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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吃回头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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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静知回到家正好开饭。她父亲章国华正在摆碗筷,静知走进厨房,把几盘菜端出来,想起忘了洗手,又折返去厨房。林爱平解了围裙,跟在她后面走去餐厅。他们家的饭桌上一向很安静,章静知小时候还喜欢边吃饭边对父母说学校里的事情,后来她母亲去世,父亲再娶,她便觉得在家里多说一句都不开心。青春期过去之后,她才猛然发现父亲娶的后妻人倒也不错,至少没有把她当多余的人看待,等到毕业工作以后更是觉得父亲老来有伴是件幸福的事情。不过,饭桌上依旧是没什么人开口说话。
今天有些不同。
林爱平给章国华盛了一碗汤,突然问章静知:“今天轮休?”
静知点点头:“帮大哥跑腿去了。”
章国华又问:“那下一次轮休是哪天?”
静知算了算日子,说:“下星期二。有事?”
章国华放下碗筷,又说:“我的退休手续办好了,以前带过的学生说,要一起吃个饭,让我们一家人都去。”他的语气里有些失落,五年前才升了教授职称,之前要求太严,总共也没有带出来几个博士,能毕业的几个看到他估计心里都发怵。倒是前些年毕业的一群硕士生没有忘本,嚷嚷着要搞“送师宴”。
章静知不动声色:“我也不一定空闲,到时候你和阿姨去就好了。”
章国华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一时又气恼起来,把筷子啪地扔在桌上,气呼呼地说:“那个孙光远也要去!我看到他就烦,索性不去了!搞这么大阵势,好像我一退休他们就解脱了一样!”
林爱平看了静知一眼,意思是让她开口劝劝。
“你们放心去。”静知照常吃饭,“你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学生。再说,我们俩那点破事过去多少年了,人家好歹现在也算个人才,名师出高徒,他还记得你的好,就算他没被泯灭人性,何必计较那些!”
“你是我女儿,我不计较那些,计较什么?”
“爸,我何必在他那一棵树上吊死?你纠结来纠结去,搞得人家认为我对孙光远有多情深意重呢!其实他狗屁不是!”
林爱平看老头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敲敲他的碗,说:“吃饭。静知有空就去一下,给他看看我们过得不错。不想去就算,你爸那群学生也没什么值得深交的,我们去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章国华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他对孙光远从前一点意见都没有,甚至是如获至宝。自从他跟自己女儿分手,道德准则就迫使他偏向女儿这一边,对孙光远冷淡了许多,甚至没有同意做他的博士导师。
林爱平见机转移话题:“静知,最近有没有什么值得交往的对象?”
他们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章静知理解,但是确实觉得儿女的情感问题不是做长辈的所能干预的事情,也就不想多说,哼哼了一声敷衍过去。
“那就是有了?”谁知道一句哼哼也能被误认为默认。
“相处得不错的话,带回来让你爸看看。”林爱平说。
“还没到那个地步。”她解释了一句,然后又没下文。林爱平见她吃饭吃得正气凛然的样子,知道她不想多说这个话题,又见老头也没什么好奇,也就放弃了。一家人又默默地吃饭。
周末轮班,带了一个云南的团,都是刚退休的老人,不过六十出头,就连中山陵的三百多级台阶都爬不上去了,坐在一旁气喘吁吁。章静知也就坐在一旁,听着老人们抱怨年轻时候没有坚持锻炼。她想到前天晚上刘赟打电话过来闲聊,说起他的工作,据说他几年间已经练就了一番攀爬的功夫,平时去高山野营,可以背着炊具四个小时内爬上2000米的大山。章静知不相信:“你就吹吧,去野营需要到2000米的山上么?中国有多少座山超过2000米啊?”
他笑:“广西北部的猫儿山,知道么?我们从保护区边缘开始向上爬,可以看到很清晰的植被变化。半山腰有很多瀑布和山涧,水是完全透明的,从大石头中间穿过去,美极了!”
说得静知有些向往了,顿时觉得自己整天带团走的常规景点没意思透了。
说怪也不怪,这几天章静知越来越觉得刘赟对自己有好感了,就凭他会主动打电话来聊天这一点,静知直觉他不是一个到了新地方就需要交朋友倾诉的人,相反他面对陌生人应该是比较沉默的类型。同时她又有些好奇,到底自己身上有哪一点让他没花多久就觉得是自己人了,自己身上好像也没有一见熟的气质啊。作为一个导游,她跟陌生人交流是没有什么障碍,不过能如此顺畅进展如此迅速的情况还真是不多见。或许可以交往下去,她想。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了,静知估算了一下到陵寝的距离,把一旁歇息的老同志们都激励起来,再接再厉一鼓作气爬到顶。
星期二轮休,她不知刘赟有没有时间,午饭时候就打了个电话去试探。他早晨去公司开完会,在临时办公室坐了一上午,处理好事情正想找章静知吃饭。静知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饭碗,都吃到一半了,只能约好晚上再见。
她的本意就是找个人吃晚餐,因为今天正好是章国华和学生们共进晚餐的日子,她脾气再好也还是不想见孙光远。不过已经有两年多没见过了,不知他见到自己是否还是一副乞求原谅的可怜相。章静知不是恨他,只是看到他这副表情就烦得很。
正好她最近嘴馋想吃东南亚菜,于是就带刘赟去了汉中路上的一座独栋的小洋楼,她和朋友去过一次,环境很好,口味也过得去。刘赟看了菜单有些诧异,问到:“你喜欢东南亚菜?”
“尝鲜。”静知笑,“只吃过一两次,记忆中味道还不错。”
刘赟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静知看,又说:“我倒是经常去那一带,吃多了感觉就像是中国的第九大菜系,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静知噗哧笑了:“早知道带你去吃淮扬菜,至少还是开国宴的菜系。”
“客随主便。”
静知有些拿不定主意要点什么,一旁的服务生推荐了几样,她又征求了刘赟的意见,这才罢休。结果菜点得有点过量,静知一个人就啃了四只咖喱蟹,擦完嘴发觉有点撑到了,顿时觉得脸面全无。
好在刘赟会察言观色,见静知有些不好意思,便开口:“嗯,味道很好,我吃撑了!”
静知果然觉得舒服了很多,也没那么丢脸了,于是建议到:“要不我们去运动一下,有兴趣打羽毛球么?”
刘赟做了个OK的手势。埋单之后突然想到没有球衣球鞋,有些踟蹰。静知笑道:“我也没有,要不买现成的吧,球馆旁边就有专卖。球拍可以到球馆租。”他表示同意。
Yunex店里的店员很会看眼色,看见他们俩一前一后的进来,要买球衣的样子,连忙推荐两套同款不同号的情侣装。章静知笑笑,倒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拿起来看了看。
“还行么?”刘赟问她。
“不错。”她说,“也别挑挑拣拣了,其实都长得大同小异。”
于是两套球衣顺利拿下。出了店门又才想起脚下的事情,两人都是亮噌噌的皮鞋,这个样子上球馆去实在不伦不类。隔壁就有卖鞋的,两人进去,更加没有挑选的余地,一人拎了一双回力出来,鞋子比球衣便宜多了。
“这不错呀,我以后可以穿上在小区里跑步。”静知笑道,“唉,你们平时上山穿什么鞋?”
“登山鞋。”他说,“不过现在很少需要自己徒步的地方,都是越野车开到矿井,实在是上不去的地方一般都会租直升机,国内比较少。”他想了想又说,“不过近两年我很少到矿井去,一般只做前期的找点,所以坐飞机的时间比走路的时间多多了。”
“那你还夸张地说自己登山厉害?夸口呢?”
刘赟笑而不语。等到开局,静知才知道他根本是用行动在反驳自己。她觉得自己体力不错,可不停歇地满场跑了半个小时之后还是受不了地坐在一旁大口喘气,刘赟倒也出了一身汗,抽了一包纸巾递给她。
“你是准专业级别的。”静知摇头,“斗不过你,认输!”
休息了十分钟,刘赟就拉她起来赶上场去。“接着打,只租了一小时场地,坚持一下!”
静知舍命陪君子,拍拍屁股又上场厮杀。待到管理员来收球拍,她才大出一口气,扶着旁边的椅子一休息就不想再动。在球馆洗澡有些不现实,浑身臭汗的两人决定打道回府,站在球馆前面的马路旁等车的时候,刘赟对着静知莫名一笑,没说什么却让她觉得从内到外洋溢着喜悦,很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家里却有不速之客在等着。她推开门正要换鞋,就听见客厅那边孙光远的声音,他在叫自己的名字。静知慢条斯理地换好鞋,又回房放好东西,这才走到客厅去,在林爱平的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要说话的打算。
章国华这时开口了:“静知,孙光远说找你有话要说,你看方便么?”
“不太方便。”她回答,“我去打球了,一身臭汗的,正想洗澡呢。”
孙光远讪讪:“静知,不耽误你时间。或者我们再约?”
她皱了皱眉头:“你的主题是什么?抽丝剥茧把主要的说一下,也不用费神再找时间了。”她说话一点情面也不给,孙光远听着确实挺不舒服的,但章国华正目光凛冽地看着自己,倒也不好怎样辩解。
静知叹一口气,让了步:“行行行,到我房间去说。”她拍拍章国华的肩膀,“爸,给我们十五分钟。”
章国华瞪了孙光远一眼,举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关了门,静知让孙光远坐在床尾的沙发上,自己靠着门背站着,双臂抱在胸前:“说吧。”
孙光远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静知。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对他说:“你要干嘛?已经过了五分钟,接下来的十分钟如果你还继续沉默的话,那我不如送客。”
孙光远闻言终于抬头,抓住静知的眼神,然后站了起来朝她走过去。静知没料到这一出,不免有些无措,抱着的双臂也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人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贴在门背上。
“干嘛?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她警告已经差不多和自己贴面的孙光远,不过效果不大,他已经拽住她的双臂把她压在自己的胸口上。
“静知,和我结婚吧。”
静知在被他抱住的一刹那确实有些慌神,联想到当初种种甜蜜,没有推开他。可听到这句话又打了个激灵,仿佛他之前对自己使了迷魂计,无论阴谋阳谋,都在这句话后面等着自己呢。
她把他推开,疲倦地说:“得了啊,别逗我了,没事就走吧,我还洗澡睡觉呢。”
“静知!”他又一把抓住她的小臂,“我只问你,想不想结婚?”
“想。”静知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过不是跟你,好马不吃回头草。好聚好散再聚不难这种荒唐事我也不想做。你那本书我早就翻完了,压箱底了,别让我再去找出来,那肯定是厚厚的一层灰,落在你我头上灰头土脸的。”
孙光远被她的一席话噎着了,抓着她的胳膊不知道怎么才好。
“当初……是我做错,现在很后悔……”
“很高兴听到这些。”静知笑,“别骂我狠心,当初你甩我的时候我还不是难过得要命,你只不过是后悔而已。后悔算什么,我还后悔认识了你呢!”
“静知,后悔也罢,我现在的感觉就是想和你重新在一起,我毕竟还是喜欢你。”
“我很怀疑你是不是找了其他几个女的试着交往之后,觉得最喜欢我罢了。喜欢算什么,我还喜欢过陈冠希。”
孙光远觉得静知的语气里怨气越来越重,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结果,他低了低头,鼻尖几乎就要碰到静知的鼻子了,却有站直了起来,放开她的胳膊对她说:“十五分钟了,我们下次再聊。”
“跟你说话我觉得无聊,无聊无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我看见你只感觉到爱情。”孙光远临走又说了句。
静知讽刺地笑了笑:“多谢!好走不送!”
大门一关,她的脸就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走去卧室拿衣服洗澡。章国华见她这副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人是他开门放进来的,惹毛了自己女儿,她不会怪罪自己,可自己会。他叹了口气也回了房间。静知进了浴室,赤身裸体站在镜子前面,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自己的脸,想到当初和孙光远分手,那种难过的感觉又涌上心头,扁了扁嘴巴却怎么也哭不出眼泪。对待逝去的感情,重要的不是看淡它,而是看透明。Let bypass be bypass,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这么质朴的道理无关乎语言和国界,全世界人民的智慧都总结出了这一条,那就说明这是生活的真谛。偏偏有人不信道,要吃回头草,却不料小草已经基因变异,长成了高大的阔叶乔木,吃草的人再也啃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