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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题 ...

  •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云,如被人撕扯凌乱的发,在头顶的低空盘结纠集着,厚厚绵绵的捂罩在山脚下这个静谧的城镇上空。细细的雨线从空中飘荡而下,偶撞上一抹微风,便被斜着甩落到一边,瞬间就消逝在泥土中,只留下淡淡的一个印记,转眼也就不见了。青山在薄纱般雨雾的笼罩下,犹如在腰间,臂上缠了青色的飘带,仿佛仙人一般神秘端庄地伫立在天地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冽的味道,一直能渲染到人心深处去。

      马车行进在因雨水浸染而土石混浊的山路上,疲顿的车轮由于不时碾到石子而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惊动了栖息在山路两侧树冠中的鸟儿,便忽地展开双翅扑棱棱的飞到雨中去,最终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中了。

      裹着浓郁草腥味的风从车帘外拱了进来,在车厢内转了个圈,又旋转着从木板的缝隙中钻出去了。不知道是因为这风的挑拨,还是车厢内的颠簸,女人的发梢轻悠的飘起来,荡到白皙的脸颊上,浓密的睫毛上,最后缠住了摆动着的耳环。那发丝顿时被拉扯成一道时而松懈时而紧绷的弦,牵动了女人的神经。女人微微皱了皱眉头,微闭的双眸缓缓地睁开了。她把头歪侧,抬起一只手,伸出玉葱般的手指,摸索着耳环上的发丝,试图解开那愈缠愈紧的结。良久之后,她不得不放弃了这种努力,于是又抬起了另一只手,两手分别捉住了紧绷的发丝和摆动的耳环。只要轻轻一点力道,就可以让它们分散开来,解脱这种纠缠。但是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她松开了乌黑的发丝,小心翼翼的将耳环从耳垂上摘了下来。她一手高托着耳环,一手掏出了一面小巧的圆镜,就这样一边看着镜中的映像,一边小心翼翼地解着丝扣。终于,尽管仍有一小段发丝不得不被放弃,但是大部分却被保住了。她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珍爱地抚平发丝末端的褶皱,将它拢到耳后,然后又重新戴上了耳环。

      天将傍晚,青山被甩到身后,渐行渐远,在雨帘的阻隔外愈加模糊起来。终于,马车脱离了泥泞坑洼的山路,驶进了城门。那城门之上悬着一块大匾,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萧山城。
      马路骤然间便开阔平坦了起来,青石板铺成的路面经过了雨水的冲刷,仿佛铜镜一般反射着光亮。

      老马打了个响鼻,长嘶了一声,扬起头颅在空中晃了晃,忽然撒开四蹄,不需人摧赶就自顾自地奔了起来。马车欢快而平稳地行进在城镇的大街上,车轮有节奏地转动着,四溅的水花劈劈啪啪地落在水汪汪的地面上,纷纷一头扎进积水中,与被吞噬在泥土中的无奈有着截然不同的快活。
      坐在前座的老家伯精神一振,在空中抽了个鞭花,亮出嗓子吆喝了几声,回头朝车厢内喊道:“夫人,我们就快到啦!连这牲口好像也知道了似的,自己就晓得赶路啦!”

      车厢中的女人微微一震,身体仿佛忽然间僵住了。良久,她从宽宽的袖中伸出手来,从座上拉过一条薄毯,展开,轻轻地披盖在我的身上。她把我整个身体揽到她温暖的怀中,纤弱的手臂环住我的肩膀,她怜爱地望着我,指尖在我的脸蛋儿上轻轻地划着,温和飘忽的声音如同烟水一般:
      “累不累?冷么?让我猜猜…….肚子肯定饿坏了吧?我都听到它在哼小调儿啦!”

      我抬起头望着她美丽的眼睛,却疑惑于没有看到一点即将从劳顿之苦中解脱的轻松与喜悦,相反却捕捉到了些许失落与无助。我把脸靠在她的手掌中,感受着来自于她掌心的温暖,不去理会长途跋涉的疲惫,不去理会周身的酸痛,更努力的忽略根本就无法忽略的饥饿,我极力掩饰住困顿的神色,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回答道:

      “我好着呢,母亲。”

      母亲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亲,将她的脸贴在我的脸上。我吃惊地感到正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的眼眶中滑出来,缓缓地沾湿了我的面庞。我使劲挣脱她的怀抱,转身看向她:“母亲,因何哭泣?”

      母亲留着泪,却勉强挤出了笑容:“瞧瞧,我还不如小爱莲呢,都饿哭啦!”

      我抓着袖子,高举着为她抹去泪水,嘴里念叨着:“母亲不哭,母亲不哭!”

      母亲捉住我的手,又一次将我揽入她的怀中,喃喃的念道:“我怎么能让你受这么多的苦呢?爱莲,母亲向你保证,一切马上就会好了!”我似懂非懂地倚在她怀里仰头望着她,隐隐地感到一种了不安。

      马车继续行驶着,街道两旁的树木,楼宇都在车窗中向后跳跃着远去。三三两两的路人撑着油伞在细雨中赶路;流动的小贩有的推车,有的挑扁,全用油布盖了货物,戴着斗笠沿街叫卖;雨中的店铺大都生意清淡,老板们纷纷站到门前来,与相邻的店主扯着闲天儿;只有临街的酒楼一片热闹非凡,门前停满了客人的马车与坐骑,楼内灯火通明的坐满了食客,觥筹交错,向冷清的街市散射着热腾腾的人气。

      穿过了集市,道路变得多岔起来。赶车的老家伯开始不断地停下车来问路,经过几个路人的指点,我们终于来到了一扇红漆大门面前。
      老家伯让马车缓缓地慢下来,停靠在大门外高高的台阶前。他收了马鞭,挽成一个团,插到身后的腰带里。他从车座上跳下,认真地拍去身上的尘土,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到车帘前面说道:“夫人,到啦!

      母亲仰望着大门,眼神坚定而果断。每当面临决择及困境时,她总会流露出这样的神色,瞬间便让人忽略她那柔弱的外表,不得不对她敬慕起来。我歪着脑袋打量着她的脸庞,却出乎意料地隐约看到,今天与以往略有不同,她仿佛有些退却,和犹豫不决,以至于让我不由得迷惑起来。终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收回了目光。

      母亲高抬双手整了整发髻,又侧身仔细的上下审视了我一番,她拉平我裙摆的褶皱,将我的散发拢到耳后,把我胸前的领扣也紧了一紧,待一切收拾停当后,她望着我的眼睛,淡淡一笑,便向车帘外等候的老家伯说道:“王伯,劳烦你叫个门吧。

      王伯应了诺,走上台阶,抓住门环扣了几扣。只听得门内匆匆几声脚步临近,便有一位老者隔门问道:“是哪个啊?”王伯往前凑了一步,高声回道:“杭州尚家的,探望莫姨娘来啦!”但听几声吱咯作响,似是开门的声音,却并不见那大门开启,王伯倒退了一步,这才看到,只见旁侧一扇一人多高的角门应声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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