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趁酒归

66、出逃 “师父，我

　　名字出来的瞬间，一阵强风袭来，谢顾松袖袍一挥，沉着脸吼道：“你给我出来！”

　　“啧……”

　　一改平日的温润，陆观云浑然一副不修边幅的糙汉模样。此时的他，全身澎湃浑厚的灵力沛然涌出，气浪朝着四周激荡，霎时间逼出青海的真身。

　　手持长戟的观尘子凌然于空，长长的墨发高束于顶，被雕山岳纹路的玄色发冠牢牢拢住，两条同色带子自发冠后面垂落，随着激荡的劲风高高扬起。

　　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紧紧盯着谢顾松，似要将其生吞活剥。

　　不过谢顾松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二人隔空凝视，紧绷的气氛一触即发。

　　“晏殊，许久不见竟弱到此等境地了。”观尘子语带讽刺，“我在你身旁这些日子，你居然毫无察觉，亏得我将你视为敌手，日日提……”

　　话音未落，一道黑气霎时在他耳边炸开，若非躲得及时，此刻怕要血肉模糊。观尘子扭头睨了一眼，自喉间发出冷笑：“雕虫小技，尚敢拿出来献丑！”

　　又是一道黑气袭来，观尘子闪身一躲，刚要继续嘲讽，不料黑气后面是一只手。那手收拢五指，形如鬼魅，在他堪堪躲开攻击的下一个瞬间猝然死死扼住他的脖子。

　　只听耳边巨响，周身掀起阵阵浓烟，观尘子狼狈地被楔进墙里，面上羞恼愤恨。

　　谢顾松冲他挑眉轻笑，手指一收将他从墙里面提了起来，“以前便与你说过，莫要小瞧对手，怎的过去这么久，还是记不住？”

　　观尘子怒目而视：“卑鄙小人！”

　　“我堂堂正正打的你，何来卑鄙一说？”谢顾松不服，“天君总是轻敌，怪不得久久攻不下不周山。”

　　“不周山内瘴气弥漫，岂是我轻敌所致？休要血口污人！”观尘子啐了他一口。

　　谢顾松歪头躲掉，正待骂回去，蓦地怔住，喃喃自语：“……对啊，不周山瘴气弥漫，孟章如何进得来……”

　　他猛然回头，撞进青海淡色金瞳，还有一张冷然绝艳的脸，心瞬间乱掉，连头都垂了下去。

　　离得近，观尘子全听进耳中，不由得发出阵阵嗤笑，胸口剧烈震颤，“还没有离开梦境？醒一醒，那时的你怎会与孟章见过？劝你还是死了这条龌龊的心思！”

　　谢顾松耳鸣目眩，梦诡精魄趁机吸食他的心智，须臾间肚满肥肠。

　　青海不知他二人恩怨，但明白观尘子是祝岐的人，定然也是同仇敌忾，竭尽所能对谢顾松口出恶言。

　　“公……”青海上前，但被脚下不稳的谢顾松撞开。

　　从未见过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某个间隙青海只觉心口锥痛，有一种难言的情绪瘀滞其间。

　　观尘子抓住机会冲青海使了个眼色，垂在两侧的手偷偷结印，准备和青海里应外合，给谢顾松一击。

　　不过以青海此刻的态度，恐怕不一定能得到回应，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

　　“我倒是不明白了……”失神的谢顾松掀起眼皮，神情恍惚，在青海脸上流连不舍，“为何此时瞧见你，竟叫我不知所措。”

　　得到观尘子指示的青海顿住，原本已经压抑下去的感情逐渐升起，在不知不觉缓步走向谢顾松。

　　“孟章！”

　　骤然炸响的声音将他强行唤醒，青海蹙眉，正与恍然回神的谢顾松对上。

　　对视不过一瞬，观尘子拽着他逃离梦境。

　　被留下来的谢顾松攥紧手掌，一根通体发黑的精魄从腕子里掉落，本来啃噬他心智的梦诡已然归西，成为一条干巴巴，像根树枝的躯壳。

　　随着谢顾松渐渐清明的意识，周遭景象轰然倒塌，梦境如玻璃碎成无数片。

　　他猛地睁眼，赫然发现自己正在东园里，而时清此刻在他卧榻的侧面昏迷不醒。

　　“孟章……观尘子！”

　　这时候的青海带着谢忱，已经跟在陆观云身后来到后室，刚要翻墙出去，却发现墙根处缩着俩人，不知道是干嘛的。

　　担心谢顾松醒来后追上自己，陆观云匆匆一瞥，忙抓着谢忱翻出墙外，又催促青海快些走。

　　“观云，且等等我。”青海脚步一转，走向晚禾与万福。万福挡在晚禾前面，面容肃穆，警惕地盯着自己，看架势好像要逃出宅子。

　　看来不仅仅只有自己，还有他们正酝酿着离开。

　　外头催得急，青海看了看万福和晚禾，轻叹一声，翻墙离去。

　　两个人隐去身上气息，轮流背着谢忱，跑出一段路后找了辆便宜马车连着赶了许多天路。

　　这一日，他们在太阳落下之前停到路边的破旧酒肆歇脚。同店小二要了点小菜，陆观云另外要了一坛酒，解解他压制许久的酒瘾。

　　打从离开宅子谢忱就一脸懵逼，坐这吃着菜，一会看看青海，一会瞧瞧陆观云，忍不住开口：“师父，我们为什么要走啊？”

　　独自饮酒的陆观云揉揉他的脑袋，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等你大一些便全懂了。”

　　而青海因他的话，在梦境中的所有疑惑皆浮现出来，放下筷子，他问道：“观云，你与祝岐之间，究竟有何事瞒着我？”

　　陆观云闻声转向他，许久，扔下空酒碗，“到底瞒不过你，待今晚找间客栈休整，我再与你细说。”

　　片刻，青海点头：“好。”

　　霞光万丈，几丝凉意自脚底窜起，看来天越来越冷，中秋似乎也早已过去。青海回头眺望须臾，身后几个县城已经缩小成一个黑点，渐渐从视野中消失。

　　此时凉风钻进车帘，青海拢拢谢忱单薄的外衫，把人搂进怀里。

　　谢忱依靠着他，右边额角的羽毛胎记正在发烫，这个症状已经持续了一整天，且随着与青海距离的缩短，越来越难忍。

　　他咬住唇，满身疲惫，面上泛起红晕，薄薄细汗霎时布满一张脸。

　　感觉身边人的不对劲，青海侧头，看到他痛苦难抑的眉头，当即紧张起来。

　　探探谢忱额上的温度，与常人无异，又解开他的里衣探进肌肤，仍旧没有异常，不对劲的地方只有额角胎记。青海心中担忧，抬眼望向陆观云。

　　后者投来淡淡一瞥，轻声问道：“孟章听过凤凰涅槃重生吗？”

　　青海怔愣，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观察着他的表情，陆观云接着下一句：“他虽与凤凰不同，但大抵也是要重生了。”

　　“观云的意思是……”青海说话的同时，马车慢慢停稳。

　　陆观云起身掀帘，微微弓腰回望：“先进客栈吧。”

　　店小二已经搓着手等候，见到陆观云绝美的脸恍惚了几分，直到他出声问自己：“可还有雅房？”

　　“有的客官。”回神的店小二一窘，忙站到一旁等接下来出现的青海与谢忱。

　　相比较陆观云，青海算是淡颜，冷清清的眸子转过来时店小二的心像是被投进一颗石头，泛起阵阵涟漪。不过无论是何种情绪，于自己而言皆是贵客，只要招待周全，便能安然。

　　如此想着，他重新挪到陆观云身旁，准备为他们带路。

　　青海抱着俨然迷糊的谢忱不断催促，一行人走得极快，转眼便来到三楼雅房。

　　陆观云打发还欲询问的店小二，反手将门插上。

　　望着额角胎记活物一般待冲破桎梏，他抬指摁住谢忱眉心，磅礴的灵力自体内升腾，几息之间，谢忱原本乖顺待封印的胎记转守为攻，贪婪地吞噬他的灵力。

　　一旁青海看得心焦，怕出意外，主动提议：“观云，要不我来按一会？”

　　此时陆观云双唇泛白，对他勉力摇头。灵力流失的速度过快，几乎掏空他的身体，“这些皆是祝岐的。”

　　话落，青海瞳孔骤缩。

　　果然如自己猜测一般，谢忱与祝岐……

　　不知过了多久，谢忱总算停下吞噬的动作，整个人陷入平静的沉睡。

　　陆观云捂着胸口，背靠床柱，有气无力地抬手指指屋中方桌：“孟章，我知你想问什么。你且坐下，我细细说与你听。”

　　“不急。”瞧着他此刻的状态，比起真相青海更担心他的身体。

　　但陆观云却摇头，执意要讲。

　　如此，青海便不再阻拦，坐到方桌前等他继续开口。

　　“祸斗是投胎下凡，拥有了肉身，进而铸就魂魄苏醒。其实你兄长亦是如此，只是他的魂魄被祸斗碎的太厉害，致使其游荡人间太久，方才获得人身。”揉了揉眉心，陆观云边回忆边说，“不过有了人身，还需契机才能苏醒。我不知祸斗用了何种办法，但瞧你兄长状态，恐怕坚持不了太久时间，眼下只有抽出祸斗体内最后一片碎魂才可。”

　　青海听着听着，往床上的谢忱看去一眼，陆观云紧接着也扭头，目光定定落到那张痛苦拧眉的脸上，“我将咱们的气息全数封死，祸斗一时半刻找不过来。只是眼下，祝岐情况不容乐观，一时拿不回最后的魂魄，便一时无法安宁。”

　　“只能取祸斗性命吗？”青海迟疑发问，“只取魂，不取命呢？”

　　仍靠着床柱的陆观云朝他转来视线，“不可。”

　　“……”青海沉默半晌，话锋一转，问，“我还有一事尚不明白。”

　　“何事？”

　　“不止是祸斗，连祝岐也曾说过他二人是良友，为何会闹到如今这番境地？”一想到祝岐与谢顾松的关系，青海总觉得眼前有一团雾拨不开。“究竟发生了何事！？”

　　陆观云垂头，似在挣扎一般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我与你讲明的话，恐怕祝岐要怪我。可孟章，我又是个憋不住的人，祝岐竟然还敢叫我来护你，有时候我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憋不住是什么意思？”青海向他倾身，语气急切，“当年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时，床上昏迷的谢忱似有所感，难受得哼唧起来，整个人不住发抖，将他二人的注意力全部引走。

　　陆观云俯身探查他的脉象，又泄出一丝灵力摁在他发红的胎记上。良久，谢忱终于停止动作，重归平静，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瞧瞧，又要闹腾。”陆观云撤回手，不满地轻声斥责谢忱。

　　床上的少年面容平静，双唇轻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淡淡铺洒一层阴影，一直不安分的胎记平歇下去，一切看起来与寻常无异。

　　青海收回目光，落到陆观云身上，语重心长地劝道：“观云，总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慢慢靠回床柱的陆观云猛地刹住，朝他看来。

　　二人视线短暂交汇，陆观云突然细细端详青海，面上微微露出一些细碎的笑。几番缄默，他嘴唇一抿，终于愿意吐露实情：“孟章，总也瞒不住你。即便祝岐要怪，就由他怪我吧，总比叫你蒙在鼓里强。”

　　青海眸光微动，颔首垂眸：“多谢观云了，兄长那里怪罪的话我会尽数拦下。”

　　“不必。”陆观云笑笑，“我一练武的糙汉子，他要气得打我，就叫他打吧。”

　　话落，他语气猝不及防急转直下，沉声问：“你可还记得祝岐领着爻师，去望青山寻你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