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选人》花未眠一

5、现实和副本 苏瑾醒来的

　　苏瑾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副本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血迹、法阵、仆人的刀、眠若空了的房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蒙过头顶。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睡不着。

　　那些画面像卡住了一样，反复回放。仆人的血从颈侧涌出来的样子，木偶变成真人又变回木偶的过程，眠若房间里整整齐齐的被子和安安静静的人偶。每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转，停不下来。

　　她坐起来，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她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苏瑾起床，洗漱，从药盒里倒出今天的药。三颗白色的小药片躺在手心里，她看了一眼，仰头吞下去，就着冷水。喉咙里有股苦味，她没喝水冲第二口。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嘴唇有点干。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到学校的时候，江晚已经到了。

　　教室里还没什么人，江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把轮廓映得很柔和。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但苏瑾注意到书页一直没有翻过，从她进门到坐下，江晚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同一页。

　　“早。”苏瑾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早。”江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扫过去的那种停，是真的在看。

　　“你没睡好？”江晚问。

　　“还行。”苏瑾说。她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江晚的表情告诉她，应该不太好。

　　江晚没有追问。她把桌上的课本往苏瑾那边推了推——今天第一节课要用。苏瑾看了那本课本一眼，没说什么。她注意到课本的边角被折了一小截做标记，折痕很深，不是临时折的，是反复折过很多次的那种。

　　上午的课没什么特别的。数学、英语、语文，一节接一节。苏瑾听着听着就走神，然后把注意力拉回来，然后再走神。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她抄了，但脑子里没有在记。她在想别的事。

　　眠若在上一个本里说“我听到了声音”。

　　她凭什么听到？苏瑾什么都没听到。那个副本里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提示音效，连风声都没有。唯一的声音是玩家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和偶尔出现的敲门声。

　　所以眠若听到了什么？是苏瑾没注意到的线索，还是她根本不是在“听”？

　　苏瑾偏头看了江晚一眼。

　　江晚正在低头写笔记，字迹工整，一行一行，不急不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把指甲盖映成淡粉色。苏瑾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江晚握笔的姿势很特别，小拇指会微微翘起来，写到一行末尾的时候会顿一下，然后再换行。

　　这个习惯不常见。苏瑾见过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是这样写字的。

　　眠若。

　　苏瑾盯着看了几秒。江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苏瑾收回目光。

　　她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规律。她在想，一个人握笔的姿势是肌肉记忆，不会轻易改变。如果眠若和江晚是同一个人，那这个细节就说得通。

　　但如果她们是同一个人，江晚为什么要出现在现实里？她靠近苏瑾的目的是什么？

　　苏瑾没有答案。她只有更多的疑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瑾没什么胃口。她端着餐盘坐下来，把菜拨来拨去，最后只吃了几口。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副本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影响了食欲。

　　江晚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一块放到苏瑾那边。

　　“你太瘦了。”江晚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瑾看着那块青菜，夹起来吃了。不是因为江晚说她瘦，是因为她忽然想起眠若吃胡萝卜的顺序——把不喜欢的留在最后，等所有菜都吃完了再处理它们。而江晚不吃青椒，每次食堂有青椒炒肉，她都会先把青椒挑出来放到盘子最边上，最后才吃。

　　这个习惯和眠若一模一样。不是“差不多”，是一模一样。

　　苏瑾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世界上不吃青椒的人很多，吃东西有顺序的人也很多。两个独立的习惯撞在一起，不意味着什么。

　　但她心里知道，两个不常见的习惯同时出现在两个人身上的概率，并不高。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苏瑾没有马上走。她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慢很多。

　　江晚也还没走。她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操场。夕阳的光落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瑾背着书包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看着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苏瑾问。

　　“没什么特别的。”江晚说，“看看书，睡睡觉。”

　　“不去哪玩？”

　　“不去。”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

　　江晚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也不小，刚刚好。

　　“不然呢？我又没什么朋友。”

　　苏瑾想说“我不是你朋友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和江晚认识不到两周，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但她们从来没有聊过任何深入的话题。苏瑾不知道江晚的家住在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转学，不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

　　除了握笔的姿势和吃青椒的顺序，苏瑾对江晚几乎一无所知。

　　而江晚对她呢？大概也一样。苏瑾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心理疾病、副本、定期复查，这些她连提都没有提过。

　　她们是朋友吗？苏瑾不确定。

　　她们在校门口分开。苏瑾往左走，江晚往右走。苏瑾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江晚的背影在人群里渐渐变小，马尾辫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她走路的节奏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同。

　　和眠若一模一样。

　　苏瑾站了两秒，转过身，继续走。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有一点疼。

　　回到家，苏瑾打开系统。

　　C级副本区。她的收藏列表里多了一个副本——“娃娃的家”，后面标注着“已完成”。她盯着那个标注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滑。

　　她需要一个新副本。不是那种需要花几天时间慢慢探索的，是一个能速通的、不需要和人配合的。她不想再和眠若匹配到了。不想。

　　苏瑾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页，停在一个封面上。荒野，灰色的天空，远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封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C-0741。

　　苏瑾点了一下。

　　系统弹出一个窗口：“该副本为单人模式，是否确认进入？”

　　苏瑾的手指悬在“确认”上方。

　　她想起眠若——那个只在副本里见过的人，那个握手之后她偷偷擦手的人，那个说“这个本拿三S挺简单的吧”的人，那个在她杀完仆人之前就已经离开了的人。

　　她想起眠若的走路节奏，想起她偏头思考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听到了声音”时那种平静的语气。

　　如果下个本还能匹配到她呢？

　　苏瑾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不长，几秒。

　　然后她退了单人模式的页面，切到随机匹配。

　　等了大约半分钟，系统弹出一条消息。

　　“匹配成功。队友：眠若。”

　　苏瑾盯着那个名字。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没有去数，但她知道。

　　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握着手机的手也没有抖。但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比看任何一条系统消息都要久。

　　然后她点了确认。

　　副本载入中。

　　屏幕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载入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

　　苏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江晚坐在书桌前，面前的屏幕亮着。副本匹配的提示弹出来，她看了一眼——瑾一。

　　她的嘴角弯了弯。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脸上轻轻化开了。

　　然后她点了确认。

　　副本载入中。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她会在另一个世界里。

　　而苏瑾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