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逃西窜的观光客》上下左木

9、屑人逃生 “小提示，

　　“小提示，”惊蛰说，“昨天遇到的几位军校学生正朝着这边过来。”

　　这时有谁乘兴关闭了这片区域的隔水场，好叫更有分量些的货色也闯进狂欢，至于五彩斑斓的厚实烟雾爱去哪就去哪。

　　我们抢先新客一步，钻进几个巨型袋鼠状生物构成的幽深黑暗中，留那个沃越尔人和为它倾倒的桌椅一些交流空间，目送它和它的新舞伴随波逐流渐行渐远。

　　这显然不是满天星乐意看见的。我们还没决定如何立足在这突如其来的潮流中，她就想也不想地又钻出去，像挥开窗帘一样直接分开水流，追随那沃越尔人而去。

　　而没有哪个翅膀收拢后宽度也堪比本人身长的生物，能紧随其后突破那道缝隙。

　　小瓷儿奋力扒建筑还是生物什么的，全心全意地忽视除眼前外的广阔宇宙。我退后几步远观，琢磨那是个衣柜还是什么，是不是在和这小鸟崽跳舞，跳的什么舞。

　　这边的活泼氛围吸引来了个一看就知道是皇城护卫的护卫。对方大概也兴头正浓，还朝我扔了个水气球。

　　我说不准那是不是个水气球，看起来挺像的。我上前一步，准备仔细研究，就见那东西猛地涨大，像每一个膨胀到最后的气球那样炸开了。

　　飞溅而出的液体扑过来包裹住我。我先是断定这就是水气球，然后发觉自己正向内坍塌，眼球掠视过嘶吼咆哮的胃囊。

　　最后，我亮相在据说是“水牢”的地方，诊断出该地也能屏蔽大飞船的信号——真有意思，S21的信号能覆盖三个相邻星区，却钻不进平五人飞船和君临皇城的水牢。也不知道我养成掏出备用AI的肌肉记忆需要多久。

　　等小备二号就位，我开始巡视新居。不过当身处阳光无力抵达的深渊又靠近皇城边缘的一个小方框被命名为“水牢”时，也就不必期待能看见除部分建筑侧底部外，其它不那么像噩梦的什么东西了。

　　小瓷儿就在边上。大概那个跃迁水气球因着她身上设置的自动跟随，把我俩识别成一个整体，打包丢进来了。

　　另两位同室牢友正招呼我们加入野餐。

　　我认出其中一个是某种虫兽，看那样子就知道。星际军和虫兽决定不再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估计我的祖先们都还没从海里爬出来。还以为现在大家已经相亲相爱起来了呢。

　　“本来陛下的继位大典是邀请了我们的，”这位虫兽牢友说，“结果等我们到陛下面前，”它摆摆七只手，然后不得不用另外的肢体去解结，“丑到陛下了。”

　　于是它们因为袭击陛下眼睛之罪被关进来了。

　　另一位牢友让我们安心。

　　“水牢很快就会飘出去，”那位牢友说，“为了囚犯心理健康，隔段时间就要放水牢出来遛遛，让大家看看风景什么的。等巡逻的星卫看见介入，陛下会释放囚犯并给予赔偿。很多人缺钱了就会去皇城逛逛，护卫总能找到理由关人——我不是，”它说，“我是陛下的国师。”

　　亚阿弥在上，原来这位是哈多ki人。

　　我听说哈多ki星上的异生物致力于把星际所有古老魔法都编进数据里，想通过程序释放魔法。最开始只能移动杯子，小打小闹而已，任何一个识力经过注册的智慧生物都能做到。但发展到后来，已经不能用识力来对比了。

　　究竟是什么也不好说。专家确实声称这是哈多ki魔法，但后来有密码爱好者根据其眨眼频率破译出：它们用死亡射线威胁我。

　　有人问死亡射线在哪里，专家说就在哈多ki人手里。

　　据说哈多ki人的指甲下刻有各种魔法语言。这些符文非常密集，让指甲呈浅金色，连最精细的仪器都看不出个名堂。不同的手势组合会产生不同的魔法。

　　我注意到这位哈多ki牢友的符文似乎缺了一角。

　　“原本我们只需要每天查查天气预报和星图，随机挑几个故事，就这么向陛下汇报工作。不知怎的这一代一反常态，突然特立独行起来了。之前大家私底下也有所讨论，是不是这位的基因出了什么问题。”

　　哈多ki牢友陈述落网经过时，语气轻而柔和，音量越来越低——小瓷儿正趴在我身上睡觉，毛茸茸软乎乎的，那么大团占了不少空间——恐怕国师早已洞悉，此生物被吵醒后的一切反应，远非驱邪所能解决的。

　　“其实我没搞懂我是什么案情，”我说，“服刑之前，都没人愿意和我谈谈我的滔天罪行的。是因为我踩了别人，打扰了别人跳舞？”

　　“是因为你给人感觉有些危险吧，”哈多ki牢友说，“和别人不同，皇城护卫的识力波动强度相当大。就算有几个沃越尔人干扰，也能敏锐感应出你和半个核弹差不多——只有护卫连核弹都认为值得警惕了。”

　　它的声音已经小到必须用调适服额外调整的程度。

　　“等等，沃越尔人？”这是虫兽牢友。

　　“等等，识力感应？”这是我。

　　“啊啊叽里嗷嗷咕噜。”这是小瓷儿。

　　她一跃而起。不知道她枕骨与掌根怎么样，应该还好。我感觉我下颌与肚子不是很好。诅咒她。

　　水牢门——如果那被允许称为“门”的话——打开，一个护卫站在外面。

　　护卫说了一大堆，大致意思是，近日陛下心生担忧，恐帝位不稳，因此新封的大臣谏言献策，说是即刻将罪犯遣回地狱，以安帝心，抚臣民。

　　水牢门关上。

　　外面进化得无法无天的万象万物开始缓缓下沉，斜移，随后轻轻颤动起来，好像整个星球在试图不着痕迹地逃离我们。

　　哈多ki人喊了些什么“绝对是基因突变了”的话，我听不大清楚。

　　身上的调适服正忙着一边闪烁怪光，一边变换出各种样式，让每个形状都明显在说：“我尽力了。”

　　紧接着一道光束从天而降，直劈脚边。

　　我滚出缝隙，和海水纠缠在一起，几个护卫的身影摇曳围绕着逼近。

　　“听说君临皇城护卫彼此可以直接交流，”虫兽牢友大喊，“避开所有护卫，每个护卫都有可能认出我们。海里某种物质会干扰信号，绝对不要让飞船过来接自己。”

　　水牢持续发出嗡鸣，周围的水波驱赶着我们更快离开这片区域。

　　我们向下巡游，分散在各种花形建筑中。

　　惊蛰问我怎么回事。我回顾前情，客观评价它那架势看起来，让人以为它是想顺便也干掉我。

　　它没有扫描到有毒物质，推测是声音气压光线什么的。我回头再望，那小方框完全被碾碎了，而天外来物绵绵不绝，可能是怕那屠杀装置还在作用。

　　我让它停止铺张浪费。

　　“除非我们把它轰成原子，不然依旧不安全。”我说。

　　“那不如回去，捞那个水牢来分解室？”

　　“不如直接外扩分解场。看这距离，隔壁星系也能跟着大飞船一起来陪葬。多有排面。”

　　海水猛推着我们冲过隔水场，闯进一堆排列方式个性十足的巨型电饭煲。

　　这些似乎是君临星上的公共交通工具。不管别人怎么形容，我都要说那长得真的很像放了饭勺在里面的电饭煲。

　　我扯着小瓷儿翻身跃入一架饭煲车，换了调适服，布下备用伪装场。期间我还假意安慰几句“不痛不痛”，趁乱揉拍她脑袋瓜。

　　“天眼近期生活如何？”我着手研究饭煲车。

　　“忙着答疑刚刚的袭击怎么回事，罪犯在哪里，尽力在每一句‘没有发现犯罪活动’上搞出些花样。”

　　“估计会当作天灾吧。”

　　“目前是这样。但如果有人多心查看天眼系统影像记录，或天眼表达欲突然迸发……”

　　我发动饭煲车，若有所思地撞翻它的几个邻居。

　　“谁会指着凭空冒出的几束光，就大叫有S21啊。不如祈祷别有谁突发奇想闹着要提取数据，等它们发现怎么都实现不了，”我说，“小备和我们就要迎来一段戏剧性人生了。”

　　饭煲车各个部位像是由“死了就死了”构成，但操作起来还挺可靠。无数次我以为自己即将驶进黄泉，而这车每次都撑过来了，抓牢我们掠过一个个花形房间与水气球。

　　这些邻近水牢区域的花丛建筑是皇家学堂，方便学员们出学就能入狱。每个花形房间探出好几条路，通向其它同胞。有的直接相连，有的上下错落。

　　我被看似相邻的两个房间引诱，落入两者间唯一的管道顺着摸索，不知为何那房间离我越来越远。好几次明明看着近得都能在墙上涂鸦了，擦肩而过后对方似是一去不返，过会儿又慢慢靠拢。

　　皇城护卫近在咫尺，退回去重新找路怎么也得再花十来分钟。

　　我只能咬牙向前。

　　“你知道海里到处都是路的吧？”惊蛰说。

　　“我要看看到底能花多久。是不是有人故意设计成这样，图谋着绕晕学生了，它们就跑不掉了？”

　　“你快跑不掉了。”

　　我的手指突然跳起桑巴，指使饭煲车跃入水幕，进军更为复杂诡异的花卉迷阵。

　　“真有你的，”我说，“顺便也控制那小鬼回飞船吧，再送几套调适服过来。那小蝴蝶宝宝是我引进的，护卫不会拿她当犯人。让医疗系统跟着她，这位随时供应受损的嗓子脑子。”

　　惊蛰指出蝴蝶宝宝没有翅膀，我问它为何假定我指的是R12星上的，它说不知道原来我还认识其它星球的蝴蝶。

　　接着它说它控制不了。

　　“什么控制不了？”

　　“可能水牢那会儿让备用调适服也受了影响，试试换另一件？”

　　我照做，惊蛰说没用。我换成自己身上的，确诊这件是回光返照。

　　看来之前的死刑冲击过于离谱，吓得这些玩意儿还没上岗就自行调节了。

　　于是我再次研究皇家学堂地图。

　　陛下深仁厚泽，谁都能进皇家学堂学习。我打算亲自押送这小鸟崽子离开后，在学堂里躲段时间，撑到拍卖会再说。

　　几个护卫从我栖身之处上方掠过后，我顺道拐进个还算人多的教室，刚荡过门就听见响亮的一声“预言课老师好”，像有谁在我天灵盖里抽开了河道闸门。接着整个教室开始接受“预言课老师好”的冲刷。

　　我完全顾不上被这声势吓一跳。事情总要分个轻重缓急。我先是认下这声老师，镇定地摔一跤，愉快地说声“同学们好”，然后再在受惊的间隙中，逼问惊蛰预言课应该讲些什么。

　　惊蛰给我传了份未来人寄过来的历史课本。

　　“你就不能发发善心，划个重点编些套话吗？”

　　“我不知道原来版权页也需要教案。”

　　我扔了那破书，决定挑战无教案授课。

　　“同学们啊，”我说，“同学们啊。就目前情况，从整体来看，考虑各方面因素，归根结底，坦白地讲，当时机成熟，条件允许的话，将发现自己得到了一个预言，并且恐怕过阵子就会应验。”

　　“好！”有同学开始鼓掌。也不知道好在哪里。

　　我找到了些感觉：“那么现在请大家小组讨论——”

　　“为什么是你来安排我们？”

　　我有意问罪那个课堂捣乱分子，但它溜进了很多应和声中。

　　“我想提醒你有护卫出没，”惊蛰说，“不过现在觉得，你更有必要看看它边上的另一个人。”

　　有个不同于护卫的小点朝这边踱来，惊蛰放大并模拟出全身，那人看起来挺像小瓷儿这会儿的伪装形象。

　　此间众生确实认错了老师，而另一个当事人是小瓷儿。

　　这就又到了考验一个人随机应变能力的时候。

　　“老师最近嗓子不大中用了，”我说，“我是翻译。”

　　很快大家开始自由练习，课堂学习氛围良好，群众预言彼此，乐得不行。

　　我背手走过一圈，点评几句，再迅速拉着小瓷儿——只有在外面，拽她才不会被咬——卡在那真正的预言课老师必经管道上。

　　老师还在半路，君临法律的走狗倒是已至附近。

　　“天眼，”我听见那护卫说，“再搜索犯人位置。”

　　天眼系统定是狠吃一惊。

　　“哪里有犯人？”天眼话里带了点花腔，“这个星球上可什么犯罪行为都没有。”

　　护卫显然认准这是在暗讽陛下无事生非了，当即和天眼对骂起来。

　　我想凑近些听，差点撞上一双大翅膀。

　　不是小瓷儿，她和她的大翅膀还好好待在我背后为祸人间呢。是爱好倒退走路的预言课老师。

　　“老师好老师好老师好，”我说，“老师好。”

　　“你好。借过。”

　　“是格拉塞思A长尔德大杯子问我能不能和您换下课，您这边的看法呢？开心朵朵茶说过会儿就要让沙维尔桶儿和小纸去皇城宫殿里，您这边的看法呢？当然具体情况的解释，等必要程序走完……”

　　预言课老师从东偏南的方向航行过来，我抢先一步，靠在那儿摆了个极有魄力的姿势，并努力把自己安放在不远处护卫的视线死角区。

　　我脚下动作不停：“事情发展成这样，我明白这是个问题。很多人都在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大家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问题非常重要。我很高兴您提出了这个问题，我会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大家都……您说什么？我在听。”

　　预言课老师恳请我滚一边去。

　　我有些慌乱了：“可是格拉斯大罐头让我来换课啊！”

　　“不是‘格拉塞思A长尔德大杯子’吗？”

　　对方开始左顾右盼，我看出它想唤君临法的走狗过来为它效劳。

　　魔法现世的时刻就在几秒后。在我再次像一筒网球滚下斜坡那样，连续滚出好几个名字撑场面时，潜意识轻推出十几个字进我嗓音里，那预言课老师突然停下了。

　　它的神色变幻莫测，像惊悚片末尾主角瞧见孩子边倒立摆小玩偶边埋首草莓冰淇淋，最终画面定格为一副信赖安心的神态。

　　“哦，”它说，“哦，是那位啊。你早说嘛。没事了。”

　　我想起那十几字真言里，有着之前哈多ki牢友报上的本名。

　　可惜刚刚是仅剩的一点灵光，潜意识不肯再操劳。我只能朝老师摆弄几下手指，含笑点头。

　　“那我就继续散步了，麻烦你啦。”

　　预言课老师甚至亲昵地拍了拍我胳膊。

　　这个动作搞得大家又尴尬了起来，因为一阵威胁的低吼隆隆滚过，出处正是小瓷儿的喉咙。我循声望去，被她咀嚼牙齿的神情吓得险些一屁股坐地上。

　　老师收回手。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文明人相视笑几声，又笑几声。

　　等它转身爱去哪散步就去哪了，边上护卫和天眼的战争正要赴向第二乐章。我靠近几步，因为过于激动，没有找准角度。那护卫一下就看过来，怒火的余烬撒上新换的戒备面具。

　　我哪敢动弹，只能看着君临法的爪牙向我逼近。

　　“有什么我能为人民效劳的吗？”我亲切地说。

　　护卫盯着我，微抬起手。我一眼看穿这并非配合当地执法人员调查的最佳时机，当即按下手心里的教学系统小界面。

　　瞬间我现身于教学场传送点中，警报开始扯着嗓子撒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