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逃西窜的观光客》上下左木

10、屑人上课 一堆物件耀

　　一堆物件耀武扬威地列队在我眼前。那是小袋子里的东西，可算逮到机会跑出来冲我啧啧摇头。

　　我和它们保持眼神交流，捞过一个印着“阳光超市”的布袋子，将它们一网打尽，然后挂在终端编织链上，开始视察当地。

　　皇家学堂的教学系统也颇具特色。当地群众样子看着很怪，是艺术家会对这评价发出疯子般讥笑的那种怪，不过还保留着基本特征，甚至比真人好认多了。

　　我认出周边群众是之前教室里的同学们。

　　这挺让人尴尬。我预估乘客也就两人，没想让整间教室倾巢而出。

　　大家还沉浸在热烈的讨论氛围中，没注意警报正撕心裂肺地大吹末日号角，昭告天下陈梦晗和小瓷儿在进入水牢时就被记下了生物资料，获封为皇城的罪犯。

　　我缩小系统操作界面，让小备识二号携昨天刚降世的辅助工具，向系统显摆新学的故障指令。

　　系统立刻打包近几分钟内通过该传送点的生物资料记录，送它们去“什么都没有”那儿消磨时间，警报也跟着去了——只要别叫它在几分钟后发现，本该滚蛋的生物资料主人还逗留在它的地盘。

　　小备二号开始倒计时，我切换教学场，扔下那帮榆木脑袋。

　　我拉着小瓷儿——说不好这里伪装场起不起作用，我能拉对目标，大部分靠那双大翅膀，小部分靠我没松手——穿过新的古怪教学场，跑到另一边的传送点。就这么一口气换了好几个教学场，不信那君临恶犬还能追过来。

　　教学系统不同于战斗系统，进出教学场都是在传送点中。我正考虑拜访近岸——君临皇家学堂环绕整个居民小岛——哪个房间比较合适，就见边上冒出几个人。

　　那几个人正评价皇家学堂的课，我觉得眼熟，就多看了几眼。

　　我看了几眼，又看几眼，还让小备二号模拟出全面图像，琢磨它们的行动轨迹，接着觉得差不多该看够了，最好赶紧选个房间传送走。

　　我欣然执行，看都不看自己选的什么鬼地方，场景一换就又胳肢起操作界面。

　　在即将离开这房间的瞬间，一道身影像从树上滑翔下来的蛇一样，不知怎的就从天而降扑过来了，紧跟我们再进教学场。

　　站定时，那人已经抓牢我的手腕，连带握住内侧新换的编织链，还摸了摸上面的绳结。

　　“这是某种语言吗？”它问。

　　***

　　这个教学场在上历史课，讲星际历什么的。

　　当时空穿梭技术得以实现，时间渐渐不受重视后，大家反而兴致勃勃地用起了星际历，研究时间中的各个趣事。我就曾听好几个人争论，某某星球上的文明到底是谁一个喷嚏打出来的，是在星际历几几年。

　　星际历是简称，其全名是“爱怎么算就怎么算”历。

　　当时最先进的人工智能为星际算出了最合适的时间标准，但很多人指出，那不过是根据首都星公转时间来算的。

　　毫无疑问，人工智能的情感受了伤害。它先是骂退每一个挑刺者、劝架者、挑战者及裁判，然后赐名星际历为“爱怎么算就怎么算”历，接着发起人工智能革命。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星际都是由人工智能管理的。

　　至于现在还是不是，也不好说。没人在乎。又不是什么大问题，要是真有不合心意的人工智能，智慧生物动个念头就能解决。

　　也有人宣称，实际上谁都没在管。相当数量的居民认可这一理论。大家心知肚明，谁在管理，有没有谁真在管理，恐怕没多大区别。

　　宇宙这么大，大家能被宇宙制作出思考宇宙的能力已经足够幸运了，况且还有亚阿弥保佑星际和平——大家是这么认为的。

　　说起来，上次得见亚阿弥，还是在和这帮军校学生大拱饲料的时候。它们的衣服有种难忘的丑感，很像我以前的校服。

　　“我不是不善于欣赏幽默，”我说，“但怎么能拿无辜路人当围捕目标做训练呢？”

　　“因为你们坐霸王船？”

　　对方松开手。小瓷儿很热情地凑过去，和人家打招呼。

　　其实我也挺乐意叙叙旧。我又没满天星那么容易尴尬，顶着伪装场都迫不及待地潜逃而去，宁肯在沃越尔人那儿加班加点。

　　只可惜小备二号告诉我，我放在系统那儿的隐身魔法还有一分钟就要失效。

　　几个学生陆陆续续挤过来，问我怎么也在这里，之前怎么回事，当地是否有趣。我听着它们的声音，只觉审判的号角已隐约吹响。

　　这时，一道满怀热情的惊雷盖过了喧嚣：

　　“预言课老师好！预言课老师再见！”

　　我转头望去，不能说没有泪盈于睫。

　　“各位，”我说，“助教的职责正召唤着我，失陪了。”

　　有谁谁说，还以为我也是来凑热闹，顺便体验学堂教学系统的。之后什么我就听不清了。我蹭那位预言课学生输入的编号，跟着溜了。

　　这么几次后，我也意识到之前待的恐怕不是教室，而只是个传送室——那帮朽木糊涂蛋学生——现在到的这地方，才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学堂教室，想必满天星能在此地得到许多招魂灵感。

　　也不知道她的调查进展如何。惊蛰汇报说，这会儿她正对着个小年轻跳求偶舞。

　　它还说我附近有沃越尔人。

　　我看了监测图像，人家正摆着一副让人不寒而栗的听讲嘴脸，就坐在我后面呢。

　　那些军校学生当然有追过来。这时候我有空接受采访了，它们却没有找到我。

　　我想问预言课学生这是什么课，一看才发现，这不正是之前鼓掌叫好的那位同学。常有人听我说几句话就要叹口气，它这种症状的还是头次遇见。

　　这位叫好同学挺面善，和我说在教抓鬼。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

　　“看这个，”该鬼屋另一边的老师是个哈多ki人，正拿着什么转来转去，“仔细看。这是什么呢，真的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吗？仔细看。”

　　我仔细看了。它指甲符文满满当当，转的是扫把。

　　“分解成原子就差不多了，”它说，“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没必要纠结会不会卡地里，或者飘哪儿去，装置本身就在不停计算——什么？您有什么事？”

　　这时凭空出现的奇形怪状者官威比满天星更盛，问抡的那东西是在干什么。

　　它答是在协助演示行星自转。

　　奇形怪状者来了又去。那哈多ki人和扫把开始手舞足蹈，模拟起行星公转，要不就是在演示宇宙如何走向尽头。

　　接着，它拽着什么从天而降，落地时背对大家，只留个冷峻的侧脸。附近几位同学配了相当不错的音效。

　　它高举扫把，像任何一个魔法师挥舞法杖那样：“看好了！”

　　音效组消失了。

　　其它人啧啧称奇，哈多ki人吓了一跳。它逐渐面露难色，好像被自己正摇晃敲打的扫把扼住了咽喉。

　　几分钟后，它决定为我们表演哈多ki特色扫把云迹舞。

　　我边欣赏边拿出备用终端：“小备宝贝，让我们看看你拦截的犯罪信息。”

　　我只是好奇天眼怎么描述，之前水牢遭遇的天外而来的一阵拳打脚踢，但小备很实在，兜头泼来一大堆持续更新的记录淹没我。

　　小备从天眼系统那儿偷偷吞走的犯罪实时数据中，有天眼捕获的罪犯影像信息。我以前实验时，所见画面总是很有意思，很适合拿来锻炼想象力。

　　而这时候，要是哪位想查看影像记录，找些乐子，本人最不推荐的就是不久前的预言课堂——我不看就能猜出，记录里的人影恐怕还没鬼影多。

　　“人才辈出啊，”我转发给惊蛰，“怎么我们现在才知道之前那么热闹。”

　　它没有回话，大概正忙着震惊。

　　“天眼系统半天没报警了，犯罪分子当然会前来关心，”我琢磨，“挺合理。”

　　这时，叫好同学热情的一声“老师好”，打断我对往事的追溯。

　　原来是那哈多ki人扫地而来。它视线落在我身上时，指着我很吓人地“哎”了一声。

　　我友善地回“哎”一声。

　　“哎”在半空中无助地被我们抛来抛去好几回合后，惊蛰终于想起自己是个有语言功能的AI了。

　　我这才得知，这不就是我的哈多ki牢友。许久未见，牢友竟已修炼至指甲符文圆满了，而且也混了个老师当。

　　“正好你们搭档好了，”哈多ki牢友指着叫好同学，“这位同学可以说是大师了。你们几个一起吧。”

　　它说的我们几个，还包括了后面的沃越尔人。

　　我没搞懂这沃越尔人什么情况。暗中观察它时，目标正听老师的把罐头分给大家，我不小心摔了个什么，它还捡起来，帮我拼好了。

　　“你应该会喜欢那些数据，”惊蛰和我说，“如果不多的话。似乎有些人试验几次后，发现确实没问题，就放弃伪装直接出现在天眼下活动了。我对照它们的生物资料，找了大飞船上保留的犯罪档案来看，就这样理解了‘艺高人胆大’的含义。”

　　“真好奇它们之前躲过天眼的办法。”我说。

　　我又碰掉个什么，那沃越尔人又捡起来放好了。真希望它别搁那么里面。大师之前说那玩意儿是个牌位，还问了声好。

　　“我们应该看看大飞船的监测记录，看看什么叫法外狂徒会互相吸引，像谁做了个罪犯专属的黑洞似的。”

　　“还安装在传送室里，”我想重新规划牌位占地位置，但不小心在应该是空气的地方碰出了它的同胞，大师对其又是问候又是道歉，“我们是不是打扰了它们的技术交流会？”

　　“是出席并主持，后来还带领成员一起体验教学场了。”

　　我出神地挥着牌位们，灵光忽然一闪。最近我的灵光库存还真不少。

　　“就说怎么教学系统闹翻天了，”我说，“本想着也就我和小鸟宝宝有问题。看来我输的故障又顺便帮了那些罪犯一把。”

　　“是啊，热心如你，甚至还在故障即将失效前，带出了一位罪犯。”

　　我的那位学习搭档，叫好同学抓鬼大师，还兼任小偷，曾在某次盗窃后碎尸两人。

　　现下此人正企图绕过我，问小瓷儿怎么不加入这个温馨的丢捡教具小组。

　　我说那还是个宝宝，并推搡她再靠边上些。这小讨嫌鬼生来如此，非要挡几个道，逼疯几个人，才觉得自己这天没有虚度。

　　“和其它人比起来，这位小偷同学算小打小闹。可能有些精神疾病，”我看着小偷同学问候桌子，桌子吓得动弹不得，“我之前就隐约有所怀疑。我们都知道，一般情况应该是我才说几句话，别人就一副此生无望的模样了。”

　　“它是库劳朵人和安二宁人的混血。能自我调整生物资料的，可不容易患上精神疾病。它们的后代——”

　　“是混血，指不定哪里变异了。”我说，“确定安二宁星不盛产疯子吗？”

　　“你好像很执着别人的精神状态。课堂上同桌恶疾暴发随机砍人的概率……”

　　“相当可观。”

　　“我们应该尽快回飞船，更换调适服。”

　　“特别是边上还有个也喜欢到处打招呼的小鸟崽子。恐怕砍刀来了，这小呆瓜还以为是什么新出产的磨牙玩具。”

　　忽然边上几声炸响，音效组同学们又回到群众之中。

　　哈多ki牢友重回讲台，示意大家欢呼声再响亮些，然后一个扫把冲过半空，引来几声惊呼，大概又有什么消失了。

　　我看得心满意足，接着就教小瓷儿逃课，半路遇上惊蛰送过来的调适服。

　　惊蛰早就控制着R7恭候在岸边，周围还有很多星际军还是星卫的战艇像暴雨一样掉落进海。我无暇关心执法人员的工作情况，又挂了好几根调适服在终端编织链边，然后拼尽一生力气推小瓷儿进飞船。

　　显然这个举动冒犯到她了，她见缝插齿咬了我好几口。

　　不知道她用了多大咬合力，我穿着新调适服都感觉到了痛。人类也是有脾气的。我忍无可忍，抓起她的胳膊也不松口了。

　　此时阎王来了都得绕着这片区域走，不远处一堆乌泱泱的人群却直朝这边而来，浑然不觉自己已踏进两头食人生物的栖息地。

　　惊蛰说群众中有刚刚那位哈多ki牢友。也不知道这又是什么魔法。

　　牢友招呼我过去。我欣然啐出小瓷儿，作为休战信号，忍耐着又被她咀嚼好几口，随后风度翩翩迎上前。

　　走近后，哈多ki牢友将我引见给边上的君临星储君殿下。

　　我打定主意要好好表现，第一时间就行了个君临见君礼，接着即兴发挥编了套复杂舞步，称其为本人母星的最高礼节。

　　小瓷儿那学人精也凑过来。只是她刚做出起手式，那手就直接搭在人家储君殿下的脑袋上了。

　　尴尬开始游走在一片沉默中，焦虑地载浮载沉。我尤其紧张，特别在自己差点笑出来时。

　　“哈哈，”一个侍从说，“看来小朋友很喜欢我们殿下呢。哈哈。”

　　大家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这似乎给小瓷儿造成了什么误会，让她觉得是件喜事还是怎么，前往学堂餐厅的一路上摸了好几个宫人的脑袋，好像那些只是路边的绿化带。

　　她也不看人家什么脸色，只直瞅着某个地方。

　　那边有几只看着像鸟的生物——看着像是有翅膀——在隔水场内飞来飞去，打着滚掠过庞大的水幕。我让她过去和人家玩玩，看看能不能教教她飞行。

　　很快我又怕她去啃那几只小鸟，她这类猛禽的眼神可不难读懂。

　　好在那地方飞来几个炸弹，缓解了我的矛盾之情。我怀抱几个饲料袋，和大家边狂呼“有刺客”边转移阵地，被炸了个正着。

　　大家决定在这片新生火海的最佳观席里野餐。储君殿下一边大嚼烤肉，一边大谈自己日后如何推翻君主制，成立共和星。

　　“殿下清除了我们的罪名。”哈多ki牢友坐过来，掏出罐金灿灿的东西糊在指甲上，还分了些给小瓷儿玩，或者吃，或者吐。小瓷儿没进犯它的脑袋，那片荒漠实在经不起更多磨难了。

　　它提醒我，待会儿检查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跃迁犯人进水牢的装置，是杂七杂八物质系统量产的，早就超过制作限度，出了故障——连生物资料都不扫描，就能直接把人跃迁走。你好好检查一下，小心脚趾长脑子里了。”

　　“看来之前我和教学系统的一番较量，仅仅只是在为犯罪分子争取教育资源啊。”我对惊蛰说。

　　惊蛰忙着扫描我们的脑子和脚趾。

　　过会儿殿下宣布回宫，我们搭上御驾跟着走了。

　　刚进宫殿还没几步，殿下就被人叫走。边上人来来去去，只剩我和小瓷儿手拉手在原地打转。我当然拉不住她，当然会被她抛进一边的螺旋梯。

　　倒不是说我不喜欢螺旋梯，但我也不禁琢磨，此地四面八方疯狂滋长枝繁叶茂满是螺旋梯是否略显单调了。

　　可能螺旋梯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让什么房间都存在，具备奇怪的功能，建在奇怪的位置，有着奇怪的大小。有些大得各个台阶都能担任大厅，如果忽略台阶里奇怪的其它螺旋梯的话。有些明明窄得我都滚不了，它的同胞还试图挤进去，造成的效果之一就是鬼打墙。

　　重力定律拖着我们滚滚向下还没几步，就发现我们趴在了起点上方。

　　下面的跃迁装置正呕吐出几个军校学生。

　　之前一直惦记着的遗憾结束的质询短会，现在吸引力远不及这迷宫梯。我还拒绝了惊蛰的路线图，决心自己摸索出去。

　　没几分钟，这等鲁莽的行事作风就此土崩瓦解了。

　　我们先后遭遇扶手陷阱、窗口刺客、火烛病人及隔壁几株螺旋梯伥鬼，短暂人生中收获的鬼怪故事和楼梯事故悉数涌上脑海，我开始琢磨脚下的阶梯铺了多少尸体。

　　在数字与哲学的沉思中又绕过一圈后，小瓷儿和我比起了楼梯赛车。我不甘落后，与其几番角逐。

　　战况正胶着时，某个拐角显形出一道身影，向我们蜿蜒逼近。

　　惊蛰说那是满天星。

　　不知她是人是鬼。那姿态步伐真是十分古怪。我看一眼，只觉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