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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屑人互殴 可以就这样 ...

  •   输入进食资料时,一个念头悄悄告诉我,可以就这样通过厨房系统侵入飞船。这念头逗得我咯咯直笑。

      我载歌载舞回到摆在客舱中心的那张大桌子——如果它不介意被叫做“桌子”的话——痴望面容愈发模糊的亚阿弥,以及与祂挤在佳肴间的飞船全员。我转身。

      我再转身,又转身,饶有兴味转几圈。

      客舱四周和我捉起迷藏,心脏负责在耳朵里倒计时,鼓励胃囊拽着支气管向上爬,荡进大脑里自由潜水,路上再吐些对全世界的甜言蜜语。

      “你的眼睛好漂亮噢,”我握住满天星,好让她不再飘来飘去,“见过我房子窗外那盏路灯吗,躲进一小群树枝树叶的那个?”

      我们像抓住活鱼一样行握手礼一分钟,我的双手正准备另寻归宿,就发现自己搬去了小瓷儿的小脑袋瓜上,接着发现这小心肝幺宝拿去磨她的小宝牙了。

      我端详着她。

      想起之前她总闷闷不乐地趴在椅子上看着地面、偶尔抬眼看看路过的人,我便忍不住向她轻声低语,热切述说我如何觉得她是整个宇宙中最奇妙的存在,哄逗得她咧开嘴,眼睛又亮又圆,仰面倒在我怀里,大翅膀搭上我的脸。

      要是没有调适服的话,就这么窒息而死真是这世上最值得期待的趣事之一了。

      之前觉得平五人会生吞活剥了我们的想法也十分有趣。

      在我的母星,很多人会绞碎一种非智慧生物的肉,添料抹酱灌进这种生物的肠子,挂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许久。人们常在庆祝所居行星完成一次公转时,享用这种致癌物。

      我准备让我珍爱的外星朋友们尝尝。

      这份心情是多么让人幸福。我殷切拥抱路上遇见的每一位挚友,和它们细语心中无尽的爱意,再高唱着对宇宙万物的赞歌扭进厨房,轻抚着门,请它关上自己。

      就在我双手交握,注视空气中可能会出现的小精灵,考虑应该先取出肠子还是先绞碎自己时,外面突然刺进一声声极凄厉的惨叫,像冰锥一样刮过我的头皮。我忙扑开门查看。

      那声音又消失了。

      我关上门,那尖叫又响起。头皮开始想裹住我全身,缩成一个小包。我急切开门,声音消失,满天星牵着小瓷儿站在门前。

      热烈而绵长的拥抱中,满天星递给我小瓷儿,让这小乖跟着我。

      “你进战斗系统时,也是她第一时间发现的。她好像不能离开你。你一走远,她就尖叫。”她是这么说的。

      我和小瓷儿手拉手,目送满天星消失在缓缓关闭的门后。

      门彻底合上的瞬间,我手里那深灰高个有翼生物口中爆发出极尖利的哀叫。幸好知道前情,否则我就要以为她手里的本人是一堆炭火了。

      她的力气非常大,我完全拉不住,只能远远望着这孩子对门上刑。

      门打开。满天星进来。世界松了一口气。

      如此几次后,调查结果表明小瓷儿是不能离开我们任意一人。

      “你们可以帮我烹饪,”心中的欢喜溢出我的脸蛋和双手,我当然得让它们互相交流,“多么美好啊,世上还会发生这样的幸事。”

      满天星教我设置切割程序时,小瓷儿在操作界面间四处追击食物篮,试图钻进去,顺便踹翻我和满天星三次,拿我小腿当蹦床两次。之后她拍打拍打我,想让我平整些,方便她枕着睡觉。

      我浮出瓶瓶罐罐,看着对墙壁亮开歌喉的小瓷儿,终于清醒过来。

      她是上天派下的使者。

      亚阿弥在上啊,我应该对她顶礼膜拜。

      上天肯定了我的醒悟,开始摇晃世界,让我刚跨出一步就又抱回瓶瓶罐罐,正是五体投地的标准姿势。

      我喜不自胜,抬头张望,希望有幸观见神迹余辉,却见一个眼熟得奇怪的四肢生物正盯着我,后退好几步,撞翻了一排架子,跌坐进去。

      我想过去看看那生物,这时像有谁扯坏了调适服观测功能一样,眼见对方像融进周围泡沫般扭曲旋转,变大变小,晕得我一头栽进瓶罐。

      是有谁抓着我脑袋砸进去的。

      身上的调适服袖手旁观,漠视它的主人差点整个挤进小罐子里。

      接班的调适服也不听我使唤,微型机器人同样。好像忽然间大家又发起了机械革命。

      我如遭雷击。好多人在殴打我。放眼望去全是人腿,还骂我笨蛋,还在笑。

      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法,还是我脑袋被锤坏了,我感觉自己被揍得忽大忽小,还看见手臂变成砖头又变成窗帘,和口鼻纠缠不清,领着我顺时针旋转。

      在某一圈中,我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不如让惊蛰击穿这屠宰场试试。

      场内员工成分复杂。有谁骂了句“尽帮倒忙”,也有人问“凭什么抱团围殴”。场长听着倒挺稳定,一直在指挥群众怎么打我,怎么挡住过来添乱的白痴,还抽空欢迎了新员工。

      造物主也允许这种人出生。我奋力抬头,循声望去,拼了命也要记住仇人什么模样。

      目之所及,尽是同一张脸的海洋。非常讨厌,非常诡异,非常眼熟。

      此时此景下,可能我会茫然,误以为那是宇宙悄悄发行的一种涝灾。

      但我让茫然滚去一边排队,先瞬间——连我都吓了一跳——想起挨打前见过这张脸。记忆正以一种令人震撼的方式清晰着。

      我若有所思地抱住头,重新蜷缩在地,陷入茫然。

      宇宙也打不断我此时的专注,直到我恍然惊觉不知何时起,周围的数胞胎只剩下趴在废墟上的那一个。

      我刚站起来,那人就狞笑抬头,东张西望,状若癫狂。

      对方看过来的眼神让我一阵毛骨悚然。

      当那疯子锁定我,用只有疯子才摆得出的姿势迅速爬过来时,在我就要悲呼诸神抛弃了我,任那疯子拖我进地狱的当口,之前不知去哪儿鬼混了的数胞胎及时出现,选择自相残杀,挑中那精神病患施展暴行。

      病患惨叫时,我已经缩得很小,躲在一个瓶子里,然后又因为不小心想象出型号转大时的情景,连滚带爬跑出来了。

      出来后远观屠宰场,员工打得火热。我才发现,好像所有人都在挨揍,所有人都在变大变小扭曲旋转,胳膊啊腿啊什么的满天乱飞。

      这气氛实在太吸引人。我情不自禁奔向前线,扛着助人为乐的旗帜戳烂所有人。

      受刑量仅次于本人的那精神病患,在这场混战中伸出一只手,症见弹奏空气。我教那手去别的地方发挥,别妨碍别人。

      “惊蛰!”患者开始症见吼叫,“帮我砸烂这破烂鬼飞船算了!”

      我立刻诊断出,她之前是在用“一斤汗”语言给惊蛰发指令。

      “傻子!”我告知两个对手确诊,“是我!别打了,我们进安二宁区域了!”

      “傻子,”其中一个说,“早就知道了。”

      “你俩哪个循环来的?怎么一来就打人?不痛吗?”

      “不然让你们几个傻子凑一起,自己料理自己吗?”

      平心而论,我还是有顺手——虽非我本意——帮那“新受害者”挡几下的。现在知道那是谁了,我当然立刻高举双手脱离前线,找块清净地方观战,连连唏嘘。

      不过很快,想到或许之前的我也可以少挨些虐待,我还是挺身而出了。在得到“尽帮倒忙”的评语后,我第三次挺身而出,收获了“弱智瞎捣乱”。

      这对个人自尊造成的伤害可想而知。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我挺身而出了第四次、第五次。

      可能有几次误打着之前的自己了,也可能是之前的自己一通乱打打中我了。说实在的,我搞不太清该怎么打了。

      “你俩哪个循环来的?”背后有人在喊,“怎么一来就打人?不痛吗?”

      我过去替补那个甩手不干的自己,和对手继续战斗。

      “两位久等了呀,”我躲过一击歹毒的海藻掌,“我们在这里困了很久吗?破纪录没?看这人数挺少的嘛。你们待多久了?怎么衣服都变了?谁是最后一个?指挥官吗?”

      对方笑了几声。

      “你猜这时候我怎么和你说的?”一个我说。

      “怎么?”

      “‘你猜这时候我怎么和你说的’,”另一个我说,“这就是我们之前得到的话。挺幽默的。”

      “我猜你们这时候在想,既然当时没得到答案,凭什么这个自己就能知道?”

      “不高兴啦?”

      “我猜你们现在心情挺好。”

      她们又乐几声,听在耳里像两辆货车碾过大脑上的减速带。

      我庄严发誓此生不再这么笑。怎么从来没人提醒我改掉这破习惯,是不是打算让我因为这个被谋杀。

      上次跟安二宁区域交手,也不过几天前,每一个我都始终言行得体。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打谁,也没有谁会用鼻子大声哼哼嘲笑谁。我们之间只存在互相帮助,互相欣赏。

      但服务体验再好,也绝对没到能相约再入黄泉的程度。

      当初建造老路时,无可避免会有些不乐意挪窝的钉子户,安二宁星可谓其中翘楚。

      本来两边的路都快建好了,并且施工队是讨厌作品被拆除重做的种族,大家只好想办法绕过整个行星系。

      一开始还挺好的,结果在老路还没冷却完毕时,一位路过的谁谁不小心掉了袋奶糖冰淇淋进去——此事真伪存疑,个人认为是对奶糖冰淇淋的最恶诋毁,其源头为对食用生物体内排出液体一事百感交集的种族——导致最后堆进当地修修补补的所有,都够建了又拆拆了又建几百条跨恒星系老路了。二十几年前安二宁星没了后的大扫除,又是一堆当代科技的展览会。

      很多人说哪怕最开始没及时止损,奶糖冰淇淋事件后也该有所警觉。

      本来宇宙就没多少理性可言了,大家还费心费力非要在里面开道鬼门关,害得所有活物就此窥见地府一隅。

      大多数人宁愿绕远路,也不想靠近安二宁区域,何况绕远路的时间往往比经过这里要短。

      即便是安二宁星本地人,也很难找到星系内进出安二宁区域的支路通道——偏偏当初X19调查小组一来就被卷进去了,世事往往就是如此——后来还发现跃迁点也会受影响。

      在安二宁区域陷入时间循环被压扁吹胀算走运了。要是有什么异常出没,整个飞船被扔去别的什么鬼地方都说不定——X19小组就是这么发现PA东482星区的。

      “怎么又走上了这条路。沃越尔人不就是在附近战败的吗,那帮疯子都不待见安二宁区域,”我说,“怎么平五人连这点讲究都没有。”

      “别委屈啦,你这弱智真不知好歹,”她的拳头迫降在我脑袋上,“大家在救你呢。”

      “我看这个还不知道亚阿弥怎么回事啊。”

      “人造神明嘛,”我说,“哈多ki人根据自己信仰召唤出来的神明嘛。我知道啊。叫祂的名字祂有几率出现,刚刚还给祂供饭来着。有些致死率低的副作用,不然群众还不见得乐意信仰祂。咱们星际居民就是对这种——我后面会被谁打到头失忆吗?”

      “知道星际监狱里允许谁不请自来拜访死刑犯吗?”

      “不知道现在也能猜到了,”我说,“用来当镇定剂吗?为什么以前没有听说?”

      “哦,你觉得见鬼率很高,是吗?”

      “就算有喜欢到处闲逛的鬼魂,它都死了还管活人做什么?星际确实很大,但这种爱好还是太奇怪了吧。”

      “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们的?”

      她们只是看着我,好像几个专家围着我会诊时,发现我脑袋上突然趴了一头长颈鹿。

      “是小时候被球砸过的原因啊,”一个我说,“从那时候开始,一切都不对劲起来了。我一直在琢磨来着。”

      “我才不是弱智,”我拼尽全力撂倒这几个,“你们应该最清楚,满天星带我做过检查的。”

      “都是些庸医啦。”

      “你要知道,我们就是比你聪明。因为知道的比你多,并且,“其中一个我爬起来时,我正好被谁踹倒,和一排架子裹成一团,“我还知道是谁搞的偷袭了。失陪了。”

      她邀请另两个我一同踏上复仇之路。

      “凭什么抱团围殴啊?”我朝那边大喊。

      “人家帮你报仇呢。你很快也会找队友,闹什么呢。”

      “虚情假意!我什么时候恢复的,你们心知肚明,却还胡扯帮我摆脱副作用的鬼话。你们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生生的,没像你们一样受过罪。”

      “你打我们的时候,也没见考虑自己过阵子也得挨这么一下呀。”

      “就是考虑过了,才没怎么用力。不要对着自己还胡说八道的。”

      之前我还欣慰她们有分寸感,知道收着劲儿。这时候坐架子里撑开肺叶,嗅闻满身的果酱还是什么怪东西,才渐渐明悟,这帮歹徒、或者说我们是作恶到后面有心无力,才选择团结起来,联手对付我、或者说最初受害者。

      一般来说,渡劫安二宁区域的时间不等,几分钟的有,几天的也有。我算这人数还以为得再过段时间,但日子好过起来后,就会变得短暂。

      在迎新会上发表感言再到欢迎新人还没多久,我就又变成孤零零一个小晗了。期间因为过于欢乐,都没搞明白自己怎么度过的。

      全程我没关注满天星和小瓷儿,这会儿重返人间了才看见她们。满天星也没注意过我,正奇怪我怎么还换了身衣服。

      估计是哪个发疯的我开了屏蔽场,防止外界干扰什么的,我记不太清了。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和别人详说。更别提上次一堆我出现时,正忙着处理晕路中的一堆满天星,顺走S21。

      我们就这么出了厨房。亚阿弥已经离开,信徒正在赞叹唯一真神的无上神威。

      我真希望亚阿弥能多待一会儿,继续向人间大撒爱与平静,这样飞船乘务员就不必用足以让观者尖叫出声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打量我们。

      “在我们的职业生涯中,还没受过如此挑衅,”它说,“从来没有。”

      几个机器人缓缓围过来,像八足节肢生物一家准备款待落网来宾。

      乘务员转向满屋子乘客,提醒它们最好打开屏蔽场,以免接下来的场面让大家感到贵体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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