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权亮]忽如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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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匆忙赶到京城的时候，距离春闱大约还有五六天。孙权反复清算了自己的盘缠，决定找人合宿。他家境算不得富裕，因此从未得缘进过学馆，好在天资聪慧，教他考中了举人。乡里都赞他是天生的富贵命，文曲星下凡，东拼西凑地为他添足了两个月的盘缠供他上京。但毕竟路途遥远，等他踏进京城，大多客栈都已住满了各地过来的学生。即便是较为昂贵的盛安客栈，也多被那些生徒所据。孙权寻了大半日依然一无所获，只好先在路边的茶摊休息。
坐了没一会儿，便听得一个清亮的嗓音问他：“兄台，可否拼桌同坐？”
孙权正在出神，随意答道：“自然可以。”这才缓缓抬起了头。余光中那些模糊而杂乱的身影，在他抬头的一瞬，全都化作了虚影。
记忆最深是那一双眼睛。空澈澄明，居然还带着三分掩藏不住的狡黠。以至于多年后孙权忆起，在心底最为挥之不去的，依然是初见如金风玉露一般的那双眼。
孙权似乎意识到了有一些尴尬的短暂沉默，笑了声道：“兄台请坐，敢问姓名？”
那人大大方方地坐下，轻轻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答道：“诸葛孔明，单名亮。”“孙权，表字仲谋。”孙权正好触着手边茶壶，于是给诸葛亮也拿了一只新杯。诸葛亮朝他颔首而笑，算是致谢。
“仲谋兄必是赴京赶考来了？”诸葛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掠过孙权还系在身上的行囊，“可是还没有找到住处？”
孙权略显为难地答：“客栈皆是人满为患，若日落前再寻不到住处，恐怕是要露宿街头。”
“这个时候倒春寒，夜里可不好过。”诸葛亮想了想，有些犹豫地探道，“我在盛安客栈倒有客房一间，仲谋兄若不介意，可过来同住。”他不知道孙权是否听说过盛安客栈住的多是较充裕的子弟，也须顾及到孙权感受，所以一边说着，一边端详着孙权颜色。
好在孙权似乎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只是喜道：“如此当然最好，住店的钱，我担一半。”
然而定下了居所，他才恍悟过来似地问一句：“听说盛安客栈，富庶子弟也多。”
诸葛亮顿了顿，道：“崇文馆的张先生，是我的表舅。不过我是邻县的生徒，并不住在京城。”他说完，当即就有些后悔。他和孙权不过才刚见面，交谈也寥寥数句，却如此告知家底，又愿和他分房而居，当真是不可思议。他知道读书人有时候看不起和官家有亲缘的，但久而久之，也就清者自清，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可诸葛亮却不太愿意孙权也这么想。
感觉是很玄妙的东西，他虽说不上为什么，但心里仍是有些期许。
孙权显然并不在意，只说：“怪不得孔明兄言谈举止甚是温雅。”
诸葛亮心中吁了口气，表情也愉悦了许多。
过了午膳诸葛亮就带孙权去了客栈。诸葛亮在此间人缘似乎不错，碰上个路过的生徒，都能叫出名字。孙权也不拘束，他虽不是多话的人，但偶有言谈，必是切中要点。本来诸葛亮是能言善谈，众人都很佩服他，现在来了一位朋友，却没想到也是个厉害角色，同样让人印象颇深。
“仲谋兄才思迅捷，却沉而不发，胸襟气度非亮所能及啊。”诸葛亮笑着推开门，将手一指，“客房只有一张床，仲谋兄可随意。我喜夜间读书，只需在桌上小憩一会儿便可。”
孙权立时回道：“科考在即，应该更多休息才是。我自认睡相尚可，孔明兄不必委屈自己。”
诸葛亮只是含笑点头。
没想到他果真喜欢挑灯夜读。
孙权和衣而卧，临睡前仍问了一句：“当真不歇？”“无碍。”诸葛亮又翻过一页书卷，声音也丝毫不见倦意，“这烛火可会影响仲谋兄入眠？”
“不，不碍事。”孙权闭上眼，不再劝他。
睡至三更，孙权一觉睡意略去，身侧传来的些微光亮让他意识到诸葛亮或许仍在看书。他朦胧间睁开眼，模糊地叫了一声：“先生。”
喊完却连自己也有些疑惑，诸葛亮和他同辈，也未曾教授过自己，怎么话从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字眼？但诸葛亮大约是坐着合会儿眼，并没有回答他。
孙权没听到他应声，也知道诸葛亮是睡着了，就想起来喊他到床上休息。但他未完全清醒，站起来时，觉得脑子混混沌沌，诸葛亮的身影明明近在眼前，伸出手又觉得相隔千里。孙权晃了晃头想要让视线明晰，却发现一切只不过更加模糊。
诸葛亮本来浅眠，听到声响，也就醒了。他看孙权站在桌前，脸上神情甚是奇怪，便开口道：“吴侯，你……”
突然噤声。
吴侯是谁？为何……没有预兆地，就唤了出来？
孙权这时已然全醒，可脑中忽然涌入万千记忆，一时间搅得他心神不宁。而看诸葛亮，似乎也是如此。细细碎碎的片段不断嵌入脑海，就好像这些记忆一直存在，伴随了他百年也从未消失，只不过是忘却了。然而现在，又被唤醒。
两个人任凭那些看起来熟悉又陌生的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一时间竟然都是无言。
沉默良久，还是孙权先开了口：“不想……先生，近年可好？”
诸葛亮怔了怔，方答：“一切安好，劳吴侯挂念。”
然后又陷入了片刻寂静。
孙权退了几步坐在床沿，再看向诸葛亮时，眼神中掺杂了几分别的念想：“如今早已没有吴侯了，先生也……不是那个需要助刘备取得中原的军师了。”
他说完，仔仔细细地描绘着诸葛亮的轮廓，又苦笑了一声道：“当年我……当年竭力促成孙刘联盟，我需感谢先生一力支持。若非子敬和先生，江东必定腹背受敌。”
诸葛亮沉默。
孙权又道：“昔日我曾以白玉羽扇相赠，先生后来，可还留着？”
“君子之交，当如美玉。时间愈长，品味起来越是温润。”诸葛亮看着手掌中的命纹，却没有看孙权，“吴侯所赠，我一直留着。但过去已成云烟，亮也的确……并非那个一心要助刘皇叔的卧龙了。”
孙权似有灵犀一般，忽地站起身来看他。
诸葛亮和他对视片刻，终于也站起来，走到床边朝里侧卧，道：“夜凉，仲谋兄也还是再歇会儿吧。科考若是不中，如何有颜面回乡拜见父老？”
孙权心中一喜，在诸葛亮身边躺下，凑着他的耳朵轻声问道：“我未曾入过学堂，科考仍有些时日，孔明是否愿意费心教导，好让在下一同金榜题名？”
诸葛亮没有回答，只是在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窗外梨花开得正盛，月色袭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权亮]忽如东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