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趁酒归

81、挖心 独独不见谢

　　眼前灵力骤闪，谢顾松侧身躲避的时候下意识抱住青海，将人一并带起，旋身躲开攻击。

　　青海回头，就见祝岐面色煞白，目中泣血，表情里透着凛凛怒意，恨不得把谢顾松千刀万剐。

　　可又因为刚才那下偷袭险些伤到青海，祝岐眼里惊惧，吓得双手发颤，愤怒地朝一侧陆观云瞪眼：“观尘子，你有眼疾不成！？”

　　陆观云：“……”

　　谢顾松闻声，与青海一同看过去，忍不住小声感叹：“我还从未见过对其弟如此爱护的人。”

　　经他一言，青海回忆起祝岐过往种种，发现确实对自己太过好了……

　　虽说整个事情是因爻师为自己卜卦而起，但究其原因是祝岐担忧自己的命运，不舍自己与谢顾松有瓜葛。

　　再说的直白些，他太爱护弟弟，爱护到拿命去护。

　　想通关窍，不由得令青海抿紧唇，心底划过一丝暖意，怔怔盯着祝岐。

　　不过还来不及多温情，陆观云的长戟朝着谢顾松面门砍下，生生分开二人间的距离。

　　青海闪到一旁，召出赤泽提剑要阻拦，肩头摁上一只手，将他按在原地无法动弹。

　　祝岐面无血色，手中力气近乎用了全力，堪堪箍住他。

　　至此，青海不敢擅动，怕坏了他借着陆观云而筑起的根基。

　　那边陆观云耍起长戟虎虎生威，凌冽杀意掀起墨发飞扬，裹挟劲风的横刃自谢顾松头顶劈下。

　　下一秒却被对方侧身躲过。

　　一招未得手，他立刻变化招式，由下劈转为横砍，步步直逼谢顾松命门。

　　当青海看过去时，锋利的戟刺正被他扬起，朝着谢顾松心脏的位置戳过去。

　　陆观云下手又快又狠，若非谢顾松反应快，早就不是被砍死就是被戳成筛子，哪能像现在这样过上几招。

　　但青海也发现了谢顾松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看到他咬紧牙关一直在逞强。

　　长戟的横刃贴着他的脸，在毫厘的距离落下，险些将他面皮剥下。谢顾松拧紧眉头，再抬眼，锐利如霜的戟刺直抵胸腔，不带一丝留情，马上就要穿透皮肉。

　　谢顾松只来得及歪斜一下身子，那根戟刺便棋差一步，擦着心口狠狠而入。

　　剧痛带来一瞬的失神，谢顾松咳呛一口腥甜的血，之前被强行抽离同命咒的伤势仍深深扎根在身体里，眼下又叫陆观云逼得紧迫，实在有些左支右绌，疲于招架。

　　偏偏陆观云见准机会，拔出戟刺乘胜追击，直指他的咽喉。

　　谢顾松额角青筋直跳，口中吐出粗沉的喘息，他强行咽下又翻涌上来的腥甜，咬牙催动扇子。

　　状似不堪一击的扇子挟巨力直冲陆观云，藏于扇骨中的利刃出鞘，奔着他的喉咙而去。

　　紧逼谢顾松的戟刺当即调转方向，铿然一声和扇刃撞击，一时火星迸溅，震得陆观云虎口发麻。

　　就在这时，谢顾松的脸自扇子后面倏然出现，目光锐利如鹰隼，直接提拳砸到他脸上。

　　猝不及防的拳头直将陆观云砸得发懵，踉跄两步咳出血来，左脸瞬间青紫，也砸得他面色黑沉。

　　谢顾松抬起一脚将他掀翻，那柄长戟随之摔到地上，陆观云扭身要拿，手却被谢顾松重重踩在脚下。

　　“就这点本事？”敛起痛苦神色，谢顾松将再度上涌的气血吞了下去，双目沉凝，狠狠碾压他的指背。

　　陆观云呼吸一滞，五根手指痛如锥刺，生生往骨头里钻。他咬牙切齿，对着他的脸啐骂。

　　谢顾松眉头飞快蹙了蹙，皮肉与筋骨俱是痛苦难忍，尤其是心口附近位置，一阵一阵抽扯着疼。

　　他强压不适，挺直腰背，朝祝岐的方向回望，目中嘲意外洩，禁不住讥讽：“处心积虑这般久，结果只带了这么一个废物？祝岐，我瞧你也是强弩之末，不如直接——”

　　话未说完，他口中咳血，一度被下压的血气终于决堤，呛得他嘶嘶吐气，喘息时皆是浑浊深长的“嗬嗬”之音。

　　青海的心骤然提起，下意识要冲到他身边，结果肩头的手又加紧了一些。

　　他回头，祝岐苍白的脸近在咫尺，眼中是他陌生的情绪。

　　“……祝岐，”青海满心忧虑谢顾松的伤势，艰涩恳求，“让我去看看他，我马上就回来。不是说定了我会帮你拿回碎魂，随你回望青山吗？我会回来。”

　　祝岐面有松动，嘴巴张了张，最后哑声问：“你要怎么拿回来？”

　　“我……我去探他的脉，”还没有方向的青海说了一个自己都不信的话，为了让祝岐相信，他喃喃重复，加重语气，似乎这样就能让祝岐相信，“我探探他的脉，定能找出端倪……”

　　祝岐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向谢顾松，最终还是因青海而心软，撤走右手，“快去快回。”

　　得了赦令，青海急步来到谢顾松身侧，用力拍抚他的后背。

　　虚弱的谢顾松吃不住他的力道，唇边刚刚有些干涸的血顿时泛起湿意，人也险些被拍摔下去。

　　他咬牙，声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孟章，你是要杀死我！？”

　　“别讲话！”青海焦急万分，一面观察他心口的伤，一面手足无措地减轻力道。

　　拍了有一会，谢顾松稍有好转，青海暗松口气，一把抓起他的手，将指头搭到腕上开始探脉。

　　谢顾松面色一冷，准备开口，脚下的手趁他分神遽然抽走，令他趔趄。

　　稳住脚后，他掀起眼皮，迎面却过来一柄熟悉的戟刺戳向咽喉。谢顾松悚然一惊，刚要抱着青海撤离，结果眼前一花，自己已被青海推开。

　　青海侧身一闪，抬脚踢开戟刺，飞速召出赤泽迎击陆观云。

　　陆观云目眦欲裂，方才的耻辱让他只想砍下谢顾松的脑袋以泄怒火。

　　望着俨然如一堵厚墙般的青海，红了眼的他尚存一丝理智，愤怒道：“孟章，你且退开！目下是我与他的仇怨，与你无关，刀剑无眼，莫要误伤了你。”

　　“观云！”青海手持赤泽，把谢顾松死死挡在身后，目光里的坚定就连不远处的祝岐都开始心生懊悔。

　　他怕、他担心，担心自己一时心软，致使孟章与谢顾松之间重新建立情谊，担心孟章是诓自己，好拖延时间与谢顾松一起离开。

　　祝岐冷厉地瞥了眼谢顾松，手中暗暗蓄力。

　　孟章舍不得下手的事他来做，孟章舍不得杀的人他来杀。

　　说什么探脉助自己，说白了全是诓骗。

　　他独自一人在此，对面对峙的三人丝毫未觉他心中所想，注意力都系在对方身上。

　　陆观云气得牙痒，长戟在他手中转了几圈，横刃上的威压死死逼迫谢顾松，好让对方畏惧。

　　但谢顾松并不将此放在眼中，自打和各路武将、天兵天将结仇之后用实力震慑对方才是重中之重，怯战者岂能坐在他的位置？

　　故而，尽管陆观云瞪着眼瞧自己，谢顾松也能泰然自若处理伤口，风轻云淡对他甩个笑，用口语对他来一句：手下败将~

　　“孟章！”陆观云极力克制怒火，试图推开青海。

　　青海抬臂挡开。

　　这个举动不知哪里触怒陆观云，他额角直跳，竟高举长戟怒目而视：“孟章，你快起开！”

　　“观云，我要为谢顾松探脉，将他体内的碎魂抽出来。”青海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得振振有词。

　　说得身后之人身形晃荡，目中诧异。

　　“你说你过来，”谢顾松一步靠近，“是为了祝岐？”

　　没料他还要在此时添乱，青海侧头，语速极快：“也为了你的小命。”

　　说罢，他要转正脑袋，却被谢顾松用手扣住，二人直视彼此，在形势紧迫的氛围下坦荡荡对视。

　　青海觉得他定是被陆观云打傻了，或者气傻了，居然不分场合胡作非为。

　　“你喜爱你兄长吗？”谢顾松猝然发问。

　　“自然喜爱。”青海一把拨开他的脸，挣开他的手，“但与你所想不同。”

　　谢顾松虽讨了个没趣，但心头却热乎乎，一双手要从身后抱住他。

　　青海未曾察觉，已经直面陆观云。

　　而就在这时，一股凛冽杀意自身后而出，直直冲向谢顾松。

　　出招之人应是怀了莫大的仇恨，打过来的灵力含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好像势必要将中招之人碎尸万段，永不超生。

　　这一出始料未及，连陆观云脸上的愤怒也在瞬间转为惊骇，更遑论青海与谢顾松。

　　谢顾松身负重伤，每一步都显得迟钝吃力，要他躲避来势汹汹的杀机，简直痴人说梦。

　　况且今日这一出就是为了杀自己而来。

　　自知躲不过，他立刻看了青海一眼，仿佛在做告别，而后准备奔向祝岐。

　　可在下一秒他便后悔了，悔到手脚发冷、全身血液凝固，悔到发狂、要亲手了结祝岐后再自缢。

　　若真要自己坦然死掉，他觉得大不了带着祝岐一起同归于尽。

　　可当青海的身影挡到自己面前时他的脑袋出现巨大的嗡鸣声，整个人像被钉住做不了反应，只剩下空白。

　　“孟章——！”

　　“孟章！”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就在刚才的一刹那，青海压根顾不及思考，身体先脑袋一步动作，硬是咬牙接下祝岐的偷袭。

　　他身体遭受重创，若非谢顾松竭尽全力在后面接住，此时该飞出十几米开外。

　　之前用他人心脏修补的地方渐渐碎开，青海能感到心口凉意，还有大股大股往外淌的鲜血。困意席卷，他闭了闭眼，强撑起精神，转向谢顾松那头，“……晏殊，你还恨祝……岐吗？拿我的命……去抵他的，可好？”

　　“好什么！？”谢顾松肝肠寸断，将人小心抱紧。

　　方才的震荡同样对他造成伤害，此时此刻手亦在发颤，眼眶瞬时红得可怕。

　　“那是我与他的事，你究竟为何要掺进来……”他指腹冰凉，颤抖着拂开青海被冷汗浸湿的一咎额发，又将面上的汗水擦净，“我总也不明白，他为何独独针对我，为何你要固执地为他承担罪责？”

　　青海被心口发紧的疼痛折磨，脸色白得骇人。他张张嘴，要说话时祝岐已然扑到身前，哭得面上尽是泪水，正大颗大颗往自己手背上砸。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谢顾松粗暴且愤怒地锤开祝岐，眼中的怨恨比以往还要深刻。

　　可身体里的血在往外流，青海浑身发寒，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祝岐哭得狼狈，手足无措地看着青海，他不敢下手碰，生怕将人碰疼，“孟章……孟章！你怎么傻成这样？你为何要帮他挡？”

　　青海觉得嗓子很干，好半天才冒出声音：“……祝岐，莫……哭，你要的碎魂……我不知要……怎么做……”

　　“眼下是要说这种事吗？我怎的这般蠢笨！我就不该放你去他身边，就不该心软！”祝岐摸上青海的脸庞，为他擦掉嘴角重新流出来的血，“我不要碎魂了，我宁做个痴傻蠢笨的人……反正目下，我原也是这样的人……不、不对，我该挖心剖肝，给你修好，你、你且等着——你等着——”

　　慌张的祝岐一骨碌爬起来，抬手就要挖自己的心。

　　青海撑起一丝意识，忙扯住他的袍摆，“你若挖心……我也不愿活……”

　　话落他最后闭了闭眼，扭向另一侧，扭向嘴巴紧抿，满脸泪痕的人。

　　“我若是入……了轮回，”青海冲他扯扯嘴角，“你定要认出我……”

　　谢顾松忙握住他的手，将发凉的手贴到颊边眸光微闪，没有开口。

　　他亲亲青海的指，然后在祝岐愤恨的目光中又俯身亲亲凉薄的唇。

　　祝岐气得发狂，最终被陆观云拉开。

　　青海胸口锥痛，闭上眼大口大口喘息，直到耳边声音逐渐飘远，逐渐变轻……

　　迷迷糊糊间听见谢顾松的声音，便努力凝神去分辨：“我曾憎恨祝岐对我挖心剖肝。孟章，是你该要认出我，不准忘掉我。”

　　什么……意思？

　　青海心口窒闷，吐出大口的血，无力的手指缓缓收拢。

　　原本透着凉风的地方开始转暖，剧痛逐渐平息，等青海再睁眼时，面前是一脸难看的陆观云和面色发白，仍心有余悸的祝岐。

　　独独不见谢顾松。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涌出，青海急忙撑起手臂，才发现自己此刻正在望青山，自己的屋中。

　　也是这个瞬间，他才看清祝岐的神魂已经尽数收回。

　　“孟章你醒了！？”祝岐大喜过望，上来探了探他的额头，须臾松下口气，为他拨开睡乱的发，“累了吧？伤势将好，莫要乱动了，快躺下罢。”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青海只觉喉咙火烧一般又痒又干，说出来的声音嘶哑难听：“谢……顾松呢？我怎……在这？”

　　听到“谢顾松”三字，祝岐脸色骤变，语气不甚好：“孟章，你记岔了，哪有什么谢顾松。我瞧着你大病未愈，便不打搅，好生安歇。”

　　说着，他垂下眼遮去不安的心绪，对陆观云使了个眼色。

　　青海直觉不好，心慌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