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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权肃]枕江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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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自江陵携尘而归,未及卸甲,便往见孙权。
其时正值大雪,江东虽地处偏南,寒冬时节北风凛冽,却也不好受。孙权屋中并未设暖炉,但周瑜跨过门槛,却觉得身上有股暖意。
孙策曾和他在此彻夜长谈,也仿佛是上个冬天的事。
孙权双手负在身后,他知周瑜归来匆匆,但也只是维持背对着他的姿势,并未转身。
“刘备孤身来此,看来他是势在必得。”
“他愿将计就计,也确实有气度。”
孙权含糊地哼了一声表示赞同,却问道:“公瑾身体可好?”
周瑜答:“一切安好。”
如此便没了下文。孙权面对着烛火静立不语,像是在出神。周瑜思忖片刻,又道:“但无论如何,刘备既已来了,那就绝不能放他归山。”
孙权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公瑾所虑,不无道理。只是昨日鲁肃上表,言曹操势广兵众,刘备若能与我联盟抗曹,确是有益。”
“话虽如此,但断不能放任刘备坐拥荆州。且……”周瑜顿了一顿,道,“我离营前,已命六万大军暗中向蜀地进发。刘备不得不扣,荆州不得不取。”
话音未落,孙权已倏地转过身来。
“公瑾,你错了。”
他极缓地摇头,一字一句问道:“这江东之主,是你,还是我?”
周瑜连退两步,神情居然有些恍惚。
好些年前,孙策就在那方桌旁笑着对他言道:“公瑾,这片土地,你我共治!”
而今孙权站在旧桌前,问他:“这江东之主,是你,还是我?”
周瑜苦笑一声:“是我错了……”
但他失神也不过一瞬,即刻回道:“兵马虽发,但主公现在下令收军,诸葛亮亦不会察觉。”
孙权大约也意识到自己言重,摇了摇头道:“也罢,你且让兵士待命吧。若能成盟约,便暗中撤军;若不成……那就只好教他再看不到那二位兄弟和诸葛亮了!”
周瑜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孙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微露锋芒,眼神却很平静。
“公瑾,你且去休息罢。命人传鲁肃来。”
“领命。”
鲁肃得知周瑜归来,早已在孙权殿外候了半晌。见周瑜出来,便迎了上去。
“公瑾,往来奔波劳累,真是辛苦你了。”
周瑜笑着摇头,对鲁肃赞道:“子敬才当真了解主公,他让我命人唤你过来,这不,你已在这儿了。”
鲁肃但笑不语,只是向周瑜行了个别礼。
孙权已在桌后坐下,他左手侧是一方沙盘。鲁肃进来的时候,孙权正把堆砌的沙垒全都推平重塑。凹槽里丢着许多枚蓝色小旗子,那是他用来代表刘备势力的。他见周瑜离开不到片刻鲁肃便来了,略略挑眉。
“子敬来得如此及时,难道是一早便在我殿外待命?”
鲁肃抬袖作揖,道:“什么都瞒不过主公。”
“那我若不叫你,你岂非要在这寒风中平白受冻?”
“那倒未必。我只和公瑾一道离开便是。”鲁肃仍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平淡表情,说话也仍是如此坦白,“我虽愚钝,倒也还懂得善待自己。”
“哈哈哈!”孙权起身大笑,“子敬可是怪我未曾善待你?”
鲁肃低身拜了一拜:“主公说笑了。”
“公瑾方才,定是让主公扣下刘备,出兵荆州,夺下蜀地,我说的是也不是?”
孙权态度一敛,正色道:“周公瑾擅自下令出兵,已被我训了出去。”
鲁肃脸色微变:“这……公瑾他……”但转念想起周瑜刚才语气,又觉得并无特别之处,心下又宽慰了几分。
果然孙权又道:“我已令将士待命,不要轻举妄动。”
鲁肃负手而立,思索片刻道:“公瑾必定是要战了。而主公心意,何如?”
孙权不语。
“主公心中,必有定夺。”
孙权皱眉,依然不语。
鲁肃心中已然知晓。
“主公要战。”
孙权闭了闭眼,直视鲁肃道:“即便要战,也不是现在。你说的孙刘联盟之策……如果刘备真能守信,我也可以。”
“刘备素以信义著称,由他代我们安抚百姓,当然是再好不过。他现在只身前来,恐怕也是为了表诚。”鲁肃说得不紧不慢,声如一泓湖水,“但无论主公如何决定,我定当相随。”
“静观其变吧。”
孙权权衡片刻,如此说道。
鲁肃颔首,就要退下。谁知孙权又道:“天晚夜寒,子敬今晚便与我同塌罢。这几日我推演沙盘,但有些问题萦绕心头难去,你留下正好替我解惑。”
鲁肃诺。
不多日,周瑜复见孙权,请还江陵以备北征。孙权心中并不情愿出借荆州,周瑜此议,也甚得他心。不待多虑,便允了。
谁想江陵未至,却传来周瑜在巴丘病逝的消息。
鲁肃来呈疏的时候,孙权正好推翻了代表曹操的红旗子。
“这是公瑾……临终前留下的。”
孙权折断了一支羽箭。
信上大事无几,但荐鲁肃为替。孙权揉碎了薄纸,长长呼出一口气。
“子敬,明日着人吩咐公瑾后事,一切费用算我府上。灵柩何时送到,我亲自相迎。”
鲁肃在阶下沉声领命,一时也是无言。
“还有一事。”孙权走下台阶,在鲁肃身前站定,“公瑾信中举荐你替他职位,我心中亦有此意。现在起,你便是奋武校尉,公瑾的所有部下,皆由你接手。”
鲁肃当即拜下,可沉默良久,终是接了此令。
屋外寒风阵阵,呼啸声将空旷的大殿,也吹得寒了。
“父亲离开得早,兄长和公瑾,也都是英年早逝……子敬,你说,这是为什么?”
孙权喃喃低语,眼睛却灼灼地盯着鲁肃。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
鲁肃起身,回道:“生死有命,这却并非主公所能左右。也或许公瑾……或许公瑾在很久以前,就等着这一天。”
“是啊,我知道。我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
孙权叹了一声,终是无奈。
下一刻却握住了鲁肃的手。
“子敬,那么你的心意,何如?”
鲁肃微怔。
“我所言,也不过八字。”
生死无悔,永固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