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饮长歌》彤云出岫

8、待定

　　黄瓜切片，薄如蝉翼，高汤三勺，香气淋漓；土豆微黄，青菜嫩绿，枸杞嫣红，杏仁白皙。
　　一番忙碌之后，蓝衣少年端着托盘离开厨房，身后是僵硬在痴呆状态的一众厨子。虽然这里是客栈不是酒楼，对饭菜水准的要求也就没那么高，但身为嘉宁第一流的厨师被人打击的这么彻底，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这位客人洁癖是洁癖了点，连盘子都在蜡烛上烤了烤；挑剔是挑剔了点，菜叶子拔一根扔三根，可成果那正是叫人服得没话说，怪不得坚持不要他人插手帮忙。
　　欣赏着摆在桌上的饭菜，钟离瞬修眉微挑，虽说是刚吃过，但再吃一点似乎也没问题吧？看见对面拿出双筷子准备开吃，又递了一双给他，华服男子伸手接过，却在注意到筷子上那不正常的颜色后诧异问道：“这……怎么有点黑？”
　　洛西承抬头，无辜的看着他：“我烤了下。”
　　如果可以的话，优雅男子现在一定是满头黑线。
　　铭心进店的时候，就看见已经用过午饭的自家主子拿着双颜色诡异的筷子再次开吃，姿态从容不迫，表情平和自然。于是忠诚的护卫在判断出饭菜无毒后静立于主子身后，只把询问的眼神投射在钟离身上。
　　察觉到这股视线，钟离瞬放下筷子，道：“钟离还有要事，就不在此作陪了，公子厨艺高超，钟离佩服。”
　　洛西承点头，瞄眼前方温文微笑的男子和男子身后不知为何对自己敌意隐隐的护卫，回以一笑：“谢谢夸奖，你忙吧。”
　　嗯嗯嗯，有种大狗守着黑狐狸的感觉。
　　钟离瞬离开后，洛西承风卷残云但云淡风轻的扫荡完多日以来的第一顿正餐，微微歪头，对这里的人来说，他这样吃一顿管三天的应该不能算在正常人的范畴吧？不过也没那那么夸张就是了。这么想着，他状似无意地把目光投向了大堂一侧，微微眯眼，站了起来。随后用种若有所思的神情走到大堂的那一角，一张原本坐着四个人的桌子旁边，略略回忆在楼梯上看到的大堂全景，在中年人的位子上坐下，以这个方位看看自己那桌，再看看钟离瞬原本的位置，然后在心里称赞一声：好角度。
　　难以察觉、易于观察，直线距离也不算很长，可谓偷窥反偷窥两不误。这地方会武的人听力貌似都比较好，而优雅的钟离瞬，据他观察，是不会武功的——至少现在不会，所以他应该也听不到这里的声音。当然那四个人会武的听没听到他和钟离的谈话就不太清楚了，反正他们说的他全听到了，厨房和大堂这点距离对倒是他还不成问题，四位数的差距差的可不只是知识的积累。
　　不过也说不准，方笑和第四个人就很有可能是听到了，听到了却什么都不说，这么看这批人内部脆弱，仅仅是目标一致而已。
　　话说回来，钟离瞬不知道到底是干什么的，仇家走完一群还有一群。这么好的角度，明显就是预谋加上运气的结果，进店的时间后于钟离，早于萧云封离开，所以才选了这个观察自己那桌时方位稍差有死角，但某人原先在的地方却清清楚楚的地方。
　　‘钟离瞬碍事’，那么他们和那个男人的矛盾就是在目标上。
　　那么，就应该不会殃及池鱼，只要他不要留的太久。
　　得出结论，蓝衣男子舒展了眉峰。完全陌生的环境令他不得不恢复到很久以前的处处用心，这种状况他不喜欢，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个男人说他还要在这里留几天，刚好可以再看看情况，然后决定下一步。但无论如何，还是尽早远离钟离瞬为妙，避开麻烦也好、寻求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也好，跟着个脑子很好的人都不是个好选择。
　　想到这里，洛西承恢复了一贯的表情，起身走出了大堂。

　　如果说客栈的大堂曾在某个时刻充满了阴谋和算计的气味，那一扇门之隔的大街上却是阳光明媚，一派生气。时值暮春时节，即便地处内陆的地方也终于摆脱了冬日的严寒，气温不高不低，空气中微微带着湿意，正是嘉宁城一年中最舒适的时候。因为地处燕楚两国之间最重要的区域，这个城市并不像其他众多边城一般萧索肃杀，而是遍布商贩。上至专做跨国生意的巨贾，下至走街串巷的小贩，无所不包。这些商人们大多集中于东西两市，东市多做大件生意，富商云集；西市则是杂货聚集之处，龙蛇混杂，热闹但也混乱，甚至还有半公开的黑市，因其盈利巨大税钱充足使官方也睁只眼闭只眼，全当没看见。
　　这几天，西市熙来攘往的街道上，常有一位身着蓝衣的年轻公子以其独特的懒洋洋的轻快步伐漫步其中。他的及腰长发轻盈顺滑，随意一把扎在脑后；额前碎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巴；身形挺拔身材高挑。这样一位翩翩公子，出现在这样热闹到处是精明人拉客的大街，令人观之倍觉……
　　没有存在感。
　　蓝衣公子对他人对自己的忽视似乎毫不在意，更确切地说，是觉得理所应当。他这边瞧瞧，那边看看，还不时为一场再正常不过的砍价争辩驻足倾听，其认真程度堪比举子熬夜猜题破题。人越多的地方他越往前凑，越往前凑他越没存在感，但这位公子乐此不疲，兴趣浓厚，兴致高涨，干脆就是一副主妇碰上大减价的架势，却又从头至尾什么都没买。反正别人注意不到他，也没人说他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浪费他人精力。一连几天，他都是晚出晚归，准时准点，从不拖沓推延。
　　但是今天，蓝衣公子到了例行回客栈的时间，却被拦在了路上。
　　他在额发的遮挡下，轻轻吐出口气，暗暗凝住眼神，看向对方那如同见到上等猎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