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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丕荀]换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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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岁的时候曹丕的肺疾终于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令他稍感欣慰的是,在病到偶尔会昏睡不醒的时候,荀彧依然在他身边。遗憾的是这个身边,是指医院的病床。
没错,自曹丕住进医院的第一天起,身边那一张病床上就一直是荀彧。肺疾,还是肺疾。
“文若,你怨不怨我?”有一天曹丕睡到下午才醒,第一句话就是问的荀彧。他一直很倔强地喊荀彧文若,却不肯说原因。荀彧反对过几次,见没有效果,就随他去了。曹丕还坚持让他喊自己子桓,荀彧也照做。本来他觉得无非一个称呼,但每当他喊曹丕子桓的时候,就看到他眼中流露出欣喜而深邃的情感,久而久之,也就喊顺口了。
这天荀彧早就醒了,忽然听到曹丕这么说,觉得有些奇怪:“我为什么要怨你?”
曹丕静了一会儿。
“当初我爸跟你合作成功,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曹总很有魄力,也有手腕,能跟他谈成项目,我也很荣幸。”荀彧想起当初自己和曹操联手接的一个工程,拜它所赐,才认识的曹丕。
那时候曹丕还在外地读大学,荀彧虽然偶尔会去曹操家里讨论方案,但一直都只是听他说过这个儿子,并没有见过。曹操的几个儿子里,荀彧反倒和曹植最是亲近。有一次正逢曹丕学校放假,这才见了第一面。
“文若……”
曹丕踏进家门,看到荀彧的第一反应就是,口中呢喃着一个毫不相关的名字。他直愣愣地盯着荀彧看,连曹操从屋里出来都没有注意。
“死小子,发什么愣,门都不知道关。”曹操大力拍了一下曹丕的脑袋,然后自己拉上了门。“这是我一起合作项目的朋友,叫荀彧。”
然后又对着荀彧介绍道:“我跟你讲过的,阿丕,在外面上大学。”
曹丕就这么看着荀彧,等他终于先说了一句问候,才费了好大力气一般,缓缓地说了句:“荀先生好。”
过了十多年他也没后悔过当初如此丢脸的初见。
那一天晚饭后曹丕硬是把曹操赶出门散步,自己却拉着荀彧坐在书房聊天。
“听你父亲说过你一些事,不过看到人,感觉还是不一样。”荀彧微微笑了笑,然后像是随意想到一般问,“文若是谁?”
虽然声音很轻,可还是让他听到了。曹丕有些苦恼地想。
“是……我童年时的一个好友。”曹丕随口胡诌,“很久没有他的消息,第一眼看到荀先生,觉得你们给我的感觉很相似。不好意思,唐突了。”
荀彧想了会儿,笑道:“不过我要比你大了十岁,让你失望了。”
“不,没有失望。”曹丕忙接话,“其实只是感觉而已……我很想念那位朋友。不过有荀先生也是一样的。”
荀彧其实没太理解曹丕的意思,但曹丕马上找了别的话题敷衍过去,荀彧见他如此,也就没再追问。
曹操回来的时候看两个人聊得挺开心,嘴里意思意思说了曹丕两句,也没多管。其实他心里挺高兴。曹丕从小话就不多,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太喜欢跟家里人沟通。如今能和荀彧聊得开,也是好事。
如果曹操那时候知道这一来把自己儿子都送了出去,不知道会有什么神兽的心情。
说也奇怪,冷淡如曹丕,居然问到荀彧的住址,并且惊讶地发现荀彧住的地方离他就读的大学很近。
“我本来就不是本地人,以前只知道你在外地上大学,没想到这么巧。”荀彧听了之后也觉得有缘,当曹丕提出周末能否在他家里借宿的时候,没犹豫多久,便欣然答应。
曹操怎么会知道曹丕心中想的什么,见他难得主动,只是给了四个字的评论:“这熊儿子。”
之后的发展应当说是顺理成章。曹丕先只是星期六晚上偶尔去荀彧家里做客,后来荀彧和曹操的项目很成功,又接着开始谈第二笔合作之后,曹丕去荀彧家的次数也就多了。有时候放小假了,干脆在荀彧那里歇着,反倒不回自己家了。
提起来喊荀彧文若,也是两个人熟了以后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曹丕跟同学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大约是有些醉意,看到荀彧,又喊了一声:“文若……”
这回叫得无比清晰,让荀彧想当做没听见都不行。
“喝太多了?”荀彧帮他倒了杯水,语气倒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很是温和,“怎么,又想起那位朋友了。”
“不是朋友……”曹丕低声重复了一遍,又抬起头看着荀彧,眼神很是清明,“我没有喝醉。那不是朋友……荀先生,我以后喊你文若……可好?”
荀彧被他这么一问,有些没头没脑的,只是说:“以前不是说那是你童年好友?”
“对不起,那不是真话。”曹丕双手抓着荀彧的肩膀,没有用力,“我根本没有叫文若的朋友。可是我很想喊你文若……”
其实曹丕说完就有一点后悔。分明是同一个人,他何必对荀彧如此坚持?万一荀彧觉得自己被当做另一个人而生气,那这一步,就迈得太险了。荀彧果然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想了半天,荀彧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既然开了头,就没有退路了。曹丕心道。此生的机会,既然来了,必须要自己把握。
“荀先生,你心中有没有我?”
他手上用了两分力气,眼睛还是直直看着荀彧:“你认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荀先生,你心中,怎么想?”
曹丕的心思,荀彧怎么会不明白。别说曹丕在对待荀彧的态度上体现出的差别,荀彧本身就是个观察入微的人。曹丕在他这里住了快一年,举止行为上每一点细小的变化,他不会不懂。
可他从来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文若,我知道你明白的。”曹丕往前站了一步,“心细如你……文若,你心中有没有我?”
荀彧叹了口气:“我不是文若。他心中有没有你,我不知道。”
曹丕手上的力气忽然松了。
“可是我心中……有。”
曹丕放开了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虽然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荀彧的声音如此平静,可搅得曹丕心中风起云涌一般,“但是我明白自己的想法,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什么。你既然问了,那么我直说,有。”
荀彧依稀明白曹丕对他的感情,但他实际上并不确定。曹丕总是将自己藏得很深,纵然对荀彧已是很不相同,但他的心思,荀彧也不敢保证。所以他说完之后,并没有多少把握。
“我知道……”
曹丕在原地顿了很久,终于狠狠地抱住了荀彧:“太久了……我等这些,太久了。”
后来荀彧还是默认了曹丕喊自己文若的行径。
“我喊的不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我知道文若就是荀先生。”曹丕有一日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荀彧如此说道,“既然我心中爱的人是你,让我换一个称呼又如何?”
荀彧本来想反驳,可是想想为了这个事情争来争去,实在没有意思,也就终于妥协。
“我知道你心里不接受。”曹丕坐起来,上身还没有穿衣服,“以后你也换个称呼,喊我子桓,如何?”
荀彧是真不知道现在的大学生都在想些什么。
“子桓又是什么来由?”“你不用管……只要这么叫就好,我喜欢听。”曹丕凑过去,低声问他,“好不好?”
“子桓……”
荀彧这么试探地喊了一声,却看到曹丕的神情很是动容。他似乎同时经历着大悲大喜,脸上的表情无比纠结,可最终还是给了荀彧一个笑容。“真好听。”
那以后荀彧就很少喊曹丕的本名了。只有去曹操家里的时候,才会将称呼换回来。两个人的关系一直没有和家里人说,曹丕是怕影响荀彧跟曹操公事上的合作,不过他在荀彧家的时间越来越长,想想他爸也该心知一二了吧。
荀彧发现自己染上肺疾是曹丕三十六七岁时候的事儿,那时候荀彧就是四十六七岁。曹丕知道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疑惑不已。
“应该没什么关系……明天我去医院看一下吧。”
“难治……”曹丕轻喃了一声,又懊悔地摇了摇头,“我胡说的。明天去看吧。”
荀彧仍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曹丕一夜没睡。
荀彧的身体状况也一日坏过一日。明明开的药方也按时在吃,也没有什么损害身体的习惯,但如曹丕说的那样,难治。断断续续地拖了两三年,终于坏到不得不住院的地步。
有几日荀彧发现曹丕一个人在洗手间呆的时间很长,有一次终于忍不住开锁进去,却发现曹丕咳了一洗手台的血。
“子桓,你……”
“你为什么要进来?”曹丕本来大约是想吼他,可是一用力,又止不住地咯血,让他这话听上去半点怒意都无。
“你这样……多久了?”荀彧扶着曹丕,一只手顺着他的背,“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没必要……”曹丕用力擦去嘴角的血丝,然后颇为熟练地将洗手台清理干净,“反正是没得治。文若,连累了你……”
当时荀彧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曹丕忽然问他:“文若,你怨不怨我?”
荀彧从回忆里抽身,淡淡地问他:“子桓,你有多少事不曾告诉我?”
“很多,很多……”曹丕有些惨淡地笑了笑,然后躺回了床上,缓缓闭上眼睛,“我现在告诉你。”
“文若,你相不相信世道轮回?”
荀彧没有答话。
“前世……前世,你比我大了二十四岁,是我爹爹最中意的谋士。”压抑许久的记忆被强制翻起,曹丕觉得有些好笑,“可是却比我早十四年去世,早到我都没有办法喊你一声文若……文若是你的字。”
“所以你当初见我,偏执拗着这么叫。”荀彧不知道曹丕口中的那些过往,但现在想想,也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他不记得的事情,曹丕都记得。可曹丕想说的事却一件都不能说……他心中该有多苦?
“是啊。没能喊你一声文若,始终是我心中遗憾。你也一直叫我丕公子,从没喊过我的字。”曹丕回味着这些年来,荀彧喊过的每一声“子桓”,不由笑了笑,“可惜荀先生心中只有我爹爹,到死……就连死都那样心甘情愿。”
“子桓……”
“我去世之前,对仲达说,若有来生……丕愿用任何办法,但求早日遇到荀先生。谁知道上天给我提前十四年见到你,付出的代价却是同死……文若,自从你患肺疾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没时间了。我为了和你离得更近,却害你和我一起背负了交换的代价。所以我问你,怨不怨我?”
旁边有片刻的安静。
曹丕转过身,看到荀彧仍是温文地注视着他。
“我既然认定了,就绝不会怨你。”
“文若……”
荀彧笑了笑:“你喊文若,很好听。我很喜欢。”
他说完,维持着笑的表情,缓缓闭上眼。
若有来生,丕愿舍弃独活的十四年,只求早十四年遇到荀先生。
喊一声从未出口过的文若……
也能从他口中听见一句:子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