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骨》秦岘

4、月夜 牡丹花下死

　　节后，秦悟言命人招来数十个身强力壮的侍卫，日夜在府中各处换班轮值。那场刺杀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然足以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方月晓本想主动揽下训练管教那帮人的活计，被秦悟言春风化雨地拒绝了。
　　他说：“月晓，你初来乍到……待在我身边便好。”
　　秦悟言刚下朝，还穿着深红的官服，这样笑吟吟地望过来时，方月晓终于在那黑沉沉的眼神里琢磨出这人究竟凭什么在官场立足。
　　不是矜贵天真的小公子，是权力漩涡中深不可测的天子近臣。
　　但方月晓这辈子肆无忌惮惯了，他从没觉得什么是危险的、也不曾惧怕过任何人。他十分从容地与秦悟言对视，只觉得这人穿红衣比白衣还好看。
　　他从善如流：“那便罢了。”
　　秦悟言向内间去，同他擦身而过的瞬间，轻轻拍了两下他肩膀。

　　他回房，卸下发冠，换了身浅青色的袍子。系好腰间宫绦后，秦悟言推开窗。屋内暖，寒风从窗缝争先恐后往里钻。
　　“查到了？”
　　窗外站着道人影：“回主子，是魏长宁。……他在寻春楼喝了一宿酒，醉后又加悬赏了十两金。”
　　怪不得那刺杀来得那样儿戏，原来是他。
　　秦悟言嗤笑，细白的指尖一下一下叩着窗沿。许久，他低声说：“既然魏大少爷如此迫不及待，我们成全了他，也无妨。”
　　“不是爱吃酒么？”秦悟言一顿，随后再度轻轻笑起来，漂亮的眼珠里映着院内积雪的碎光。
　　“我也再去吃一场，如何？”
　　“主子、”
　　影子唤他，想开口，却让秦悟言先打断了话音。
　　“向元。去罢。”
　　随后，咔嗒一声，他合上窗。

　　姓魏的从来只知道眼高于顶，魏承鸿想用一匣子茶叶打发他——这是在说他姓秦的命贱。以为纡尊降贵一场该换来感恩戴德，可秦悟言自认从来学不会感恩，只喜欢记仇。
　　贵人呢。
　　百年世家代代积淀，长在天子脚下金尊玉贵的贵人，穿的是锦缎，吃的是酒肉。
　　秦悟言深深叹息。在屋内浅淡的沉香味中，他觉得自己恍惚闻见冰凉的铁，黑云压城，连着一场大雪，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秦悟言系上披风，出门时没碰见方月晓，想来又是去什么地方溜达买酒喝了。这人向来自由自在，好歹是恩人，秦悟言也不大拘着他。
　　他没再管方月晓去哪，独自一人乘着夜色向寻春楼去。

　　夜已深了。月上中天，银色的月光照着整片天地，只余下那条窄巷依旧昏暗。
　　秦悟言静静站着，许久，终于听见有人的脚步声。他看过去，熟悉的肥胖身躯，还有那双愚蠢、浑浊的眼睛。

　　魏长宁觉得自己发了梦——他居然看见那日的美人正站在小巷尽头。
　　那张轮廓优美的脸被月色照得半明半暗，睫毛黑长，像聊斋里的艳鬼，静静凝视着他。
　　他又喜欢，又恼怒。
　　他可还记得那日被多管闲事的人吓得落荒而逃。如果他得不到这美人，也别想有人得到。为了这二人的项上人头，他可投了不少银钱。
　　魏长宁望着秦悟言，他走近，更走近，肥胖的脸上挤出笑来。
　　可，那是美人啊。

　　银色的月光，白色的雪。蝴蝶飞起来。浓重的酒气里，他闻到一点沉香的味道。魏长宁想起来那天的宴会，摔下去后，瓷盘子硌在身下生疼。
　　疼。好疼啊。
　　他愣愣地看向自己的侧腹——一柄长刀洞穿了他，血液逐渐洇透厚实的冬衣。他茫然地伸手去捂，感觉到温热沾湿了他的手指。
　　美人站在不远处，终于向他露出个笑模样。
　　那样的目眩神迷里，他感觉到自己被冰凉的水灌进口鼻，挣扎间，只最后看见一身雪白色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