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晨阳》老衲不吃鱼

5、第5章

　　锦绣路139号瑞园A区12楼，俞旸坐在车里默念这个地址，看着地图定位的最佳路线。车辆在复杂的道路上穿行大约二十分钟后，停在了瑞园的门口。
　　“天華集团．瑞园”几个大字稳稳镶在大楼的侧面，他抬头看了几眼后，站在入口处有些为难。
　　他没有进门卡。
　　门口的保安大叔坐在门卫室里往外张望，看着俞旸站在入口一动不动，便神色怪异的盯着他，总觉得他有什么不好的企图。
　　俞旸在两个保安大叔的注视下，走向了旁边的邮政，他停在了邮政的ＡＴＭ机前，这时大叔眼中有些不解。
　　他没想干什么，站定后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翻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打通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哎呦，俞医生，又打电话给我啦！这是想我了？”
　　俞旸无视了他的话，抬头看了一下旁边的大楼。
　　“我在你公司外的邮政门口，你现在方便出来一趟吗？我在邮政等你。”
　　“哈？！”姜烨铭有些惊讶，没想到俞旸会跨越两千多公里从申城来益州。
　　“你现在就在瑞园？”
　　“嗯。”俞旸看着旁边大道上来往车辆，“所以你现在有时间吗？”
　　“噢有有有～马上就来，你别乱走啊，今天太阳还挺大的。”
　　“嗯。”
　　一个简简单单的嗯，听不出过多起伏的情绪，却带有一点点午后懒散的味道。姜烨铭不知道那是回复自己“别乱走”还是“太阳大”。
　　几分钟后，姜烨铭出现在了邮政门口。他看见俞旸站在树荫下，一身简单的白色Ｔ恤搭配灰绿色的休闲裤，戴着第一次见面时的金色边框眼镜。
　　“俞医生怎么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他伸手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的是姜烨铭“遗失”的，价值不菲的黑色玛瑙袖扣。
　　姜烨铭哼笑一声，语气中有种莫名其妙的疑问：“就为了还这个？千里迢迢来找我么？”
　　难道不是因为点别的？
　　“我就是为了还这个，我可不能接受这个谢礼，姜总。”
　　姜烨铭没在意他的称呼，接过俞旸递来的袖扣，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揣进裤子口袋：“相逢就是有缘，我还以为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呢。”
　　俞旸微微摇头，不太赞同他的话。
　　“不急着走吧？为它专门跨越千山万水，不如，我们一起吃顿饭？”姜烨铭手快的拍上俞旸的肩膀，顺势往里面一带，笑的春风满面。
　　一阵热风吹过，树枝晃动着，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姜烨铭头发和侧脸上，泛着金色。俞旸眼中闪过一丝光，好像是见了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只那一瞬，又恢复原样。
　　他往旁边挪了挪，肩上温度降了下来，但余光里，那只揽肩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
　　“不用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一会儿后姜烨铭才收手，低头看了表上的时间，继续听俞旸说：“我之前在申城进修，前段时间才回来，就在人民医院，和你的公司也就十多公里的距离。”
　　姜烨铭表情微微一变，声音高了一调，却不像是生气：“你不给我面子啊？”
　　“还没到下班时间。”俞旸接着拒绝。
　　“也快了，我是老板，我想下班就下班，谁管我。走吧，吃饭去。”
　　俞旸摇头：“……不去。”
　　“赏个脸呗，俞医生？”姜烨铭像是在征求俞旸的同意，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
　　“不用……！”俞旸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大力拉走了。
　　那只大手的温度，捂热的手腕开始发烫，就像这个夏天的太阳。
　　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对请吃饭那么执着，手劲儿还大的出奇，俞旸竟然没能挣脱，无意间被他拽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在地。
　　姜烨铭打开车门让他坐进副驾，自己再坐上驾驶位，单手熟练地打着方向盘，ＳＵＶ出了车库，接着出了瑞园大门，然后融入车流中。
　　就这样，俞旸被生拉硬拽去吃饭了。
　　餐厅里，点的菜品已经上齐，俞旸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的切着牛排，姜烨铭倒了杯红酒放在他顺手又不那么妨碍的地方。
　　俞旸在姜烨铭的注视下喝了口酒，舌尖浸满果香，入口柔顺，单宁细腻，香气馥郁，应该是款品质不差的酒。
　　“怎么样？”
　　“这酒不错。”
　　这下姜烨铭兴致一来，笑着说：“没想到俞医生也是个懂行的，这酒确实不差，是白马庄的，窖藏五年。”
　　这家餐厅的氛围很好，灯光搭配光线方位调的恰到好处，只是姜烨铭的五官和俞旸相比没有那么柔和，眼睛眉宇透着的无一不是硬朗。
　　俞旸扶了扶眼镜，一抬眼就是那样的表情撞进他眼里。
　　俞旸微怔：“算不上行家，我不嗜酒喝的也少。怎么说呢，算是品尝吧。”
　　“哦。”姜烨铭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点头，“好酒不就是用来品尝的，全一股脑给闷下肚了，那就失去了它原有的味道和意义，你说对吧？”
　　“嗯。”
　　一人半瓶酒下去，这顿“硬投”的饭也就结束了。
　　噔噔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杨菁菁走过来，姜烨铭就拿出车钥匙，要她开车载他们回去。
　　杨菁菁一看对面坐的是上次差点撞到的医生，有些惊讶。昏暗暖调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这氛围居然有种该死的暧昧感。她心里一顿胡思乱想，姜总带他来这吃饭，鲜花加上餐厅的格调，给人一种烛光晚餐的错觉。
　　俞旸转过头来对杨菁菁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看俞旸那么一笑，话都卡在嗓子里了，只得默默闭上大张的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哑了。
　　“看什么？”
　　飘出天际的脑洞被姜烨铭低沉磁性的声音，毫不留情的给拉了回来，她连摇头，僵着转身，踩着高跟鞋下楼去了。
　　姜烨铭看俞旸脸上表情微妙的变了变：“怎么了？叫代驾也是一样的。”
　　俞旸摇头，投去一个意思是“不怎么”的眼神，淡淡开口：“我觉得你女朋友人挺好的，你对她是不是凶了点？”
　　姜烨铭挑了一下眉，很疑惑：“什么？”
　　“她怎么有点怕你。”
　　姜烨铭听着这话不知内涵了什么，总觉得有点怪味。
　　他深吸一口气，笑着反问：“你听谁说的她是我女朋友？那是我助理。”
　　“哦。”俞旸干巴巴的回答。
　　姜烨铭笑着自嘲道：“我专业单身三十年！哪儿来的女朋友。”
　　俞旸没说话，微皱着眉往后靠在座位上，只用眼神略表赞同，随后低头一手划开手机页面。
　　装了半瓶酒的胃，现在有些隐隐作痛，慢慢的底部像是被针尖扎过一样，他用手捂着胃，企图用手心的温度来缓解酒后胃的反抗。
　　可惜不知是他体质的原因，还是餐厅空调温度调的太低，他的手并不怎么暖，甚至有点凉。
　　姜烨铭没有看见俞旸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适，算着时间招来服务员买了单，率先起身。而俞旸暗自抵住胃的手又加了些力道，没有跟着起身，眼睛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俞旸不动，姜烨铭顺着目光看过去，打趣道：“走吧，别舍不得，下次再带你来。”
　　“哪里舍不得，姜总说笑了。”俞旸勉强凑出一个微笑，他用手撑了一下座椅，不露声色地慢慢站起来。
　　“走吧。”如果姜烨铭仔细听，或许还会发现他声音有些发虚。
　　出了餐厅姜烨铭两步走上前打开车门，示意俞旸上去，而后者却没有动的意思。
　　“别看我助理人年轻，一副傻不拉叽的样子，车技好着呢，顺道送你回去，反正一人走是走，俩个人也是走。”
　　俞旸还是没有上车。
　　“你开车来的？”
　　“没有。”
　　“那还等什么，上车吧，先送你回去。”姜烨铭靠近了一些，伸手示意。
　　俞旸把手机递给姜烨铭看：“我叫了车，谢谢你请我吃饭，你们回去吧，不用麻烦送我。”说完转身就走，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静坐在车上的杨菁菁一直没说话，看见姜烨铭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在俞旸彻底拒绝他后，脸色僵了一下就没怎么变过了，但看起来又不像是要生气发火的样子。
　　就这样三人谁也没说话，静静过了半分钟，杨菁菁本来以为姜烨铭会一头扎进车里，再面无表情的要求她立马开车回去。
　　但事实是，姜烨铭迈向车的步子在下一刻突然调转了一个方向，冲着俞旸去了！
　　杨菁菁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俞旸没有回头，也没注意到姜烨铭朝他走过来，手掌继续暗自用力按了一下。
　　突然一只手握住他的肩，顺势往下移动，握住了短袖下的手臂，用了一点力，把人往右一扳。
　　俞旸的胃正在作妖，身体被姜烨铭这么一扳，身体不由一颤，霎时感觉胃被用力一撕扯，突然的刺痛感传遍全身，短短几秒，就像是在天灵盖和脚底之间蹿了个来回。
　　俞旸深深呼出一口气，动了动有些发软的腿，站稳了才抬头。
　　还是四目相对，还是那么猝不及防。
　　俞旸煞白的脸色和额上的薄汗，一清二楚的映在姜烨铭的眼里。
　　他比俞旸高半个头，用手撑着俞旸，低头问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刚刚看你站姿有些怪，生病了吗？”
　　“没有，估计是刚刚餐厅空调开得太低了，吹得头疼。”
　　现在是季夏，外面还是烤的像个大火炉，行人走上一段路，就像是在蒸桑拿。窝在空调房里，手捧冰镇西瓜才是对夏季最起码的尊重，但他衣服下的手臂微凉，如果不是空调真的调的太低，那就是身体底子的问题了，姜烨铭这样想。
　　“就只是头疼，真的没别的地方不舒服么？”
　　俞旸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复他了。
　　这个季节天黑的比较晚，看着天色还早，再看看俞旸的样子，怎么也不像只是头疼。他二话不说，一把揽过俞旸的肩膀准备往自己车里带。
　　俞旸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刚起唇要说就被姜烨铭抢先一步：“车没打到就别打了，我送你回去还快一点。”
　　“真的不用，师傅已经接单了，都到这儿附近……”
　　姜烨铭什么都没想，第一次打断他的话：“点取消吧。”
　　俞旸微微叹气，没想到他这么执着。抬手覆上他揽着自己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这样做司机会浪费很多时间，还要赔付违约金，大家都不容易。”
　　姜烨铭还想说什么，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那个司机打来的。
　　“嗯，是，我看到了，马上就过来。”俞旸挂了电话，移开他揽着自己的手说：“我先走了。”
　　“但是……”
　　俞旸语气淡淡的打断他：“你们路上小心。”
　　没说再见，姜烨铭站在那里，看他走的有些慢，过了马路上了车，看着车子启动离开，也没见到俞旸回头。
　　姜烨铭回想着俞旸的背影愣了愣，脑子有那么一瞬间被放空了。
　　——
　　司机在巷口放下了俞旸，前脚司机刚刚掉头开走，他就三两步奔到一个墙脚的下水道吐了。胃里翻江倒海，吐的他七荤八素，头还真的有一下没一下的痛起来。
　　还好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出来散步，不然太难看了，毕竟他现在真的有些狼狈。
　　俞旸双手撑着膝盖缓了一缓，迈着发软的腿走了回去。胃痛的他没什么力气，只简单漱了口，从抽屉里翻出胃药吃了几片，随后就栽在床上。过了许久他又想起来明天要上班，又费力睁眼摸到手机把闹钟调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俞旸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信息的提示音。
　　他这清净又无聊的日子里，除了那个周磊隔三差五的“骚扰”他，就数中国移动最关心，关心程度可比亲妈还亲。
　　但现在瘫在床上的人根本不想管，翻了个身，把自己蜷起来继续睡。
　　手机嗡嗡的响了好几下，响的俞旸心中烦躁。手伸出被子一通乱摸，拿起手机就要把网给关掉，屏幕一亮，好几条消息唰的蹦进他眼里。
　　发信人备注竟然是姜烨铭。
　　这大晚上的，居然给他发短信？！
　　【俞医生，到家了吗？】
　　【头疼好点儿了没有，吃药了吗？】
　　【看到消息好歹回复一下，嗯一声也行。】
　　【睡了？】
　　因为不舒服的原因，俞旸眼皮本来就很重，但看见这几条短信，竟然就闭不上了。
　　俞旸来来回回看了几遍，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浮现出姜烨铭那张脸来。
　　可是，明明一张帅气的脸，怎么就被一张嘴给毁了呢？
　　自打毕业后，他自己出来单独租房住，社交和聚会范围就只在医院那点儿地方。他不争强好胜，咸鱼一般的存在，懒得争辩也少发表意见，一头扎进工作里，兢兢业业的看病做手术。
　　人也比较好说话，他一个人，什么时候休假，休几天，调休什么的都无所谓，加上主任也看重他，所以和科室里的人关系混的还可以。但论真心问候却少的可怜，大多都透着几分别的目的，这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多的是。
　　而此刻姜烨铭的那几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却难得透出一点真诚的味道。
　　他握着手机，手指在键盘上停留许久才敲出几个字。
　　【嗯，好点了。】
　　消息发出后手机立马一震，可谓秒回。
　　【哎，你没睡？】
　　【那吃药了吧？】
　　【吃了。】
　　【那行，知道你安全到家了就好，你明天还要上班的吧。】
　　【睡一觉就好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聊，晚安。】
　　【好，晚安。】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成功，俞旸也没意识到自己嘴角挂着笑。
　　满带温度的字句烙在他心里，觉得身上都淌着暖意，就连痛都觉得减轻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