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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咒诞世 一念成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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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家中,徒子来来往往目不斜视。
各徒子面上平静,目中,却有着浓浓散不去的阴气跳出眼眶来呼朋引伴,它们交谈着,交谈有一强大生灵的尸首步入了云家。阴气们辨不清这一生灵,却可察觉,察觉出……他死了。
一时间,除了纸人无睛不惊,其余世间,人人皆谨小慎微。
经一水室时,众徒子皆加快了脚步,里面的纸人安顿好一切,也悄然退去。
水室里,四方柱支起一个浴水天地,地盈水光,壁盈雾气,水中有一妖独自沐浴。
妖者千归兰已洗去身上泥沙,唯剩脚间草鞋留下的红印,他抬起脚到半空,在雾蒙蒙的朦胧色中详看着。
“受伤了……”
不同于冻疮与毒痂,草鞋留下的痕迹很轻,仅仅消磨了血肉。
麻隐匿着,痛啃咬拉扯着经脉,昭示此为活的生灵,痒,忍不住引人来触碰。
三种纠缠于世间的存在一齐现在千归兰的脚上,与白划清界限,单单寄生在血肉里。
道道红痕纵横交错,似捆住了他,浅浮在脚上,又不困他。
隔着氤氲水雾,千归兰抿嘴,垂眸放下脚,将之浸入温热的浴水中,甫一触水,他忍不住勾了勾脚趾,望解些痛痒。
垂首,千归兰又见手上细小伤口,是神火留下来的伤。
“……还有你们。”
涅槃火伤了十二望月神,也冲开了他的经脉,倒是公平。
好在金玉河水通,萧宸尸骨留,故此事虽有波折,倒也还算得上吉。
千归兰闭上眼,脑中闪过万念,脚入泥沙时、探入河穴时、斗十五位神时、好姐姐来到时……与云孤光别时,一瞬间,哀喜占了他的心神,搅乱万念。
无论如何——
千归兰幽幽沉入水面,任由浴水没过脸。
“一切……一切……都过去了。”
神君万念中,金玉河上天入地,妖界不死不灭,东天昭然天下,太多太多,以及……咒言……该现世了。
他在人间界的一水室池中、众神云集的云家里、龙子宸的尸骨旁睁开眼,轻声说道:“我困了你们如此久,是时候,放你们出去。”
“去吧——”
宛若神祇温柔地驱散虫蚁。
他又道:“如果世间不容纳你们,就回来找我——”
咒如墨蛇,在水域里朝四面八方游移散,水浅浮影,咒爬地爬柱飞走,入世不回,仅一咒恋恋不舍,绕千归兰脖颈、手腕……欲回他身上,却始终不能,终是无情离去。
千归兰出水,宛若一新生子,半身咒念皆已不见,余下些清淡不可见的红痕,与脚上如出一辙。
他恍恍然以指拂过,神身洁净,胜雾白。
一念成谶,咒诞世。
“走了……”
咒遁走后,千归兰的神体脱了桎梏,萌生出的神力从中蹦出去震慑天地,以示天地万物。
鹿扇耳抬首、蝶倏然落木、兔停脚不前……悟道者睁眼,凡俗子无措,万千道法多了一道。
霎时,千归兰收了远处传来的万数香火,多妖的低语呢喃冲得他头昏脑胀。
他脚步虚浮走离水域,堪堪拿起一纱衣覆身,转而跌坐在一旁玉凳喘气匀息。
“我,究竟是对,是错。”
他一语呢喃,蓦然陷入痛苦,磅礴的愿念分成两道念法,一念,欲追回咒念,一念,放天咒降世,都为尘世所念。
两股愿念激得千归兰神魂颠倒,几欲出窍去,三魂七魄竟也挣扎着分离,难共一体。
千归兰瘫倒在地,泪与神力恣意流出,崩散开来。
愿念不熄。
小妖只好闭目锁眉、双手合十,嘴出一语来萦绕心神。非为他固魂稳魄,乃引出神火,复尔灼尽心神。
“世间……因果……阴阳……”
周而复始,观三魂七魄已定,千归兰收手,手背抚去脸上泪,缓缓起身。
二念终如一,天咒早已伴着垂天的晚霞降世了。
云家众者忽心神大乱,不受控地奔走了起来,急急寻到自家的师兄师姐,师兄师姐又去寻长老,长老们慌张聚头,邀长雨、长风谈此。
最后,众者的目光全都落到了云初头上。
三少主淡然一笑,道:“我说过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慌什么?来就来了,都好好回去做事!”
众者如鸟觅食般散去,或哀或喜。
其他上百世家亦如云家,大抵皇家江氏有所不同,也微不可查。
妖界,七界,皆为如此。
离开水室。
千归兰身着云纹锦衣,轻步到了日月星三光阁,他朝后院东门走去,越前,心越跳得越快,手也颤着。
他不甚在意,过了东门,在一小院子寻到了云大少主和空如。
踏入院中,千归兰心一痛,针扎了一般。
旋即,耳边传来一音——
“我要你,为他重塑血肉身躯,哪怕是一个空壳!”
“你若不肯,就妄为神祇!”
“云孤光!听到没有!”
“……”
恍然一听这些火药之言,千归兰慌忙跑过去,欲上前拦了空如,待抬头一见。
说出这几语的空如,俨然是跪在了云孤光面前,不惜任何地乞求天神。
“你!”千归兰豁然一惊,浑身僵硬,腿麻木不堪。
空如双膝跪地,昂首重复说道:“重塑萧宸的血肉,还他一具全尸。”
“否则……”
她脸上太过执拗坚毅,以至于任谁看了却不会想到——
此子竟是跪着。
“空如!你跪他?!”千归兰喊道,他气极,恨不能吐出血来泄恨,神力霎时聚在手中,一掌将空如打到她身后的门上,如此也不解气,手凝出了火焰再冲上去。
小妖咬牙切齿地怒吼:“空如,你凭什么跪!你怎么敢跪下!”
“你们除了跪,还要干什么——”
他又大吼一声,高有十丈的烈火冲去空如。
“千归兰!”云孤光厉声道了一句,飞身去截住疯魔的小妖。
烈火气焰太高,饶是光神神力追去,也只拦了一半,另一半应声而至,统统砸到了空如身上。
千归兰被云孤光拦住还不收敛,手奋力推着云孤光的双臂,躬身探头冲着火焰中的女子高声说道:“空如,你算个什么神仙?比起墨茹,你就是个破烂的空壳子,是个无魂无魄的凡人!你还有何脸面再回天上?空如,你可还敢再当神女?你若敢,我亲上天界杀了你!”
“……”空如不语。
一旁,空也冷声说道:“你、已经杀了她了。”
赤红火中,空如成了一具靠在木门上的焦尸,身上火焰四射,榨取她最后一点血肉生机才懒懒熄灭。
焦肉味道无情地袭进三者鼻子里,留下些腥咸。
血溅草木、木尘盖地,空如背后整个木房子轰然倒塌,盖住了空如尸身,熊熊大火依旧燃着。
云孤光松开他,轻声劝道:“收了火罢,她死了。”
及至此时,千归兰才脱力静下来,俯身默着。
“死、死了?……”千归兰喃喃道,身虽未动,火却然听话地回了他的身上,屋上乌烟腾上九空。
光神念咒,截下了莫如的一点魂魄,收入囊中。
他身旁,伏地的小妖喃喃道:“我……我杀了……莫如?”似乎不可置信,又似在印证。
“为何会如此……为何?”
半晌,千归兰不顾一切跑进焚木中,扒开木炭,翻出空如不知为何已四分五裂的焦尸。
焦尸漆黑,可见空如紧闭双目,身旁唯独剩下一长剑,剑锋犹利,大火不改其色。
“我杀了她。”千归兰看着,陈词道。
空也见空如已死,心中莫名陡然一轻,往日种种跃上心头。他一笑,蓦然拜云大少主云孤光行了一礼,道:“多年相识,缘分一场,幸会。”
旋即,空也一掌拍入脑上,脑门上鲜血横流,皮下已然四分五裂碎无可碎。
空也白眼翻起,倒地,也死了。
千归兰惊然感到又一人倒地,转头一看,是满脸红血的空也,他登时匍匐过去,悲道:“空也,空也你——”
一日之内,金玉河通,咒现,二子因他而死,千归兰大喜大悲,有感天道难容他。
他,势要因悖逆之举而赴道身死了。
小妖转身抬眼看去光神,悲戚道:“我、我杀了空如,空也因我而死。我有罪!”
云孤光俯身扶起他,道:“你还有何话要说?”
“还望神界予我以惩处……”
光神桎梏千归兰一臂不松手,转眼望去两具尸首。
狼藉中,二鬼突然出现,望着二尸,点着手中簿子紧皱眉头,看过一眼尸,又看一眼簿。
一鬼道:“奇了怪了,这死了人,生死簿上怎么没有他们的名字?”
另一鬼道:“哪可能,你看错了吧?这两个都是凡人,又不是神仙妖魔……”
“你看看,完全没有啊?”
“……”
二鬼一合计,惊道:“哟,还真是。”
鬼者一扫眼,瞥见两位仙神,抱拳过来道:“二位大神,失敬失敬!这一场春雨,死的人太多了,俺们这些勾魂小鬼都忙不过来了,才看到两位神仙。两位可知这二尸,究竟是什么情况?”
“死了,却在生死簿上查不到,也看不见他们的阳寿,想勾魂,就连魂魄也没了,奇了怪了——”
鬼者嘀咕者,眼瞥见泪者千归兰,随口安慰道:“生死有命,道是因果有轮回,这位兄台还是莫心伤了,看开就好。”
“是我杀了他们。”千归兰四泪流面,哽声说道。
“啊——你?!”鬼者心惊,咬唇不敢多语。
另一小鬼认出了云孤光,掩着嘴悄然对同僚说道:“遭了,这里是云家。你看看他是谁?云家的大少主!”
“云孤光!”
“……”
二鬼者同时又一拜,敬道:“判官大人!”
“免礼。”
二鬼直起腰,又听判官大人问道:“他一怒之下发出天火,烧死了这女子,该如何罚?”
“这……”
“大人,若是照此言,这是神仙打下的烈火天罚,专罚些逆天之人,也许,此人犯了大罪才被烧死了,话说此女子生死簿上也无她无姓名,太过蹊跷,若是天上下来历劫的,也就需另当别论了,或说此女子本该阳寿尽了,还有……”
“是啊是啊,这……他是妖族吧?妖不归我们管啊!还是神仙,神仙更不归我们管了!况且神仙的命定劫难因果,与鬼界业力毫不想通……”
二小鬼道了。
千归兰仍是魂不守舍,直不起腰来弓着背,全靠云孤光搀他才未倒下,嘴中浑噩反复念叨着:“我杀了莫如,我杀了她,罚我吧……”
云孤光一喝令:“说!”
小鬼一惊,吓得魂要散了,生怕判官大人贬了他们来,连忙脱口而出道:“额——这位兄台放火杀人,虽是不小心,却该打入畜牲道!”
“是,大人……我们能否走了?”
二小鬼心虚道。
云孤光才道:“去吧,此地之事,我会写一文书传到地府,讲明了此事,尔等不必记下。”
“遵命!”二鬼倏然消失,跑得尤其快,未沾上半点阴气。
光神扶起千归兰的脸,问道:“听到了吗?”
千归兰讷讷点头,涌出泪来,道:“听到了,我犯了错,甘愿、甘愿受罚。”
“如你所言,当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