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虞归弦

3、女人 后宫水深，

　　朦胧中，裴书青似是瞧见了自己的父母。父母的脸极为模糊，他刹那间想不起自己是谁，来自哪。父母的脸在自己的走近下逐渐变得清晰，可化出的，却是裴书青从未见过的两幅陌生面孔。

　　不，不是陌生。

　　他见过的，只是忘了。

　　只是忘了……

　　裴书青缓缓睁了眼，对着天花板，妄想回忆方才的梦，妄想记起那两张脸。但一切都只是梦，梦过了，便真的过了。

　　他倏地翻身坐起，瞟了眼腿上的被子。

　　自己好像是被敲晕了吧。

　　他似乎明白了。裴书青环顾四周，猜测自己身在类似卧室的地方。云烟色纱帘长长垂在地上，红木桌上摆着瓷做的茶具，杯中盛着热茶，像是有人刚来过。

　　裴书青拢了拢衣，下床走到红木窗前，窗子对着院中景，裴书青看了须臾，一言不发。

　　是王城的样式。

　　他还真被迟郁萧虏回来了。

　　裴书青愣了片刻，听见门开的响声。偏过头，就见锦云推门而入。

　　锦云见着他，怔了少顷，随即立刻恢复平时的表情，淡淡道：“醒了。”

　　裴书青没回答她，打量了对面一番，缓声问：“我现在在王城？”

　　锦云轻声应了，关上屋门，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你昏了四天了，倒也没饿死你。”锦云无情道。

　　裴书青盯着她。

　　她被盯得不自在，敷衍说：“你看什么，待会儿有人给你送。”

　　裴书青也走到桌前，拿起茶盏，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随后便直怨苦。

　　锦云瞧着他，道：“这四日里，迟郁萧将你带回王城，带回了宫，将你安置于岚芸宫，还封……”

　　锦云倏忽住口，目光讪讪收回去。

　　裴书青见她停下言语，疑声问：“风？什么风？你说话别说一半。”

　　锦云似有难言之隐，犹豫再三，低声说：“迟郁萧还封你为贵妃，岚芸宫其实就是后宫宫殿之一……”

　　裴书青怔愣住，眸中无神呆滞，少顷，他才蹙眉道：“你是说……迟郁萧把我纳进了后宫？”

　　锦云沉默点头。

　　裴书青抿紧唇线，没说话。

　　窗外寒风凛冽，院中雪消得差不多，梅树枝上，仍覆着一层薄雪。

　　“……我知道了。”裴书青抬袖，“还劳烦你，将我醒的消息传出去，再找几个宫女太监，让迟郁萧来找我。”

　　锦云侧目。心中虽存疑惑，她还是点头应了。

　　——

　　“贵妃醒了？”女人抬手扶了鬓边饰的金花。

　　一边的宫女俯身道：“是呢，刚醒，陛下正往岚芸宫去。”

　　女人沉思须臾，霍然起身，温声道：“走吧。”

　　“去看看他。”

　　宫女在一旁轻声劝说：“娘娘，您还是别去了，陛下在那，您去了怕不合适。”

　　女人回头看宫女，轻蔑笑道：“不合适？我就是要去，去看看他的庐山真面目。”

　　——

　　女人踱步走到岚芸宫，对外守候的年轻侍卫漫不经心说：“去禀报贵妃娘娘，宗妃探望他。”

　　侍卫应了一声，扭头走进去。没多久，侍卫小跑出来，俯身将女人迎进来。

　　女人在侍卫的带领下，拐了几个弯，穿过长廊，推开了寝室的门。

　　侍卫守在门外，看着女人踏入屋内。

　　女人装作不经意般看了两人一眼。

　　迟郁萧坐在床沿，脸上的表情极为不满。裴书青下身还在被子里，上身就已坐起，像是刚睡起，偏头垂眸，谁也不看。

　　女人行礼道：“参见皇上，臣妾本想来看望贵妃娘娘，不知您也要来，实在是罪过。”

　　迟郁萧没吭声，裴书青也纹丝不动，连看也不看她，使得跪在地的女人不知所措。

　　“起来吧。”少顷，迟郁萧才缓声说。

　　裴书青余光瞧见女人起身，瞟了一眼。女人不认得他，可裴书青却对她熟悉透顶。

　　以她对自己的称呼及她的言行举止，都让裴书青确定她的身份。

　　宗晨娇，迟郁萧后宫其中一名美人。原著中，宗晨娇是太后亲外甥女，是太后强纳给迟郁萧的。裴书青心道。

　　裴书青还没打量她，她倒先打量了裴书青。裴书青二十有一，生的美。眼角微挑，乍看过去，眼眸冰冷，目光凛冽，让人不惧而寒。

　　白皙的手指攥着被子一角，被子被捏出了皱褶。

　　美人。

　　宗晨娇心说。

　　她貌似明白迟郁萧为什么好男色。

　　迟郁萧心情不佳，他没拿正眼看宗晨娇，盯着裴书青的侧颜，说：“你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就走吧。”

　　宗晨娇笑笑，道：“其实，臣妾此次来，是给贵妃送补品的。”

　　裴书青终于肯转过脸来瞧她，悠悠道：“多谢宗妃挂念，你拿回去吧。”

　　宗晨娇站得逐渐不稳，她挤出笑容，和善说：“贵妃身子弱，吃点也无坏处。”

　　裴书青半眯着眸，盯得她发慌，少顷，他笑道：“那我便笑纳了。”

　　宗晨娇总觉不对，也没多想，嘱咐侍女稍后将东西送到岚芸宫里。

　　原著中，宗晨娇是迟郁萧后宫中最阴险毒辣的女人，每次害女主都是她带头。裴书青心说。

　　这女人不能留。

　　裴书青心里想着，面上却还温和笑着。迟郁萧脸上没表情，说：“贵妃刚醒，你便这般惦记，有心了。”

　　宗晨娇闻声，心里乐开花，笑盈盈道：“皇上过奖，贵妃娘娘进后宫不久，我照顾他，应该的。”

　　迟郁萧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说：“东西也送了，该走了吧？”

　　宗晨娇听迟郁萧话里不对，没敢再纠缠，应了一声，正准备退，门口就又出现了女人的身影。

　　裴书青蹙眉。

　　女人戴冠，冠上饰玉石，头发挽起，脸上有少许皱纹。

　　啧。

　　迟郁萧腹诽道。

　　这个年纪的女人，又能在后宫随意走动，便只有当今太后。

　　裴书青瞟了两眼迟郁萧。迟郁萧本就不爽，随着太后进门，便愈发脸色阴郁，出于礼仪，他勉强起身说：“您怎么也来了？”

　　太后不是迟郁萧生母，是先帝皇后去后再纳的。是宗晨娇姨母，就是她把宗晨娇强嫁给了迟郁萧。由此，迟郁萧对她并无好感。

　　“姨母。”宗晨娇美眸微亮，话里藏不住喜悦。

　　太后冲宗晨娇笑，嘴里却和迟郁萧说：“哀家近来无事，正好听说你新纳的裴贵妃醒了，哀家便来探望。”

　　这老东西和她外甥女简直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连说话的腔调语气都一模一样。

　　裴书青温和笑笑，道：“承蒙太后惦记，我……嗯，已无大碍。”

　　他不知在太后面前如何称呼，将“我”字念得极轻。

　　宗晨娇立在一旁听，心中暗笑他不知礼数。

　　陛下亲自抄家带回的人也不过如此。

　　太后面上没露半点鄙夷，慈祥笑说：“贵妃身体不好，刚醒来，这些天就不要出宫了，好好养几天。”

　　裴书青勉强牵了牵嘴角，谢过后就没再说话。

　　迟郁萧见两人无话可说，便以有事详谈，移步他地为由，用了几句话把太后哄了出去。方才迟郁萧已经给宗晨娇下了逐客令，她自然不能多留半秒，与太后一前一后离开岚芸宫。

　　迟郁萧目送二人走出大门，低声舒口气，转身看床上的裴书青。

　　“……她们不好招惹，你尽量少接触。”迟郁萧可能是由于刚说要同太后议事，不能久留，语速较快，“后宫水深。”

　　裴书青眼眸一晃，盯着正欲离开的迟郁萧，不带感情道：“不用你说。”

　　——

　　室内空荡，只剩锦云坐在桌边，与裴书青对谈。

　　锦云提壶为自己倒了半杯茶，说：“宗晨娇正如迟郁萧所说，不好招惹，刚才那个太后，才是真的不好对付。”

　　裴书青似是心不在焉，嗯了两声。锦云察觉不对，抬眸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裴书青摸了摸脸，“林悠月……她的过往。”

　　锦云侧身。

　　林悠月是林家嫡次女，生的美艳，提亲的男子数不胜数。她本不该嫁给裴言做偏房，奈何裴言好色，想让全天下美人收入自己囊中，偏偏看上了家喻户晓的美人林悠月，逼林家将林悠月强嫁于他。

　　本来，林悠月在裴府就一直受正房的打压，自她诞下裴书青以后，她便彻底不受宠。正房的恶语相向、欺软怕硬裴言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悠月开始还想向裴言求助，后来也明白裴言不会插手后院纷争，就不再求他，整个人变得麻木。

　　裴书青两岁时，他的妹妹现世了。怪异的是，她与裴书青长得没有一丝相似之处，倒是活像裴言的模样。似乎只有眉眼间有点像林悠月。

　　回到林悠月身上。她在原著中没有太多描写，每次提及她，都是一笔带过，再加上出场又少之甚少，以至于裴书青从迟郁萧口中听到林悠月的名字，一时想不起她这个角色。

　　锦云抬杯饮茶，说：“你担心她有什么用，与其想无关紧要的死人，不如去想想如何对付宗晨娇与她姨母。”

　　裴书青淡淡应了一声，道：“女人而已，不足为惧。”

　　锦云面上一沉，道：“女人怎么了？”

　　裴书青下床，叠好床被，似是随口说：“你气什么，我又不是指所有的女人，自然有强大地女子，但她们不算进去。”

　　锦云闻言，自知理亏，改口说：“我是想说，就算是她们这种女人，也不能轻敌大意，要当个对手看。”

　　“对手？”裴书青低低笑两声，“你怎么也糊涂，我又没有争宠之心，何必与她们斗个你死我活？”

　　锦云道：“就算你这么想，可她们也未必会和你想的一样，哪怕你不想理会她们，可她们却极有可能成为你回到现实生活的阻碍。”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裴书青走到门口，推开房门，立在外面犹豫要不要进去的宫娥一惊，慌忙俯身。

　　裴书青半眯了眸，扫了一眼宫娥手上的托盘，道：“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