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饮长歌》彤云出岫

7、眼睛

　　许久的赶路，尽管青衣少年是乘车而行，可马车毕竟比不上现代机械的舒适与人性化，路途颠簸不算，还要在颠成那样的情况下保持起码的坐姿不和身边人撞上就实在是带点挑战性的要求，所以即使体质远超常人，洛西承还是在第一时间趴在了客栈那显得过硬的床上，放松全身的同时亦长长出了口气。
　　嗯，好吧，他要钱，很多钱，多到可以砸出足够舒适的生活。
　　纵容自己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他的思绪渐渐从未来计划上飘开，发出微不可闻得一声笑，那声音极短促，虽说是笑，却更似叹息。
　　人生如梦，世事如云，不过如此。
　　他对自己过去的生活说不上什么满意，但也没什么不满意。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他就习惯淡然面对生活中的那些起起伏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使偶尔被扯进什么麻烦里，也仅仅是无所谓的笑笑就算了。朋友说他性子好，对手说他冷血，嗯，谁知道呢？
　　嗯，也许那个家伙知道吧。
　　想起不知所踪的好友，洛西承皱起了挺秀的眉宇，被压抑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然后又被生生重新按了下去。
　　忆盟。
　　约定好的事，一定要记得啊。

　　第二天中午，坐在大堂边的钟离瞬用罢午饭，听完一大早出去的萧云封的回报，才看见换过一身蓝衣的某人懒洋洋步下二楼，四下里看了一番，最后慢慢挪到窗户旁的座位坐下，在灿烂的日光中舒服的眯起了眼。黑衣公子沉吟一下，微笑起身走向那片熏风暖日，径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连日赶路，钟离招待不周，委屈公子了。”
　　微睁眼帘的人摇摇头，伸手抓过桌子上的另一杯茶，咬着杯沿吞了几口，才不太情愿的坐直身体，“没有的事，我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不太适应而已啦。”
　　钟离瞬看着面前人半点不顾礼法规矩的动作，终于对对方的来历产生了一丝好奇心，但他并不是那种想到就会说出口的人，所以仅是含笑而应：“公子还未用饭？”
　　对面的人叹口气，露出毫不掩饰的郁闷表情：“嗯，有点饿……谢谢你不用帮我点。”他拨开脸前的乱发，制止了正要叫小二的钟离，转而对掌柜道：“那个，掌柜的，你家的厨房在哪里？”
　　大堂边上的掌柜一早注意到了这边的两位客人，那位黑色华服的年轻公子面容俊秀贵气非凡，行止间自有股天成的气度，非世代传承的大家不能有；而与他同坐的少年虽被长发遮住半张脸，却一直有种奇异的韵致围绕其间，即使与前者同坐，不若黑衣公子般突出众人却也不会令人忽略其存在。
　　贵客。掌柜一半生经验下了这个判断之后便听到蓝衣少年唤他，忙上前答道：“厨房在后面，只不知公子有何事？”
　　“我想自己做点东西，借你家厨房用下，可以吗？”
　　“这——”掌柜的一句话刚开个头就被他自己的发现堵在嗓子里，蓝色的眼睛？竟然有蓝色的眼睛！老人家一时愣在那里，只盯着发丝间那双蓝的极美的眸子。
　　“掌柜的？掌柜的！”少年连唤几声不见回应，又瞧见对面钟离瞬表情不变笑意隐隐的眼神，伸手捂住自己的上半张脸，忽然换了种温柔的语调：“掌、柜、的？”
　　“啊？啊！失礼！失礼！公子请用、请用。”掌柜一叠声的道歉，其实他本想说这样未免显得店里招待不周，影响声誉，但现在这种状况就不好再开口了，唉，自己失礼在前，又是贵客，就由他去吧。
　　华服公子看着某人道谢送走掌柜，就着半抬的手顺势伸展身体，温声问道：“公子要亲自下厨？是不习惯此地口味么？”
　　“是吧。”少年点头，其实他是不习惯这里的卫生状况，宁可自己做，而且这几天他其实基本上什么都没吃，只喝了点水，到这会儿是真的有点饿。
　　钟离瞬继续微笑：这回答……很灵活。
　　“愿意的话，过会儿你也可以尝尝哦。”蓝衣公子竖起食指一笑，拨乱额前长发，起身挪向后堂厨房，留给身后人一个施施然的背影。

　　大堂另一个角落，四个人全程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幕。
　　“确认了么？”最靠里的中年男子收回余光，向旁边的同伴询问，“钟离瞬？真是他？”
　　“十之八九。”红衣女子简洁答到，却见那个一直玩筷子玩得起劲的家伙摇头，遂冷笑：“怎么，方堂主另有高见？”
　　“在你面前，谈什么高见？”男子愉快的笑，“我一向尊重美人的智慧。”
　　“方笑，有话直说！”拦住欲发火的红衣女子，中年人皱眉，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为这两人调解了。
　　“我确定他就是钟离瞬。”方笑依然愉快的玩着筷子，“因为，先前来找他的人我见过，是萧云封。”
　　“钟离瞬的那条狗？”中年人展眉，“那倒是好得很。”
　　他没说为什么好得很，但其他两人都发出了会心的轻笑。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真是麻烦。”红衣女子扫了眼一直没出声的第四个人，“喂，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那是个灰袍的年轻男子，看面容不过三十，鬓间却已有了缕缕霜白，从他们在这儿坐下开始，他就一直维持着双手抱剑的姿势没变过，不发一言不出一语，此刻听了红衣女子的话，他只是微微抬眼，但随即又重新盯着那一片空茫。
　　“但是，刚刚那个少年是谁？钟离瞬的另一条狗？”见对方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女子罕见的没有生气，而是想起了其他问题。看似自言自语的询问，实际上针对的是那个最有可能给出答案的讨厌鬼。
　　方笑把手中筷子一甩，筷子稳稳的重新插回筷桶中：“想问我就直说嘛，这种事情，我从不拒绝美人的请教。”看见女子那满是怒火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略略收了轻佻的笑，“只可惜，我也不知道。我倒是很好奇那老板刚才为什么忽然停住。”
　　“那少年，不像普通人。”中年人若有所思，“钟离瞬又在打什么主意？看样子他对那少年十分客气，应该不是他的手下。”
　　“现在不是，难保将来不是，钟离瞬……哼哼。”红衣女子冷笑，“不管怎么说，钟离瞬都很碍事。”
　　“很碍事而且不可轻视。”中年人收起桌上包袱，“机会难得，更要抓住。”
　　“眼睛。”
　　一直不出声的同伴忽然开口，而且内容莫名其妙，引得正要离开的另三个人扭头。而说话的人却只盯着方笑，用漠然的语调重复：“眼睛。”
　　眼睛……吗？
　　方笑挑眉，换上了玩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