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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程希越在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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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希越在医院里忙了好一阵子,到后来,他几乎有些麻木了,攥着缴费单子在走廊的地面上坐下。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他赶到时交警和救护车都已经到了,程明瑶运气不好,被两辆货运大车夹在中间,后车一根由于惯性和捆绑不牢固而穿出来的钢筋刺穿了他的胸口。
他先等程明瑶这边在急诊的处理结果出来,准备转进ICU后,才把消息告诉程阿姨,又开回家去把他们接过来。程阿姨没哭,但身上发软,程希越在走廊里陪了她和何有为一会儿,才把后面的事办了,医药费他先交着,事故勘定要等交警的通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等程明瑶醒过来了。
一只手机随着他的姿势从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程希越,他张开手掌用拇指和食指一起按了按两边太阳穴,把手机捡起来。那是程明瑶的手机,屏已经花了,打电话的人就是在这个手机里找到他的号码,通讯录里,程明瑶在他名字前标了个小小的字母,让他看起来跟其他所有人都不同,且排在第一位。
程希越握着手机站起来,体位突然变化让他眼前发黑,踉跄着扶住墙稳住自己。
他觉得特别累。
回去找程阿姨时他把手机交给她,问她要不要先回家,程阿姨说自己跟何有为再陪一会儿,程希越点头:“那我先走了。”
走廊的座椅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蛋糕盒子,在这么个日子里程明瑶带着一个生日蛋糕从清县赶回来,不用想也知道那是给谁的。程希越看向那只盒子,蛋糕有一半的奶油蹭烂了,但盒子奇迹般毫发无损,浅金色丝带上沾着零零散散的血。程阿姨也看见了,对他说:“要不你拿走吧?”
出了这种事,程希越照顾她的心情,就拎起来带走了。
上车后他把蛋糕放在副驾,看了眼时间,二十三号早过去了,现在是二十四号凌晨一点十五分。他看见许洄的未接来电,心情复杂起来,他知道自己肯定错过了很多,但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程希越指尖在许洄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把手机放下了,他已经要到极限了,最后这点力气还是想开回家跟许洄面对面说话。
他不记得自己这一路是怎么开的,只记得心里一直在说要慢点,不要抢路,给他们让道,看好红绿灯,他必须好好地回家。
停车的时候他脑子已经混成一团浆糊,连自己是不是停在车位里都没看,上楼前只想了一件事,蛋糕扔了浪费,他心里也不安,就拎着了。其实大可以放在副驾,这个天气一晚上不会坏,没必要非得拎上去给许洄看,可他累到没法再深入思考,做了最错误的选择。
家里灯还亮着,程希越撑到进门这一刻终于松了口气,他一松手,蛋糕盒子就“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蜷缩在客厅的人被惊醒了,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边缘,痛得说不出话。
程希越本能地想去看看他,走进去开了客厅的灯,灯光刺眼,许洄抬手遮住脸,眯起眼睛看着他。这一刻谁都没说话,许洄看见他,看见他丢在门口的蛋糕,程希越看见他因为发烧而略微湿润的眼睛,看见重新布置一番后摆着礼物的温馨的客厅。
沉默持续了很久,像是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从何说起,只是彼此对视着。两个人,两双疲惫的眼睛。
最后,许洄先缓过来,用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的声音说:“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听见他的声音,程希越心里更难受,太久没吃饭的胃里酸液翻涌,腐蚀黏膜,灼烧食道,痛得厉害。他皱着眉头:“对不起,我……没来得及看,开车之前看了,但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先回来再说。”
“好,你没事就好,”许洄点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后继续说话,“我今晚状态不好,心情也不好,我尽量控制,告诉我出什么事了,行吗?”
他们隔着茶几桌站着,小小一张茶几,放在从前不过是弯腰轻轻挪一下而已,可现在比楚河汉界还泾渭分明,程希越想过去抱他,偏偏脚下再走不动一步。深夜的寒意尚未散去,顺着外套钻进他衣服里,渗进皮肤,在他的骨髓中翻腾起冰冷的泡沫。
“程明瑶开车出事了,电话打到我这……”他尽可能用简短的话把今晚发生的事讲清楚了,他到那后干了什么,在医院干了什么,怎么回去接的人又怎么开回来。
说完,程希越很小心地接上一句:“就是太突然了,我来不及跟你说更多,我想着无论怎么样我今晚肯定得回来的,你别生气,行吗?”
许洄的声音很厚重,被砂纸从里到外打磨过一遍一样粗粝,但仍能听出来颤抖:“我怎么可能因为你照顾你家人生气?”
他的眼睛里忽然蒙上一层闪亮的东西,用一种程希越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表情对他说:“对不起,可是我真的生气,难道你家里的长辈们所有的事都要等你去做吗,难道你这一辈子都得围着他们以他们为主吗,你家里的所有事除了你就再没有一个人能办吗?他们知道你今天忙了一天从北京飞回来开了几趟车吗,这一整天,二十四个小时,程明瑶不是早上一点就出的事吧,他们有谁跟你说了一声生日快乐吗?”
许洄越说越激动,他的语速太快,程希越晃了晃头,试图理解他在说什么,然后用僵硬地嘴唇努力说道:“许洄,你别这样,我也不能说不去,我也不能不管,但是我没办法。”
许洄声音提高了点:“难道我就有办法吗?这句话由我说出来像无理取闹,可是你从来也没给过我一个态度,程希越,我不知道对你来说咱们俩算什么,可是我的生活只有你,只有我们两个人,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你到底是要做他们的儿子、哥哥,还是要做我的爱人?我不是因为今天的事逼你选择,是因为你一直没选过,我不确定你到底考虑过没有,这种事以前有很多,以后也有很多——”
他说了太多的话,发炎肿痛的喉咙不堪重负地失了声,剧烈地咳嗽起来。
程希越不想跟他吵架,讽刺的是几个月前他跟许洄说过吵架的情侣,当时他真仔细考虑了吵架不完全是坏事,可是现在他还是不想吵。他知道自己对许洄和对其他人是不平等的,但他已经是他们的儿子、哥哥,有时候,责任就担在肩膀上,容不得人说接还是不接,它就一直在那。他去倒了杯水,特意兑成温热的,拿回来放在茶几上,说:“许洄,咱俩以后好好聊这个行吗,别在今晚,你也别这么大声,等你好点了我们再说。”
许洄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拿:“你为什么能承担跟他们的责任,就不敢承担我们的?是你加班的时候我照顾你吃什么睡了几个小时照顾得不够多吗,是你有其他事要忙我给你让路了做得不够好吗,他们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我没有让你非得选择一方,可是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也能像他们那样没有顾虑地说我需要你,而不是你最后把他们都处理好了,最后你才回头来看看我,把你剩下那点时间施舍给我,是因为我们不是合法的家人吗?”
他呛了一下,程希越想过去拍拍他的背,但许洄立刻做了个手势阻止了他:“程希越,你很忙的时候,我是没办法以光明正大的身份陪着你帮你解决帮你分担的,我只能等你,等你回来,让你好好休息,我能做的也就是让你能好好吃一顿饭,好好睡一个觉,你能不能也重视一下你自己,就当是别让我担心,把你自己照顾好,而不是一直这样硬撑着让我——”
忽然“啪”的,清脆的碎裂声在客厅内响起,打断了许洄没来得及说出的“心疼”二字。
像是电影院亮起了灯光,舞台上落下了帷幕,两个人皆被惊醒抽离出来,看向从茶几摔落在地的花瓶,可能是被程希越的衣服勾到,它躺在地板上,刚换过的鲜花被摔散了,营养液流了一地。
程希越伸手去想要把花拿起来,许洄匆忙绕过来拦住他的手:“你别碰,小心划破了……”
然后许洄就双膝一软,在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不受控制地倒向地面,眼前轰地出现一片噪点。
“许洄!”程希越眼疾手快抱住人,许洄那么高的个子,那么有分量的体重,整个身体一点力气也借不上时是直直往下坠的,但他硬是用自己颤抖的手臂硬是把他抱起来,触碰到的皮肤热度惊人,程希越心里一阵后怕,“许洄,宝贝儿,你看看我,你别这样,我叫120,我现在打电话,求你了……”
面对何有为和程明瑶,他总是心累,但总是能处理得很好,游刃有余地把每件事都为他们考虑到,可是现在,他慌得握不住手机,只能抱住许洄别让他摔在陶瓷碎片里,他抖得厉害,指尖冷硬得回不过弯来了。
好在许洄抓住了他的衣服。
许洄缓了一口气,抓着程希越站稳了,用自己几乎没有力气的手抓住他抖个不停的手轻轻握住。方才片刻停顿,他的情绪全部退潮了,露出的礁石只留下后悔:“对不起,你今晚太累了吧?我不应该这样的,你说得对,我们以后再好好聊聊,我不应该说那些话,你又没做错什么,对不起,希越哥,我本来想好好给你过生日的,我不是故意要弄成这样的。”
他站稳了,程希越也把他抱住了,胸口闷着的一口气终于喘出来,慢慢停止了颤抖,程希越抱紧他拍了拍他的后背:“是我的错,宝贝儿,你别跟我道歉。”
说完,他亲了许洄一下,用指腹抹去他的眼泪,让他先在沙发里坐稳了,把体温计翻出来递给他夹着,自己去戴了手套把地上收拾干净。
许洄颓然地夹着体温计,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差劲了,程希越从来不会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对自己发泄,可自己刚刚把最坏的情绪全丢给他了,程明瑶是意外,而自己呢,自己不是比他想谴责的长辈们要过分得多吗?自己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已经知道他要过生日,还把这天搞砸了的。
可是,他刚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他可以不说,可以闷着,最后重蹈覆辙,再来一次分手,老天给了他们一次珍贵的机会,那下一次呢?下一次他们是不是就永远地失去对方,再也不会有这样童话般戏剧性的相逢了?
程希越坐到身边时,皮沙发往那边陷下去一点,许洄不由自主地倾斜靠住他。程希越从他手里接过体温计,看了一眼读数,三十九度七。
“去医院。”程希越当机立断,放□□温计就要去找许洄的外套,可他刚站起来,衣服一角被许洄拉住,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下就让他失去平衡,坐回沙发上。
“厨房餐柜里有药箱,我有药,你别动了,你得休息,今晚不能再这样了,”许洄的声音很飘,哑得像量角器一角化在黑板上发出生硬的转折,“我吃药,吃完我陪你睡觉,能退烧的,真的。”
电光火石中,程希越捕捉到一个细节:“你这两天是不是一直在反复发烧?”
许洄没法思考他问这句话的用意,其实他今晚一直没办法思考,他连自己发烧烧了很久都没感知到,他只是回答:“嗯,吃了药能退的。”
程希越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去拿药箱,药箱里一看就知道许洄这两天吃了很多要,铝箔板胡乱地放在一起,他把药片和温水一起给许洄,看他吞下去,好像把自己的心一起吞下去,在他的喉咙里碾碎了,疼得他掉眼泪。
接过水杯时他跟许洄说:“你下次告诉我,别自己一个人挺着,你自己委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为我考虑,我就真以为你没事了。”
许洄不知道自己是困了还是晕了,他这个小小的家里从客厅到床不过短短几步,走得天旋地转,最后躺在床上,脑子还在头骨里转圈,转得他眼前一阵阵的黑,一直把他转进一个意识断片的漩涡里。
他睡了,程希越醒着,人累得极限之后反而进入一种格外亢奋的状态,一点也睡不着了。
每隔十分钟,程希越就用手试一下许洄的温度,可是高温不退,半小时过去不减分毫,他忍不住怀疑许洄这两天到底是怎么过的?自己潇洒地飞去北京,跟朋友在酒吧谈天说地的时候,许洄是不是也烧成这样,一个人在家里躺着。而自己走了,家里一个能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他把许洄扶起来,许洄软软地倒在他身上呓语:“不去医院。”
“去医院。”程希越态度坚决,他让许洄靠着自己坐着,帮他把衣服裤子穿上,半昏半醒状态的人非常难摆弄,等穿好他累出一身的汗,只能感谢健身房练出来的肌肉都在超负荷工作。
许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弄去医院的,没有意识也没有记忆,等醒来就看见自己在挂点滴,手背一条血管随着药水的进入一抽一抽的疼,他身上还压着一件外套,又重又热。医院到处都雪白雪白的,白的灯光,白的天花板,白的墙壁,白的衣服,他没来由心慌,直到身旁响起脚步声,程希越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把他拉回有色彩的人间。
程希越拉背着的挎包,把手里的单据身份证塞进去,伸手摸了一下许洄的额头,把自己的外套从他身上拿过来穿上:“还有不舒服吗?”
许洄直直盯着那只包,他认识,在郑州机场买的蔻驰VENTURER27号,前几天出门常背,他的钱夹证件都在包里。他反射弧有点长,想完这个说:“没有。”
“是肺有感染,所以一直发烧,先挂三天水再做一个检查看情况,后面是继续挂水还是吃药再定,我请假了,这几天陪你。”程希越说。
他声音太柔软了,像今晚的不愉快从来没发生过一样,许洄听着忍不住皱眉:“我不想挂水,我想回家,我们回家休息,你是不是又自己开车了?”
程希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没事儿啊,你家那太偏了,凌晨打不到车,我就开车来了,刚才已经睡了一会儿,好多了。”
许洄还想说什么,程希越抬手指了指窗户:“许洄,你看,天亮了,昨晚已经过去了,等你打完最后这瓶我们就回家,我今天得补上许愿,也不知道还灵不灵。”
许洄眼眶发热,窗外的天一片灰白色,视线不知不觉又模糊了:“嗯,一定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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