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澜杆》梅腮

7、无题

　　王伯皱了皱眉头，但还是供了双手，迎向那开门之人。只见一个短装打扮的老汉，嘴中叼着一管旱烟，由门内跨了出来。王伯忙上前一步，双手在胸前作了个礼，极客气地说道：“长途行来，车马疲顿，有劳您给通传一声吧！”那老汉吐了个烟圈，并不还礼，随手将烟斗在门槛边的角落里磕了磕，一边打量着马车，一边说道：“二夫人已经等候多日，既然到了，这就随我进去吧。”王伯连声称是，赶紧回转到马车前，撑开了油伞，又取了垫凳放在车下，轻声说道：“夫人，下车吧。”

　　母亲拉了我的手，俯身，低头，挑帘，我只觉眼前一亮，人已经随母亲走下了马车。我站在红漆大门前，不知这门中住着何等人家，竟有着这样的气派。那两扇大门被漆成暗红色，兀自紧紧关闭着，足足高出街对面的门房半截。两个黄澄澄的虎头门环嵌在交合处，显示出主人的富贵逼人。门前的台阶延展至街边，总有二十多节。台阶两旁各立着一只石狮，身形雄猛，神态威严，四只眼球都大睁着，犹如铜铃一般。府门前高高的房檐上悬着一双大红灯笼，在晚风的吹拂下不时地摆动着，此时天色渐黑，灯笼已被燃亮，随风而曳的灯火映得那两只石狮的影子好似活动了起来，忽起忽伏，作势欲扑，恍惚中更像是在对着门上方正中高悬的匾牌顶礼膜拜。只见那匾的正中，用滚金镶着两个大字，便是金府了。

　　母亲走下马车，在门前站定，晚风拂过，卷起裙袂飘动，她美丽出众的容貌及与生俱来的优雅尽显高贵，犹如仙女落入凡间一般，直把个看门的老汉看呆了。那老汉作了这等大户人家的门房几十年，确也是见过世面之人，一望之下便知眼前女子绝非寒门拙妇，这才赶忙收起了怠慢的神色，弓着身子迎上来。他双手接过王伯的包裹，向母亲行了个大礼，嘴里说道：“ 夫人，请随小的进府去吧。”母亲微微颔首，拉了我的手，循阶而上。另一边，王伯已经跳上马车，由府中另外的家丁带领着把车赶向后院去了。

　　我们穿过了那道角门，门房老汉脸上略显尴尬之色，忙低头在前面带路。那红漆大门之后，是一扇高约丈余的石屏，上面精致的雕着云鹤青松，红日远山等象征华贵之物。屏后是一进宽大的正方院落，院中设了花坛，种了矮树，值此初秋时节，正是一片郁郁葱葱，朱翠争艳的景色。方院中间铺了一条青石板的主道，尽头建有一排高大宽敞的房屋，均是七彩琉璃，画栋雕梁，这时那房屋中正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不时有使女家丁穿梭出入，手中都托了食盘礼盒，想是主人正在设宴待客。大厅外的左右各修了一条长廊，紧紧的贴附着院墙，并用藤萝缠了扶杆，看上去十分的雅致清凉。两条走廊在大厅的双耳处，都开有一扇绿漆拱门，又各自连通一座院落，想必便是内院卧房的入口之处；双廊的另一头则一直绵延到红漆大门这里来。

　　门房老汉在前面引着我们走入了左手的长廊，口中说道：“今天府上来了贵客，主人正在前庭设席款待，恐怕不得亲见夫人。那里人多，不甚方便，小的斗胆作了主，请夫人由这偏廊直接进入内院，便可即刻见到二夫人啦！”母亲目无旁骛，只淡淡回应道：“甚好，有劳。”

　　这条走廊长约十丈，廊柱上等距悬着廊灯。我们一路走去，不时闻到院中的花草香气，只觉得沁入心脾，极为舒畅。连续多日的乘坐马车，我早就身心疲惫，腰背酸痛，此时在这里伸展开来，悠闲地踱步，且被这清新的气味所围绕，顿觉心中无比的轻松快活。抬头仰望母亲，却见她脸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顿时使我刚刚才感受到的快乐，瞬间便一扫而空。但是那些缤纷美艳的花朵，廊顶目不暇接的彩绘，矮树上饱满多汁的果实，以及鸟笼中自言自语的七彩鹦鹉……周围的一切一切，仍然对我这个从未出过家门的幼年女童有着强烈的吸引力。我一路左顾右盼，不停地驻足流连，不知不觉中已经松开了母亲的手。

　　我落在母亲的后面，只顾着自己玩味欣赏，猛然惊醒时却发现长廊中只剩我独自一人，母亲与门房老汉早就没了踪影。我心中发急，依稀记得长廊转折处有一扇拱门，此时只盼快快穿过院门，与母亲会合，于是便奔了起来，跑到尽头的转弯处忽然眼前一黑，便撞进了母亲的怀中。我心下一松，幸好母亲回来寻我，否则若是遇上这府中的生人，定会把我责骂一通，轰赶出门，从此便再也见不得母亲一面了。

　　我站稳了身体，鼻尖隐隐作痛，不知方才撞到了什么硬物。我低低地垂着头，不敢望母亲一眼，害怕听到她的责备。谁知母亲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在我的对面。我愧疚地悄悄抬眼看她，但这一看却使我大惊失色，对面哪里是母亲，竟是一个青年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衣着华贵，身材颀长，双眼中透射着精光。我抬头与他双目相对瞬间，只觉他目光一聚，眉头微挑，脸上显露出惊诧的神色来。我倒退了几步，欲夺路而逃，这时却又见他眼光一柔，竟淡淡地笑了。

　　我哪里顾得上揣摩这怪人的心思变化，猛地向左一拐，便绕开他穿过拱门向内院去了。我发足狂奔，眼睛急切地搜寻着母亲的身影，谁知进得院门才发现，这内院并非直来直去，而是又分别开了三个拱门。我胡乱跑进一座小院，欣喜见到母亲正坐在屋檐下的石凳上，眉头紧锁，焦虑地望向院门。她见我安然归来，脸色稍缓，却并不起身迎来，仍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我走上前去，万分愧疚地说道：“爱莲只顾独自玩乐，离失了母亲，爱莲错了，害母亲担心了，您责罚我吧！”

　　母亲却笑了，掏出手帕为我抹去脸上的汗水，说道：“你心中已经知道错了，我还责骂你做什么？”她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爱莲，以后不论发生什么，或面对什么，都不要过于执著，人们往往会因为眼前的一点点而失去更多的东西；爱莲，母亲是那么爱你，母亲希望爱莲能够快乐幸福的成长，所以一定要记住母亲今天所说的话，知道了么？”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母亲，若有所思。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似有人正匆忙赶来。母亲双目一抬，望向院门，只见一位年轻少妇已从院外跑了进来。那少妇穿着一套清素淡雅的长裙，面容秀丽，身材娇俏，约莫二十五六岁，看上去很是善良和气。她甫一见到母亲，脸上露出及其复杂的神色来，一双大眼中溢满了泪水，她大跨了两步，竟一下子跪倒在母亲双膝前，嘴中喃喃地唤着：“小姐！”

　　母亲轻抚着她的面庞，拭去她的泪水，轻声问道：“莫苓，你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