“是。”士兵敬了个礼,转身跑开。
林上尉的目光再次投向墙外。他看着那些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人,看着那个依旧抱着孩子、仿佛化作雕像的妇人,看着那些为了一点残渣而争斗的男人,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不能放更多人进来,资源有限,风险太大。他必须做出选择,为了墙内这些尚且“安全”的人。这种选择,每天都在腐蚀着他的内心。
在安全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靠近矮墙的地方,坐着一个衣衫褴褛、黑发中夹着丝丝缕缕白发的青年。他手里没有食物,也没有武器,只有半截烧焦的木炭,在相对平整的水泥断面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他的眼神涣散,嘴角时而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时而紧紧抿住,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他写下的字迹扭曲难辨,夹杂着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和图案。
“. . . . . .星辰坠落于脓血,泥泞为此而光辉,贪婪的蛆虫啃食着天空的腐肉. . . . . .”他低声吟哦着,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 . . . .海洋在陆地上呕吐,吐出我们埋葬的过去,那些塑料的骸骨,放射的珍珠. . . . . .哈哈. . . . . .珍珠. . . . . .”
一个路过的、抱着分配到的硬面包的幸存者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啐了一口:“疯子!”
他的诗歌,如同这个世界的谶语,充满了绝望的讽刺和一种病态的美感。没有人听得懂,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去懂。在大多数人眼中,他只是一个被灾难逼疯的可怜虫。但或许,他是少数几个,试图用破碎的语言,去描绘这无法言说之恐怖的“清醒者”之一。
与此同时,在安全点中心那顶最大的、作为指挥所的帐篷里,气氛却截然不同。一个穿着虽然陈旧但面料明显考究、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地图和林上尉侃侃而谈。他叫周炜,据说是前某领域的专家,现在是第七号安全区派来的“顾问”。
“. . . . . .必须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林上尉。”周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指向那片被标记为“死域”的、曾经遭受核打击的区域,“情感是多余的,道德是累赘。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集中所有资源,确保‘火种’的延续。而‘火种’,指的是我们最优秀的基因,最先进的知识,最有效的组织形态。”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带着一种将一切都视为数据的冷漠:“外面那些人,他们能提供的贡献有限,却会消耗宝贵的资源,增加管理成本和风险。筛选,必须更加严格。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高效、纯粹的新社会,而不是旧时代那种充斥着冗余和低效的慈善收容所。”
林上尉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的边缘。周炜的理论,他并非完全不同意。在资源匮乏到极致的当下,优先生存是唯一的选择。但他脑海中,却不时闪过墙外那些麻木的、绝望的,但依旧在挣扎的面孔。他们,难道就活该被“筛选”掉吗?
“关于那个‘异常信号’,”周炜转换了话题,指向地图上另一个点,那是一片被标注为“未知/高危”的、靠近海岸线的区域,“总部很感兴趣。能够在那片被反复轰炸过的‘死域’边缘持续存在的能量源,非同小可。或许. . . . . .与地底新生的能量晶石有关。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
“那里太危险了,”林上尉皱眉,“根据有限的侦察报告,那片区域的变异体活性极高,而且形态. . . . . .无法用已知分类界定。派去的侦察小队,没有一支能带回完整信息。”
“风险与机遇并存,上尉。”周炜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为了‘火种’的未来,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我会向总部申请,调派‘清道夫’小队执行这次任务。”
“清道夫. . . . . .”林上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直属于总部、执行最危险任务的特殊部队,据说其成员. . . . . .或多或少都接受过一些“非标准”的强化。他并不喜欢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非人的气息。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林上尉和周炜同时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只见矮墙外,那个一直抱着孩子的妇人,此刻站了起来。她怀里的孩子已经没有了声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孩子胸口处的衣物被顶开,一朵婴儿拳头大小、颜色暗红、形态如同扭曲海葵的“孽生花”正在缓缓绽放,花瓣微微搏动着,分泌出粘稠的、反着光的液体。
妇人没有哭,也没有叫。她脸上是一种彻底心死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的微笑。她轻轻抚摸着那朵刚刚绽放的“花”,仿佛在抚摸孩子安睡的脸庞。
“隔离!快隔离她!”安全点内有人惊恐地大喊。
巡逻的士兵立刻举起了枪,瞄准了妇人。墙外的幸存者们如同潮水般退开,留下妇人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中央。
妇人抬起头,目光越过冰冷的枪口,越过矮墙,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她猛地转身,抱着那具已经“开花”的小小尸体,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安全点相反的方向,朝着那片更加危险、更加未知的废墟深处,跌跌撞撞地跑去。
“开枪!不能让她把病毒带远!”周炜厉声喝道。
林上尉抬起手,阻止了正要扣动扳机的士兵。他看着那个奔跑的、决绝的背影,看着她怀中那朵在灰暗背景下异常刺眼的“孽生花”,最终,手缓缓放了下来。
“让她去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她. . . . . .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没有人去追。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里。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朵“孽生花”若有若无的、甜腻而腐败的气息。她奔向的,是彻底的未知,或许也是她为自己和孩子选择的、最后的自由。悬念,留在了她消失的方向。
他靠在冰冷的水泥断墙后,缓缓吁出一口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幕,从风衣男人的逃离,到妇人的绝望奔跑,他都看在眼里。他是一个拾荒者。没有名字,或者名字早已遗忘。他只知道,要活下去,在这片废墟里。
他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担惊受怕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色,破破烂烂,沾满了油污、泥土和干涸的、不知是谁的血迹。脚上的鞋子张开了嘴,用捡来的布条勉强捆着。他背上背着一个同样破烂的背包,里面装着他今天全部的收获:半瓶带着异味的浑浊液体,几块可能含有淀粉的、挖自变异植物根茎的块状物,还有一小卷还算干净的绷带。
安全点那边的骚动平息了,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恐惧并未散去。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这里人多眼杂,而且距离那个所谓的“安全点”太近。
他紧了紧背上的包,猫着腰,沿着废墟的阴影,开始向远离安全点的方向移动。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尽量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沿途的景象,千篇一律的荒凉与破败。焦黑的骨架,坍塌的楼宇,锈蚀的车辆排成长龙。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变异的老鼠或昆虫快速掠过。他小心地避开它们。
有一次,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前方,一个极其高大的、黑黢黢的影子,正在缓慢地、无声地移动。那东西有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比例极其怪异,身高超过五米,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尤其是双腿,仿佛两根漆黑的、顶端尖锐无比的长矛,深深地插入地面。它没有明显的头部特征,没有眼睛、鼻子、嘴巴,只有一个光滑的、椭圆形的黑色凸起。它的上肢同样细长,指尖尖锐,无力地向前垂荡着,随着移动轻轻晃动。这就是“鸟瞰者”,它们并非飞行,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用长矛般的腿“走”在地面上,缓慢地、虚无地四处游荡,仿佛在丈量这片死亡的土地。它们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但其存在本身,就带来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拾荒者一动不动,直到那个黑色的高大身影慢悠悠地“走”远,消失在废墟的另一侧,他才敢继续前进。
他还看到过更令人心悸的景象。在远处原本是城市中心广场的上空,悬浮着一群巨大的、半透明的阴影,就好像是天空垂下的帷幕。那是一群“云中水母”,其伞盖直径恐怕有上百米,如同一个漂浮的、淡紫色的幽灵城堡。伞盖下垂落着无数条长达数百米、闪烁着浅蓝色生物光的触手,这些触手如同冥河水母的捕食枝,缓缓摇曳,覆盖了下方大片的区域。偶尔能看到一些不幸的飞行变异体或被气流卷起的较大杂物被触手轻轻拂过,瞬间缠绕,蓝光一闪,便消失无踪。拾荒者远远望着,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寒意,他再次绕行了更远的距离,宁愿多面对几只地面上的爬行者,也不愿靠近那片被巨型水母阴影笼罩的死亡空域。
天空始终是那令人窒息的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星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饥饿和疲惫如同附骨之疽。他喝掉了那半瓶浑浊的液体,嚼碎了一块干硬的根茎,那股土腥味和涩味让他几欲作呕,但他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东方。传言在遥远的东海岸内部,有一片未被污染的土地。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绝望中滋生的幻觉。但他需要这个希望。
周围的景物开始发生变化。废墟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荒凉的原野。土地是龟裂的,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上面零星生长着一些颜色诡异、形态扭曲的灌木。空气中那股化学污染的气味淡了些,但另一种 . . . . . .类似于硫磺和腐烂鸡蛋的臭味变得浓郁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接近一片“死域”的边缘。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也变得急促。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他知道,自己可能也感染了某种病毒,或者仅仅是长期吸入有毒空气导致的器质性损伤。
他翻过一道布满碎石的缓坡,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前方的地貌发生过剧变。一片巍峨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连绵山脉,如同天地间一道沉默而威严的巨墙,横亘在天际线下。成片成片的森林围绕着无界无际的山脉,山脉看不到尽头,仿佛环绕了半个世界。而在山脉的某一处,两座尤其高耸的雪峰之间,隐约可见一道深邃的、颜色深沉的裂谷,似乎有茂密的植被在其中生长。与他脚下这片死寂的土地相比,那片雪山和裂谷显得如此遥远、神圣而不可触及。
更让他感到怪异的是,在那片雪山脉络的边缘,靠近他这一侧的大片区域,虽然也显得荒凉,但与他所处的彻底死寂的灰白荒土有所不同。这里的土地颜色更深,呈现出一种驳杂的、黑褐相间的色彩,并且布满了战争遗留的创伤——巨大的弹坑,烧焦的、指向天空的树木残骸,扭曲的金属碎片。这片区域极其广阔,一直延伸到雪山脚下的森林边,仿佛是一片被反复轰炸、又被某种力量勉强稳定下来的巨大“缓冲带”或者说“外围死域”。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再次在他心中燃起。也许. . . . . .传言并非完全空穴来风?也许那片雪山之间的裂谷里,真的存在着一片净土?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向前。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片广阔的缓冲带。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硫磺恶臭似乎真的淡了一些,隐约能嗅到一丝从雪山方向飘来的、冰冷而洁净的空气。
这微小的差异,给了他巨大的鼓舞。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界线,踏入了这片布满创伤的巨大缓冲带。
踏入缓冲带的瞬间,脚下的触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硬邦邦、干裂的灰白土,而是变得稍微松软、混杂着碎石和焦炭的深色土壤。虽然依旧满目疮痍,烧焦的树干如同墓碑林立,但一些极其顽强的、形态扭曲的苔藓和地衣,已经在弹坑的边缘和焦木的背阴处悄然生长,颜色是诡异的紫色或墨绿色。
他贪婪地呼吸着那略带冰冷洁净感的空气,感觉肺部的灼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些。他继续向里走,向着雪山的方向,向着那片仿佛蕴藏着生机的裂谷。
他不知道,自己正踏入一个被外界视为“死域”的地方。一个因为特殊的地质结构——连绵雪山的净化效应与地下复杂水系——意外形成了内部核心区域净化的奇异之地。外界的毁灭性轰炸和污染,在这里被巨大的山脉和内部独特的生态循环缓慢地中和、阻挡。
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多日的逃亡、饥饿、疾病,以及刚刚燃起希望带来的精神冲击,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布满障碍的缓冲带上。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小段路。雪山看起来依旧遥远,那片裂谷更是遥不可及。
最终,他的力气彻底耗尽。他听到了一丝微弱的水声,似乎来自不远处一条在焦黑岩石间蜿蜒的、浑浊的小溪。那是冰川融水混合着缓冲带的污染物形成的溪流。
他向着水声的方向挣扎了几步,然后,腿一软,向前扑倒。
身体撞击在冰冷的、混杂着碎石的土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他脸朝下,背上的破背包滚落一旁,里面那点可怜的收获散落出来。他不再动弹。
疲惫、疾病、长期的消耗. . . . . .终于画上了句号。他死在了“彼岸”最外围的门槛上,死在了这片巨大死域的边缘,甚至连那条浑浊的小溪都没能触碰到。他的死亡,在这片广袤的荒芜和永恒的雪山面前,轻飘飘的,无关紧要,就像被风吹落的一粒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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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片被山脉守护的巨大死域核心,仿佛以另一种节奏流淌。
在外界视为绝地的、两座高耸雪峰之间的裂谷最深处,隐藏着一片与外界的破败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里受到某种神秘力场的保护,也受益于雪山融水经过复杂地层过滤后的滋养。巨大的、如同水晶穹顶般的冰川悬于裂谷上方,折射着外界铅灰色天光,投下清冷而梦幻的光晕。冰川之下,是茂密得惊人的古老森林,树木高大挺拔,叶片肥厚,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许多植物都开着散发柔和微光的花朵,或结着饱满的、蕴含着纯净能量的果实。林间有溪流潺潺,水清见底,色彩斑斓的鱼儿游弋其中。
在森林环抱的中心,有一池湖水。湖水并非碧绿,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蕴含了星空的幽蓝色,水面上漂浮着些许如同蓝宝石碎屑般的物质——那是大量繁衍的、某种发生了良性变异的蓝藻。它们是最古老的生命形态之一,个体生命短暂,但作为物种,它们见证了亿万年的变迁。此刻,在这片净土的滋养下,它们的群体意识在“腐殖病毒”的某种未知效应下,产生了奇异的聚合与升华。
池水深处,那团最为浓郁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着的蓝藻聚集物,感受到了遥远外围区域,一个生命信号的微弱闪烁,以及随后的彻底熄灭。那信号短暂而黯淡,如同夏夜萤火,转瞬即逝。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由无数微小蓝藻构成的藻丝,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沿着地下水流和植物根系的脉络,以超越物理距离感知的方式,悄然“触碰”到了那片死亡发生的地点——缓冲带边缘,那具俯卧的、刚刚失去生命的躯体。
刹那间,大量混乱的、属于拾荒者的记忆碎片——铅灰色的天空、挣扎的人群、绽放的“孽生花”、高大虚无的“鸟瞰者”、悬浮的巨型“云中水母”、还有妇人决绝奔跑的背影. . . . . .这些属于外部腐朽世界的信息,涌入了蓝藻聚合体初生的、朦胧的意识中。
这些信息充满了“痛苦”、“混乱”与“不协调”。与它所在的这片和谐、纯净、被雪山和森林守护的领域,格格不入。
藻丝缓缓收回。
池水中心的蓝藻聚集物开始剧烈地翻涌、凝聚。幽蓝色的光芒在水中盛放,仿佛一颗心脏在搏动。光芒中,一个轮廓逐渐显现,汲取着池水的能量、森林的生机以及那刚刚感知到的“人类”形态信息。
过程并非塑造,更类似于一种基于理解的“模拟”和“构建”。光芒渐褪,一个赤身裸体的“人”,静静地站在齐膝深的幽蓝池水中。他的身体线条流畅而自然,却没有任何明显的性别特征,如同生命最初、最本源的状态。他的面容干净剔透,找不出一丝瑕疵,却也空白的如同一张未曾书写的纸。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头发是湿润的墨黑色,发梢却泛着一种如同缺氧水域般的青灰色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均匀的、毫无杂质的铅灰色,如同外界那永恒的天空,但里面没有任何压抑,只有一种初生般的、纯粹而明亮的好奇,以及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的双手,生疏地活动着修长的手指,仿佛在确认这新奇“工具”的存在。同时,他身上幽蓝色的微光再次闪烁,迅速勾勒、覆盖——基于那遥远拾荒者尸体上的衣物信息,一套破旧不堪、沾满污渍的衣物出现在他身上,仿佛本就穿着。只是,他似乎未能完全理解或注意到“鞋子”的概念,一双赤足踩在冰冷的池水底和岸边的鹅卵石上。
他缓缓走上岸,动作间带着一种天生的、如同山间精灵般的轻盈与稳定,却又在某些细微处,流露出一种对新身体控制的、不熟练的凝滞感。他走到一丛散发着月白光晕的、形似铃兰的花朵前,蹲下身,铅灰色的眼眸专注地观察着。他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晶莹的花瓣,花瓣微微颤动,他立刻缩回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如同小动物般的谨慎,随即又化为更浓的好奇,再次小心翼翼地靠近。这种专注与小心,透露出一种未被世俗沾染的、近乎乖巧的纯净。
他站起身,开始探索这片生他养他的小小仙境。他走过铺满柔软发光苔藓的林地,仰头看着高耸入云、树皮流淌着琥珀色树脂的巨树,聆听林间那些空灵奇异的声响。这里的一切,水、土、植物、空气,都与他有着血脉般的深层连接。他能感受到雪山的威严与沉静,能感受到森林的生机与包容。这里没有外界记忆碎片中的痛苦与混乱。
最终,他走到了这片核心净土的边缘,站在了裂谷向内延伸的、被浓雾笼罩的出口前。迷雾之外,是那片广袤而危险的缓冲带,以及更远方,记忆碎片中那个腐朽的世界。
一阵带着污染气息的、微弱的热风,试图穿过迷雾,却很快被裂谷内纯净冰冷的气流中和。风中似乎卷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外界的信息碎片。
他平静地看着那片迷雾,铅灰色的眼眸里,好奇远远多过畏惧。他感受到了那种呼唤,那种来自混乱世界的、与他刚刚获得的记忆碎片相互印证的低语。
他迈出了脚步,赤足踩在冰凉的石头上,走向迷雾,走向外面那个广阔而未知的、如同巨大烂泥潭的世界。他的步伐稳定,带着雪山般的沉静和一种新生的、略显呆气的坚定。
他的旅程,刚刚开始。
在他身后,那池幽蓝的湖水依旧深邃,森林依旧静谧,雪山依旧巍峨。而那具倒在遥远缓冲带边缘的拾荒者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逐渐被风沙和偶尔出现的食腐生物覆盖、分解。他的死亡,如同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未曾在这片巨大的死域外围激起任何涟漪,也未曾影响到核心那片净土分毫。只有那套被他模仿去的、破旧衣物的幻影,如同一个微不足道的印记,伴随着新生的存在,踏入了混乱的人世。
对于前面的病毒进行一定的补充
出现黑斑就是进入潜伏期可发现的部分,而开出肉花就代表已经感染要开始扩散病毒了。
而开花后三天是空气传染期是通过空气接触唾液血液等方式进行传播。
开花三天后就只会通过唾液和接触进行传播。
如果你们想看具象一点的图片呢,我是没有的,但是你们可以参考崩铁中被纷扰所感染长出花的那种人。然后把那种花自动改成黑色或者是那种流脓的颜色泛着点红皮肤改成正常颜色,再长出一点小小的黑斑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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