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逃西窜的观光客》上下左木

8、屑人潜入 现在才叫确

　　现在才叫确定我们上了平五人飞船。

　　客舱四处腾起烟花。那是我提议微型机器人搞的一些小爆炸，只有我被吓了一跳。

　　我拉过小瓷儿，本想掀开她翅膀躲进去——这么大只真的很给人安全感——又想到惊蛰恐怕会把这一幕精心处理成全息影片后塞进助眠列表，于是转而摁下这小鬼脑袋，准备蹲到满天星背后。

　　满天星打断了我本应顺畅无瑕的行动。她隔开我的手，拎起我俩掠过几丛小烟花和一个小型卧舱组。我的脚踝和卧舱边绿植栏才打情骂俏了一秒，就勾着对方撇开了个飞扑过来的小方几。

　　显然我的新朋友并不乐意见到此等暴力事件。它迅速变形，在裹住我们三个还是缠起下面的怪桌子之间犹豫不决。接着它灵机一动，决定先让部分自己拥住我的脖子及腿脚，再甩另外一些尖刺斧钺上去打声招呼，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很不好意思打扰满天星教导鸟宝宝空中飞行和损坏它人财物，但她还是注意到了有什么想为她倒挂小阁楼的游戏再添几分乐趣，于是将我和小瓷儿托管给吊篮，她自己则像狂风巨浪一样在周围翻来搅去。

　　在我让旧调适服领着炮仗吊篮栏杆、以及别的我实在描述不出的什么东西，共同着陆在下方挪过来嗷嗷待哺的物质系统分解室中，倏忽化作原子四散奔逃时，一道声音响起。

　　“她们三个不是逃票的，是我刚刚在飞船上生的小孩。”

　　吵闹声连滚带爬绕过这片区域。

　　大家看向发言的菌群帽子学生，连微型机器人都停止殉职了，飞溅在空中的只剩下思维的火花。

　　接着其它学生附和起来，认领接生员擦汗员取名员称重员等身份。

　　“这种情况是可以补票的吧？我看到有人说可以。”有学生问。

　　“请亲爱的乘客们坐好，打开屏蔽场。”平五人乘务员说，“我们为乘客们的善心深受感动，不过很遗憾，这几位的影像虽被干扰，但入舱记录还是有的。”

　　它外放投影，邀看官欣赏本人与舷窗的对手戏。

　　“我们这类种族生孩子就是这样的，”菌群帽子学生说，“会产生一些数据幻觉。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是在飞船里。亚阿弥和同学们看着我生的，你可以放心。”

　　“您的种族看起来似乎并不是……”

　　“我是混血啦。”

　　“很多人看着这三位进入客舱的。”

　　“现实群体幻觉。混血生物嘛，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哎！”

　　这帮涉世未深的成年学生们乱作一团，原因是杂七杂八物质系统分解室延伸出来的门口像巨蟒一样猛窜上来，执意要请我们进去逛逛。

　　学生不一定知道是物质系统，但那架势谁见了都知道来者不善，忙绕过来叫我们快躲进战斗系统里去。

　　群众意见值得采纳，不过误撞进一团火焰后，我晃眼瞧见星图显示着飞船正驶向出入口支路，附近正是君临行星系。前几天本人趁君临星最近来往人多，把满天星丢在那儿，为当地再添几分热闹，自己则和“就是个大”飞船携手共赴宿塔陀星的约。

　　我摸出备用终端接入小备，让它联网进入星系内网络，拦截天眼系统发送的犯罪信息。

　　接着我招呼满天星一声，在烟花爆竹的海洋中游向出入舱室，险些撞上扭过来的分解室。

　　视野里红蓝泡泡消失的瞬间，在外室舱门埋伏良久的微型机器人得到了工作机会。我刚跨过内室舱门，就扑进了茫茫太空。

　　老路出入口近在咫尺，试图引我入内游玩。我发誓再也不看基础款调适服一眼，不经用的破东西，才扛几次机器焰火就奄奄一息了。

　　一艘太空垃圾回收飞船及时抢回我。

　　打捞太空垃圾分解再造项目竞争激烈，如今太空垃圾回收飞船已成为星际所有飞船中速度最快的，且可谓一骑绝尘。

　　舱门刚关闭，我在半空中的翻滚还没一圈，就发现自己滚进了大飞船的小型起落场，接着滚进一道通向舰桥的丑门。滚势汹汹，直到迫降在一堆毛绒靠垫里。

　　我爬起来时，满天星又开始了数据浴。

　　“我们坐的那艘平五人飞船，几个月前就被通缉了。”她推了份犯罪档案给我。

　　“它们一看就是比你更专业的通缉犯。”

　　我想躺回去，但这么会儿功夫，那位置已成为小瓷儿的六肢专属。

　　大飞船上的人数再次超载。

　　“你要知道，”我对惊蛰说，“当我在想我要写个AI的时候，期待的是那种意识都碎成渣了，还保留着用安全协议保护核密码的本能的类型，而不是转了二十几分钟还困在阳台上的扫地机器人。”

　　“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

　　“你才没有。”

　　“我确实没有。不过我有在计算你的生还率。”

　　我爬上主控台，研究对君临星的观测画面，要看看当时是哪位恩人上下飞船。

　　画面中，平五人飞船停在君临星上的一个起落场边，不少乘客都站起身，出了舱门。

　　其中包括那几个沃越尔人。

　　***

　　大约在我的祖先还光着屁股满树乱窜时，君临星就已经被买下了。其主人声称自己是帝国皇族后裔，星球居民都是自己的臣民。

　　这年头谁都能扯自己是某某大帝的后人——就连大飞船的厨房系统最近也开始发疯，宣布自己是一个名字超长的大帝的唯一继承人，用它还得听一堆数据征战史——买个星球在上面大搞王朝。

　　每隔十来个星系，就会有个星球受封为帝国后裔的老巢。若非隔壁轨道转着星际最繁华星球君临Y商星，还真没多少人对君临星有印象。

　　君临星上覆盖着私人天眼系统，星系内的官方天眼系统都得绕开君临星范围监测。

　　坦白说之前让小备拦截星系内所有犯罪信息，我是不大有把握——虽然当初就是设置它专干这活儿的——现在只需要它吞了君临星内的，风险大大降低。

　　满天星认为正是因此，天眼系统尽职尽责地忽略了沃越尔人，没法报警。

　　她想去君临星上，偷偷联系家人抓沃越尔人回去——当初不幸镇压那帮疯子的正是她那不幸的长辈，后来不幸成为疯子盛产地的主要负责人。

　　我是完全不想跟着去。

　　偏偏她走后，小瓷儿会扑上舱门，用狂风呼啸着挤进窗缝一样的嗓音劈穿空气，而惊蛰听烦了会来吵我，让我听见。

　　那动静确实能逼疯机器，或是人。我建议它静音那片区域，或者挑个电子耳塞戴上睡觉，它跟我扯什么数据神经衰弱。

　　于是我好心下了几个指令安抚惊蛰，主要思想是让它别再发挥分享精神了。

　　我敢打赌那指令下得绝对完美，没有哪个人工智能可以从中钻到空子，阳奉阴违伺机报复。

　　因为它立刻卸载了所有我会用的语言。

　　我一直翻到培育系统那儿，才找出来重新拼上，然后紧急召回满天星。

　　满天星拒绝单独带上小瓷儿，说是有安全隐患。

　　我看她是没怎么和那些鬼吼鬼嚎交手过。

　　她现在听到的声音都是惊蛰过滤后的，本来是防止她听见上级命令，我看惊蛰还顺便帮她屏蔽了些别的什么。

　　证据是她出地下电话亭时，表现得就像近期方圆百里内，只有她的神经与灵魂完好无损。

　　“我不是告诉过你，给她戴消音场吗？”这人是这么说的。

　　“我也告诉过你了，”我说，“她咬我。她拒绝一切捆住自己的东西。”

　　“又不是只有一种办法。”

　　“你见过她龇牙威胁人的样子吗？”

　　“低调些吧，”她说，“星卫确实无法直接访问君临星天眼系统，追踪她的生物资料到这里。但表现可疑的话，路人看了也会报警的。你还没回收备用AI吧？”

　　“你不会还在被通缉中吧？”

　　“是。而且可能永远都撤销不了。”

　　满天星说那几个沃越尔人早出来了。它们就没怎么下功夫伪装，随便谁有个稍微精良些的装备，就能认出它们的生物资料。所以她后台没了。

　　她解释了一大堆，我没怎么听明白。这帮家伙的名字都很长，在我耳里和乱码差不多——直到现在，我都只能记住满天星全名里的“满天星”三个字，也说不准是否真的有这三个字。

　　在我勉强撑着没走神的部分中，据我对那些乱码的理解，大概是几天前有人报案称发现沃越尔人后，她长辈政敌又抓住一些小辫子，最终她家族交钱保平安什么的。她还提了几次蓝莓蛋糕，似乎在其中起关键作用。

　　她怒火中烧，而我一头雾水地饿了。

　　“天哪，你家人没事吧？”我决定先表达一下关心。

　　“我才说完，好在大家无事。”

　　“咱们去皇城吃饭好不好？听说大典期间免费提供餐食。”

　　“在我已经送你到起落场的这时候？”

　　“我只是跟着你走，又不知道你什么打算。”

　　“我打算去查沃越尔人怎么回事。”

　　“哦。所以你要我和一个大我好几圈的尖啸食人有翼兽，困在杀人AI布下重重陷阱的飞船上，拿厨房系统近期的奇思妙想恐吓自己的味蕾？”

　　她回头叫上正东张西望瞧稀奇的小瓷儿，让我们进舱门。

　　“怎么突然想去君临皇城了？”

　　“这又有什么好调查的？来都来了——”

　　“算算时间，过几天那里会有个拍卖会，”她说，“你不会是觉得有你要的数据盘吧？”

　　“不是‘觉得’，”我说，“是‘知道’。除此之外我还知道的数据盘下落，就只剩沃越尔人那里了。噢，”顿悟的闪光在我大脑里横冲直撞，“我知道它怎么能拿着数据盘天天瞎逛了，沃越尔人嘛。”

　　她让我别惦记那数据盘了，在我的大飞船里藏好，她现在善不了后了。

　　“怎么光想着数据盘，完全不考虑钱的事情？”她问。

　　我明智且理智地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她开始在我们三个身上摆弄伪装场什么的。小瓷儿试图咬她，她躲开，攻击落在了我胳膊上。

　　“我从不带你去君临星，”她说，“总觉得这里不是很好。我经常去君临星收罚款，你不会想知道这里有多少靠钱摆平的违法行为的。”

　　“陛下真是财大气粗——我们不能用那种隐形装置吗？我来做？”

　　“天眼会注意到的，并且会持续关注。你的备用AI只能拦截犯罪信息吧？”

　　“我可以一边隐形一边犯罪。”

　　“很遗憾。隐形装置确实骗得过大部分肉眼，而君临皇城守卫恰恰在这个范围之外。更别提你给别人带来的识力感应，已经足够让人警惕了。”

　　“人那么多，谁能知道是谁啊。谁会把识力放出去特别是放别人身上，就为了搞清楚谁很危险？而且还有沃越尔人呢。”

　　“我就能分辨出是你。”

　　接着，她宣布最后一组机械也已就绪，我们可以出发了。

　　R7边的河流蜿蜒穿过起落场，汇入不远处的大海。近岸海水像粉红棉花糖还是像屠杀现场，全靠当时光线和调适服的想法——我的调适服还认为云天应该由蓝绿金紫各种颜色混杂，而满天星说她眼里的君临星海天是诡异的深蓝色——真实光景没人知道，包括陛下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穿着调适服。

　　海面不时涌出一些建筑顶。陛下低调，皇城都是建在海里的，俯瞰时总觉得很像R12星上随处可见的碎花桌布。

　　当然，没有一艘开启隐蔽模式的S21的话，最好不要随随便便就跑去求证到底像不像桌布。对于普通游客飞船来说，理想距离是在大气层外。

　　未授权飞船不被允许经过君临皇城上方，星际军和星卫都得老老实实亮出证件，其它访客更是需要提前登记飞船，申请许可。

　　只有君临星居住臣民的飞船啊建筑什么的，可以随意越过皇城。

　　陛下颇为爱民如子。

　　有时皇城宫殿还会飘出来与民同乐。整个居民小岛暗无天日，直到陛下乐完。

　　几个月前新君继位，宴请四方。欢庆大典通常会持续一个君临星年。

　　只有这段时间里，皇城不会冷不丁冒出来。来往游客可以顺利降落在居民小岛，看看星际最繁华星球的隔壁那星球到底什么情况。

　　我们本想用物质系统生成一些东西，以物换房，通过悬空民宿——也有专门的交通工具可以选择，但近期我们对此提不起多大兴趣——设定路线慢慢飘到宫殿上方再下去。

　　结果这星球还真是藏龙卧虎，随便一个小旅馆老板，不需要专业扫描就能认出上面的系统编号，当即拒绝。

　　“你们还拿濒临最大制作限度的东西来，更不值钱了。”对方说。

　　“买系统也花钱嘛，总要回些本的。”

　　“能买下物质系统的身份，词典里还有‘回本’这两个字吗？”

　　当然，该问题有待商榷，我对此就很有些见解，但满天星拉着我走了。

　　“你该庆幸用的是我私人飞船上的系统，”她说，“我记得大飞船上是有些正儿八经真能卖钱的……”

　　“一张废纸都别想离开我的飞船。别想了。”

　　我们跟其它人搭上了附近一个触须乱飞的大管子，那似乎是个茶楼还是超市什么的。

　　君临星大半都是海。这茶楼超市管子到处飘，客人来来去去，始终不接近我们的目标，甚至都不在一个半球。

　　不过后来，老板估计是看我们一直蹲在边上太可怜了还是怎么，主动问我们要去哪里，好送我们过去。

　　刚报上坐标，几根触须就裹起我们，效仿飞掠而过的毛线球姿态，蹿过大半个星球，捅进海里的一场舞会中。

　　一个沃越尔人大吃一惊，因为我的腿迫降在它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