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趁酒归

57、后室 “怎走出南

　　青海敛下眸，麻利地收好茶盏和桌面，脱去外衫，将湿发拢了拢，解开发带想重新梳一梳。

　　屋外响起敲门声，小厮的声音透过门板显得很闷：“小公子，后室备了些热水，可要沐浴？”

　　刚才淋了好些雨，衣上、发上尽是水，青海自然不会拒绝。

　　他翻出新的里衣和外衫，推门出去。

　　小厮站在一处，冲他施施礼问好，“小公子。”

　　与他一前一后走着，遥望东面园子深处，丝丝缕缕的寒自青海脚底冒出，将他乱糟糟的心熨凉。带头的小厮并不知晓这些心事，埋首在前带路，一盏昏黄的灯笼左右摇动。

　　离开长廊，穿过园子里铺设的石子路，最终走出月洞门，眼前视野渐渐开阔。青海微侧头向四周觑上一眼，确定是离开南边园子后疾步上前，拍了拍小厮。

　　“怎走出南园了？后室在何处？”

　　小厮闻声回头，发黄的灯光下与一双漆黑无人气的眼对上，又因青海冷白的肤色，心猛然一跳，手软脚抖，“后、后室就在…后头…”

　　并非有意吓他，只是青海的瞳孔确实过于漆黑，白日有阳光照目尚且无碍，但到了夜里，倘若隐于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便格外清晰。

　　这些非青海能抑制，但平日会尽可能隐藏，让瞳色与常人无异，只是方才……心思全然不在此处，细微小事也就忘了遮掩。

　　弯唇笑了笑，青海尽力将自己的表情放得柔和，以安抚小厮胆战心惊的情绪。他勉力笑着，“去后室要离开南园吗？我瞧着马上到了东园，可是走错去处了？”

　　东园近在咫尺，几朵雨后花蕊从复廊上面探头，湿润的气息裹挟丝丝沁人清香，令人心旷神怡，而它们一个个正怡然自得地往外看从下面经过的人。

　　小厮往他身后望了一眼，弓腰笑答：“小公子第一次来，不识得路正常，这院子的后室是要经过东园。”

　　富丽堂皇的宅子却将一个洗澡的后室修葺到另一个地方，实在奇怪。换作平常倒是无所谓，可要像今夜下的大雨一样，岂不是麻烦许多？

　　似乎看出他的困惑，小厮又说道：“这宅子是咱县老爷自个的别院，建起来时只用了东园，里头东西倒是一应俱全。南园不过稍微修葺了一番，便忘了考虑后室。临时听闻你们要来，县老爷差我们连夜将东园后头的屋子收拾出来充作后室。”

　　如此，倒是明白了。

　　青海颔首，让他继续带路。

　　二人径直走过东园外头的墙，又进入一道复廊，从绿意盎然的林子中穿过。夜风习习，吹得好生畅快，青海短暂抛却烦忧，忍不住微抬起头。

　　走了一段路，一扇漏窗映入眼帘，接着便是道海棠门。

　　小厮顿足，为他指向内侧，“小公子，后室到了。”

　　后室布局实在雅致，一路过来见到了攀在廊架和墙边的紫藤，假山脚下的箬竹，以及栽种在什锦洞门后的青竹，脚下石阶里的青苔。

　　县令给人留下的印象虽不算好，但不得不说他对园林的造诣颇有心得。

　　身侧没人之后，偏僻的后室更显幽深静谧，内里扑灭的烛火早已没有人气，倚墙而立的青竹为其增添一抹可怖。

　　青海站了片刻，准备的里衣和外衫染了不少湿气，软趴趴挂在手里。驻足凝神须臾，他抬脚跨进海棠门。迎面一阵阴风刮过，尚未探出气息，那风便消失在空气中。

　　他边朝里走，边细思方才动静，再抬头已经立于一扇紧闭的门前，头顶匾额挂着“桂香”二字。

　　先前还夸县令雅致，眼下取“桂香”之名委实辱没了些。

　　不再细究，抬手推开了门，备好的热水冒着袅袅热气，蒸出一室窒闷，令刚进来的青海有点喘不上气。

　　他拉开两扇门，憋了许久的蒸汽争先恐后涌出后室园内，飘到漆黑的夜里。

　　等屋里清净之后青海方才关门脱衣，打算把满身的污秽冲刷干净。

　　当躺进热乎乎的水里时，积攒的疲惫接踵而至，之前被暂时抛诸脑后的思绪再度如浪潮涌来，几近将他淹没。

　　青海自认不会在意，又与谢顾松当面说明今后不会再生些不该有的心思，可真当亲眼瞧着四个婢女被点名送到东园，说不难受实难开口。

　　堵塞的心布满怅然与苦涩，没由来得混在热气中叫他左右难受，甩不干净。

　　呆滞的泡了许久，泡到面色发白、眼睛酸胀、手脚虚浮，青海才从水中缓慢起身，任残留的水珠顺着光/裸的身体尽数滑落。

　　青竹发出唰唰声，檐角雨水很久落下一滴，后室里早已没了蒸汽，清凌凌十分洁净。

　　穿好里衣，松松搭上外衫，推门时冷风蓦地灌进领口，青海打了个寒战，收拢衫子往回走。

　　正当他跨出海棠门时，一阵尖利的猫叫从身后骤起，登时止住青海离去的脚步。他遽然回身，凝神细听，全身上下的注意力全集中到后室幽暗的一角。

　　那里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摇晃的烛光也照不进去，正是藏人的好去处，同样亦是藏污纳垢之处。

　　虫鸣长嘶，蛙鸣阵阵，可就在青海重新迈回去后这些声音仿若与世隔绝，周遭静谧无声，只余小小一隅立在他的视线里。

　　喵——

　　突然，一只狸花猫脚步不稳从僻静的角落跳出来，小小的脸上透着愠怒和防备，暗绿色瞳孔在看到青海的瞬间骤然收缩，原本竖立的双耳猝然下压，身体却在慢慢后撤。

　　它……青海顿步。

　　原以为是有精怪，没成想真是一只普通的猫咪，又恰巧在后室角落里待着。

　　小猫咪仍紧紧注视着青海，似乎感受到他身上危险气息的消失，警惕的眼神稍有收敛。它利落后撤，左右观察，确认安全距离后立刻跳进更深处，徒留还湿着发的青海伫立原地。

　　大抵就是一只迷了路误闯进来的小野猫，不小心被青竹或者砖瓦刮碰到了。

　　青海没再放到心上，转身回去南园。

　　进门前他特意瞥了眼陆观云依旧紧闭的门，随后才进屋歇息。

　　早上小厮过来敲门，青海理理衣衫，挑了根月白色发带将长发简单束好。

　　门从里面打开，一袭青衣的弱气少年慢慢出现，青光略有些扎眼，他抬手遮了遮，顺势轻眨眨眼，将漆黑的瞳仁缀上几许人气。

　　小厮回头看他，便见端束脑后的长发因手臂的抬起而摇动，一根月白带子匿于黑发中若隐若现。

　　青海抬脚，出来时右手边的房门刚巧打开，陆观云换了身干净长袍，袍角垂挂脚踝，露出同色月白靴子，端得又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引得青海和小厮双双望去。

　　见有视线过来，他唇边浮现柔和笑意，温润如玉的脸庞与柔软的眉眼叫人如沐春风。分明没做什么，独独立在那儿，却给人朗月清风之感。

　　定神看了片刻，青海收回目光，一侧头发现身旁小厮竟看得目不转睛，痴迷沉醉。

　　“用饭时辰还有多久？”无奈，他只得开口，召回出神的小厮。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小厮霎时回神，惶惶拱手躬身：“小公子恕罪，回小公子的话，还有些时候。”

　　转了转身，面向陆观云，他又恭敬道：“既然陆公子出来了，小的便一起带路。”

　　陆观云负手缓步而来，步履从容，一派气定神闲，毫不为自己带来的小骚动所影响。

　　青海掀掀眼皮，默默将话吞下肚。

　　领着他二人穿过月洞门，径直走向前院。一路上遇到不少娇美婢女，个个生得明眸皓齿，略施粉黛就已眉眼动人，尤其经过时脂粉扑香，仿若误入温柔乡。

　　对这些青海置若罔闻，眼观鼻鼻观心，可谓心无旁骛，倒是带路的小厮，早已陷了进去，虽然耸拉着脑袋，却依稀可见上扬的唇角。

　　陆观云微微偏头，恰巧与一女子对上视线。女子生得秀丽柔美，肌肤白皙细腻，特别是一双杏眼楚楚动人，莹白小巧的鼻粱秀气挺拔，唇形小巧，唇红齿白，在一众婢女中崭露头角。

　　很显然青海也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观察女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如此貌美的人，昨日谢顾松为何没点她的名？

　　倒令青海有些困惑。

　　视线不小心往旁边转了一下，一张风格迥异的脸落入视线。与方才秀丽的女子不同，这个人明艳妩媚，虽然和一众婢子清扫庭院，但她的眼中流光溢彩，颇有些刻意的勾人心魄。

　　捕捉到青海的目光，女子轻轻勾唇，分明魅惑如丝的眼却摆出楚楚可怜，略施粉黛的唇微启，故意做出与自身模样不符的姿态，倒是叫青海惊讶不解。

　　不过这些小心思青海不感兴趣，只是恰巧与她视线相撞罢了。

　　二人跟随小厮进入前厅，圆形的古木桌子早已布满各色菜肴，谢忱和时清已经等候在此。

　　扫了一圈前厅，青海没发现谢顾松人影，想必美人在侧舍不得起床吧。

　　他与陆观云坐到谢忱身边，揉了揉谢忱脑袋：“这些时日未曾练功，待吃罢饭随我一同去南园。”

　　“是，师父。”谢忱点点头，余光触到陆观云，当即收回。

　　几人等了一会仍不见谢顾松，于是不再等他率先开吃。

　　饭快吃完的时候青海一抬头见到外面缓缓走来一个人，松垮垮的姿态一看便知是谁。

　　只见谢顾松慢吞吞上座，望着其余几人也没吭声，叫着时清的名字端来新碗，一反常态模样倒让青海和陆观云察觉一丝异样。

　　青海微微皱眉，视线在他身上悄然划过，并未发现异常。

　　直到谢顾松抬起右臂夹菜，左边的袍角斜斜往下滑，将藏在领子下方的抓痕暴露出来，瞬间刺痛青海的眼。

　　不待仔细看清便逃也似的转开脸，面前的饭像突然混入了泥沙般难以下咽。

　　三道抓痕赫然印在他的脖子处，前两道十分清晰，隐隐渗出血丝，第三道明显浅淡，只留一个印子。

　　一侧陆观云亦是注意到了，不由得拧眉细看，面露迟疑，想开口又觉得当众说出来不免叫人尴尬，于是硬是将话咽下。

　　沉浸吃饭的谢顾松并未察觉异样，甚至还夹了一块鸡腿给谢忱。

　　谢忱眼尖，但师父和其他人都没开口，他更不敢说话。

　　一顿饭在心思迥异中结束，桌上众人陆陆续续离席。

　　谢顾松揉揉眉心，目光追着青海和陆观云离去的背影默不作声。直到时清将浸湿的锦帕拿来，他才讪讪收回视线，嗤笑一声，口气不善：“他二人成日里黏在一处，就没旁的事可做吗？”

　　时清觑过去一眼，没吱声：“……”

　　谢顾松哼哼着丟下锦帕，面容冷峻。

　　“爷……”时清在旁，直等到气氛好转一些，方才犹豫着开口，“您的脖子……”

　　“嗯？”

　　摸摸脖子，谢顾松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眼底闪烁微光，“叫猫抓了。”

　　时清不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