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逃西窜的观光客》上下左木

11、屑人玩耍 惊蛰再三保

　　惊蛰再三保证对方是活物，没什么东西附身，或误食了什么——该可能性极大，毕竟她戴着识力抑制器——我这才接近满天星。

　　“脚崴了？”我问。

　　她在最近的台阶上踢踏完毕，我想起来那是一种舞步。

　　“知道在你跳舞时，我们什么处境吗？”我说。

　　“教授预言课。旁听抓鬼课。和储君共进午餐。”

　　“实际比你说的要惊险多了。”

　　她带着我们七绕八拐几下走出去，几个哈多ki人匆匆跑过。

　　很多人跑向那个方向。不知那边有什么热闹可凑，我们决定跟去指指点点一下。

　　“你一定会喜欢听这个的，”她说，“几个月前君临星陛下继位，群发观礼邀请函，其中包括沃越尔人。”

　　“它们就派那几个代表病友应邀观礼了？”

　　“是。那几个被发现后，交了很多罚款。星际军不会管它们了。”

　　“观患者在外游历得如此自如，也就是说这个‘很多’不是一般的‘很多’吧？”

　　“也就是说识力监控本来就不会注意患者，”她说，“别惦记人家飞船上有什么识力屏蔽装置了。早和你说过，识力监控都是安装在星际军驻守点的，没谁会想不开做出什么识力屏蔽装置对付监控系统。”

　　“那信号屏蔽装置呢？肯定有的吧？不值得一馋吗？”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我们已领先大多数热心之士，追随哈多ki人杀进大概是终点的地方，即陛下的寝殿。

　　陛下的寝殿是一座人造小岛，可能是怕陛下就寝时被意外淹死。寝殿布置很是讲究，但我没有费神点评。参观陌生人的卧室也是要看场合的。

　　这时候储君殿下正忙于医闹，而陛下靠在闪闪发光的几吨宝石金叶寝榻上——不知道是不是，看着挺像——说自己原谅了一切。殿下没听清。陛下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一遍，接着在平静中驾崩了。

　　君临星一年内驾崩了两次陛下，继位大典时隔几月又迎新君。

　　储君继位后颁布的第一个政策是大典欢庆两年，然后找回哈多ki人，重建国师组，讨论登基大典放什么烟花，要不要定在一周后，今晚的宴会怎么办。

　　宴会厅是一条条挂满画框的螺旋长街道。人在画框中进进出出，鱼群——满天星说不是鱼，我说她胡说八道——在层叠街道间翱翔着穿过巨藻丛林般的桌椅，溅出几道心不在焉的长长光雾。桌椅是个什么东西，本人不予置评。

　　我在赴宴时灌了一肚子不明智的黄汤，在这缓慢旋转的世界中蹉跎的人生如何，基本靠惊蛰事后转述。它说至少我没有摔烂什么生物，也没有失礼于皇室。

　　不过我隐约记得哈多ki人给我试用的新魔法，一个测出过去几年任意时间的心情的装置。我似乎对此物犯下了什么连惊蛰都缄口不言的恶行，导致它除了“愤怒”“恐惧”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在那几个哈多ki人并没有追究赔偿。也可能是因为我跑得飞快，之后还领着小瓷儿一直潜伏在舞池里，直到在某次转圈中，她一翅膀拍翻我在地。

　　我这才正眼瞧见几丛蛮好看的绿植，肚子里的黄汤翻腾出一声黄汤下肚后才能吹出的口哨，让蹲边上的小瓷儿六肢并用，像导弹一样贴地冲出几步，带了不少人来地面和我作伴。

　　后来惊蛰打开调适服上的外放系统，帮我吹出正宗的口哨，让周边正摞着玩骑马打仗的民众又人仰马翻了一堆。

　　惊蛰说我边走出弹坑边夸它贴心，还拿夜莺与其多番对比，最后宣布夜莺落了下风。

　　散宴后，我们三个跟着群众走，入住皇城的移动客房。

　　有些游客不喜欢出门，又无法割舍外界风景，就会选择住移动酒店。酒店或其分离出的客房将通过设定线路，穿过行星的可观赏区域四处游览——到底谁观赏谁还真不好说。

　　发达星球酒店里大多备有调适场。我以前住过几次，每种调适场都心怀同一个信念，即想让我在惬意与宁静中入睡，就在我的床头放个小火山。

　　这会儿我们只能用自己布置的调适场。此间天地四面八方挤满了巨型有翼生物跑圈上墙嚎叫的身影，似是对新巢穴疑虑重重。于是惊蛰送装置过来时，还顺带了已遍体补丁的爱犬给小瓷儿。

　　第二天醒来时我收押了她的爱犬。我是被路过绊倒的刺客——两个都是——惊醒的。那种从腿部到手臂蔓延开来的痛苦与仇恨我不愿详述。

　　振作起来后，我领着她翻越过重重致命火山与足以摧毁人类心智的诡谲混搭，四处嗅探搜寻食槽。穿过一个小厅时，满天星正好在里面，手边食物不少，同桌饭友还不时丢给我个文明世界摇摇欲坠的眼神。

　　我忙着问候馅饼烩菜，直到抬头发现满天星正盯着我们笑，惊觉自己近期的灵光离断货还早着呢。

　　“哦，”我说，“你们是在，”我温文尔雅地一挥馅饼，“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满天星那饭搭子的脸色，任何一位入殓师见了都手痒想上妆。

　　于是我带着小瓷儿和一个半饱的胃囊匆匆退下，另寻角落私会完了烤肉，刚转过一处楼梯，就遇见满天星和她的散步搭子。

　　起先我依旧在这广阔宇宙中爱散哪去就步哪去，琢磨经过的某个生物叫声是像狐狸还是像猫头鹰还是像鬼婴，在该生物双眼闪光口喷内脏爬过来时，如疾风般冲出阴沟并卷起小瓷儿，在半路意识到那动静是她发出来的。

　　再意识到这一上午，我还遇见了满天星和她的赏花搭子、满天星和她的健身搭子。

　　她的一颦一瞥都昭示着此人起了疑心，认为本人心智不同寻常，在监控她的行动路线，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跟踪她。

　　对于此等恶意中伤，我没有揪住不放，只是有些被伤到了。

　　我原本打算在偶遇拍卖会的路上随便逛逛，这会儿找了架饭煲车，规划冲锋路线蜿蜒而去。

　　期间我不慎和几个路过的星卫共享了片刻航流。在铺天盖地没完没了的执法警报中，我一点一点偷摸加速，一点一点超过它们。

　　正为自己大感满意时，就听惊蛰说，我又要遇见满天星了。

　　接着拐角袭出一个携新伴驾车而来的满天星，与我进入一阵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流，好像下一秒就要拎着我丢进软垫病房。

　　惊蛰说我在专注妨碍公务时，确实偏离了些原定路线。谁能想到这么一点点就又撞上这人了。

　　我和小瓷儿下车，决定原地不动，祈祷拍卖会自己跑过来。

　　边上有个电子信徒，离边上不远的地方也有。

　　这是哈多ki人的产品。当然，哈多ki人宣称一切都是天国制造，它们不过是顺天应命传播圣物的使者。但不可否认，它们能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建设魔法研究事业，全靠这喂枚星际币，就会虔诚地替没空做祷告的人做祷告的电子信徒，以及销量第二的、只要抗得动就能装下整个宇宙的小袋子。

　　我的小袋子此时正如往常那样，挨着其它编织链一起固定我的终端。里面有枚现金卡，薄薄的小圆盘，轻轻一晃就有星际币落出来。

　　我在考虑是否要祈祷一个好对付的买受人，别让我表现得像和整个君临星作对。

　　据往常经验，电子信徒并不眷顾我。我以前求过两次小行星撞母星，几天前离开时，那玩意儿还好端端地在自己的轨道上做着自己的事。几天前我投了大半身家进宿塔陀星酒店对面的电子信徒——够它祷告一个月了——后续就是现在。

　　我注视远方，陷入沉思，很快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想，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蟹行而来的拍卖会叮叮车。是大脑以为自己正全力投入什么事情。

　　拍卖会是个无数怪东西首尾相连、撒开腿到处跑的建筑。透视原理蹓跶过来，看一眼就摇摇头，去忙活别的更乐意配合它的事情了。

　　有些不知何底细的人，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竟喜欢拿此地当代步工具。

　　我们得以扑上拍卖会叮叮车，窝进车厢外椅子里直喘气，琢磨什么时候回去接留在原地的三魂七魄。

　　叮叮车狂野地回身，狂野地跃出海面，狂野地直砸下去，卷起沿途建筑追随它的狂野旅程。

　　惊蛰和我说，再不进车厢，就要撞上平五人了。

　　“之前几次就算了，怎么连平五人都不注意。”

　　“我一直在注意。但是当你坐上一个铆足劲儿就是要冲去那里的交通工具后，我也就无能为力了。”

　　我跌进拍卖会车厢，一阵晕眩袭来。症状诱因是车厢内纵情旋转着的万象万物里的平五人。

　　“惊蛰，这里有个平五人。”

　　“是刚刚那个。人家动作比你快多了。”

　　小瓷儿见到熟人就欢天喜地迎上前，全然不顾熟人的多样化反应。我拽回她。

　　“我现在出去吗？”

　　“飞船上能搜刮出来的所有现金，都给你放进去了。”

　　“够补票吗？平五人允许补票吗？”

　　“不够。我是想说，你手边有个电子信徒。”

　　拍卖会还有几天开始，车厢内的文明生物直面平五人追杀逃票客现场，正以罔顾其名的吃相大嚼其食。

　　我摸出现金卡，对方摸出射线枪还是什么的。

　　它张开嘴时，一个水气球穿过大半个车厢，打断它满腔即将涌出的死刑宣告。

　　在咱们老百姓致以崇高敬意的注视中，君临皇城兼道德秩序的护卫捡起了狂徒的作案凶器。

　　小瓷儿似乎也深受震动，甚至想摸摸法律卫士的脑袋。我看出征兆，立刻拉她到外面冷静冷静，禁止她妨碍人家公务。

　　叮叮车正狂野地四顾张望，好奇自己还剩多少狂野的能耐，还能狂野地破坏些什么——它显然没把路过那几艘星际军战艇当回事。

　　车厢外有个人坐进了椅子。

　　“你好，椅子。”

　　是我之前无比喜爱又唯恐避之不及的小偷同学。

　　我们坐一起聊了会儿当地八卦。它和我说巡逻的各路法律卫士增多，因为皇家学堂的教学场出现了几个罪犯，我认为它有些不识数。它说好好笑，水牢等来了正儿八经的罪犯，同时我们路过了几个皇城护卫。它和护卫打了招呼，我有点尴尬。等等等等。

　　最后它起身，宣布自己滚蛋。

　　小瓷儿伸手挽留它，我扒拉开小碍事鬼，伸手挽留它。

　　我向它掷去一道威严而警告的眼神，于是这惯偷乖乖在我的手心里放下了我的小袋子。

　　我不为所动。

　　“好像还有些吧？”我说。

　　“讹我啊？”

　　“谁说不是呢？”

　　我指挥小瓷儿从一个分子后面取下微型炸弹，然后狼狈不堪地阻止她吞进去。

　　“在我说过巡逻护卫有增加的情况下？”小偷同学说，“甚至你后面就有一位。”

　　接着它开始呼救。每一个对“鬼哭狼嚎”该词有所疑问的人，都应该过来听听。

　　不知循声而来的护卫是不是之前勇斗平五人的那位——它们身上的装束让它们看起来都差不多——我怎么好意思平白麻烦人家，给人家增加工作量，当即带着小瓷儿冲过好几个癫狂旋转得各有特色的车厢。

　　我一边给我们换身伪装，一边让惊蛰开走起落场里的R7，停在居民小岛中心。

　　“走前留个跃迁点，随便挑个幸运飞船过去做客。”

　　“你说的随便挑个的可用选项里，只剩垃圾回收飞船了。”

　　我扑进一个车厢——远看像试图甩脱两端车厢的吊扇灯笼——在扇叶区域埋首食槽时，好几个投影一头扎进视网膜，只有刚才小偷同学的手艺表演再放送能勉强下饭。

　　惊蛰模拟出了不同角度，最大的可能是该贼子用识力解开编织链，等我移开手后捡起来。

　　我放下盘中餐，松开颈后的识力抑制器，着手验证上述假说。我用的识力激发器正巧是福利院里招呼小瓷儿的同款，会刺激识力器官，使其冒出识力后马上收回，并伴有一些基础动作，比如解开什么的。

　　初战告捷后，我载歌载舞转进灯笼区域，绕过摇曳跃动的丛林，坐在框架上联系满天星，和她分享平五人和小偷同学带来的趣事。

　　一架倒立的饭煲车从上方掠过框架，满天星落了下来。

　　“有什么打算就趁早做，”我说，“还是你想观看第一手爆炸新闻？”

　　“小瓷儿呢？让惊蛰送她回去？”

　　“你带着她。她最喜欢管人家闲事，别带她去水牢附近伸张正义就行。”

　　“现在行动倒是容易，毕竟有沃越尔人。很难察觉到你在偷东西。”

　　我在时间和路线和计划的三忙之中，向这位前星际居民的公仆分享了之前哈多ki人给的护卫情报。

　　她接受得很快，还隐约有些恍然大悟的意味。我问她悟出了什么。

　　“别人的注视对你来说是南瓜吗？”她说。

　　我跟随她的指引，放眼望去。

　　叮叮车狂野地上天入地，当地风貌狂野地扑来、后退、旋转，唯恐慢了一步就会被落在什么不堪言状的角落。

　　——要是有谁好奇注目礼应该怎么行，不如来看看这时候的皇城护卫，可能还有宫侍。

　　每个人身上的装束让它们看起来都差不多。在这片踉跄闪烁的宇宙中，它们的目光始终狂野地追随着——我狂野猜测了一番——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