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7、病兰叶 汤药洒、经 ...

  •   “我还煎着药,你先走吧——”

      千归兰道了一句,扔下云孤光这一三光阁的主人,独回了小室中。

      炉上的药翻腾着,盖子鼓动作响。

      他掀了盖子,浓郁的药香散出,同百年前千归兰在涂山觅药铺里所买的差不太多,还更精细了些。

      解开披风挂起,千归兰垂眸将药渣去了,解春燥的汤药倒进了瓷碗中,热气腾腾,刚好一碗,放在了桌上晾着。

      千归兰回身一瞥,药盒旁空荡荡,似少了一长物。

      桌上的经书也不见了。

      “不是纸人……是贼人……”

      “……”

      初春时风似刀剑,刀刀割人,比之冬时扎人心肺不说,尤似千刀万剐一般。彼之春风对草、木却是甘之如饴。

      屋外春草兴,室中枯萎靡,千归兰难以饮下苦涩烫口的汤药,丧气地到北面的床榻上歇着,青粉纱帐因他轻盈一动,拂过千归兰的发丝游荡。

      千归兰脸埋在床榻上,闭目养神,手指点点,理着层层思绪,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吃了义父给的药丸,也好过日日于冷室中苦熬、与汤药为伍。

      他睁开眼,失神地微眯着。

      吃了药丸,能消去春时苦恼。

      可那颗从魔地来的药丸,毒药尚且无可比拟,乃邪物。

      吃下去后的生出之物、失去之物,义父也没有相告他,万一、万一……

      经书,看看经书上如何说?

      千归兰恍然,手边空无一物,贼人,已偷了他的经书……

      如何是好。

      千归兰晕眩浅息时,心已做了决断。他吐出一口热气,坐起来,手中幻化出装了药丸的宝盒,静静盯了半晌。

      “……”

      门外风音永鸣,蓦然萌生一碎音,惊了千归兰。

      他开门瞧去,是瓷碗碎了,里面煎好不久的汤药洒得干净,一滴不剩,草木大地喝了个饱。

      “云、孤、光——”

      “你唤我?”

      千归兰回过头,云孤光大驾光临翻着书,在桌旁闲看,还饮了口茶。

      书名——《清经》,是他丢的那一本灵山得来的经书。

      “贼人。”千归兰轻轻吐出两个字。

      云孤光听入耳中,脸颊登时抽搐一下,神仙经脉错乱一瞬。

      他猛地站起来,书一拍桌上,《清经》陡然四分五裂,字碎成渣,云孤光走到千归兰面前,看着小妖一张带着谴责倔强的脸,笑着问道:“我是贼人,那你被我偷了什么珍宝?一本写着歪门邪道之说的书、一碗没什么用的药、几件沾了血的衣物,还是……它?”

      “一颗魔族制成的毒药丸?”

      云孤光手中拿出一物,在千归兰面前晃来晃去。

      他还偷了药丸!

      千归兰咬牙,伸手去抢,云孤光连连后退,轻巧地躲过了,小妖不是贼神,偷不回来。

      “你还给我。”千归兰握紧拳道。

      云孤光摇头,手上一捏,药丸化为齑粉,赶来的春风将其吹得无影无踪。

      千归兰不可置信,抬头高声道:“那是、那是义父给我的!”

      “义父?”

      云孤光神色幽暗。

      “你与你义父认识多年,却不知他与虎王的小叔叔勾结,也不明他为何堕魔,还不懂他送你的药丸里是什么……你对这个义父魔神……究竟了解几分?”

      “……”

      千归兰撇过头去,沉默不语。

      云孤光接着说道:“叫涂山觅对你生恨的不是他么,交好虎王的不是他么……扁浮舟是七界子民皆避之的大魔头,唯有你欢天喜地地认他做了义父,义父义子间的大事小事我见了不少,都可以不管不顾,任你视而不见。”

      “独独此事,我偏要插手一拦。”

      “你唤我贼人不假,扁浮舟可是天下天上名副其实的恶人,你不能不认。”

      “这恶人做的药丸,我毁了——”

      小妖气极,怒着盯云孤光。

      千归兰已硬撑到极点,一道:“是!我是恶人之子,也是恶人,你作贼人高我一等,要杀要剐随你!”

      他旋即以身撞开云孤光,钻去床榻上躲入帐中了。

      “……”

      汤药已洒、经书已毁、药丸已灭,云孤光还不肯罢休,亦步亦趋地靠近青粉帐。

      等了半晌,他又垂眸低声说道:“你……如何了。”

      好似刚刚的浑然不是他。

      帐中榻上的暗影一动不动,也不应答。

      云孤光转身欲走,不惹妖生厌,但脑中空也“牢骚”之言难以挥散。

      这几日里,小妖不像他信中告诫的那样安生。

      楼里的血与牡丹香,他走后,小妖初日就跑出云家见了五兔子,此后刚泡了冷室,午后就出门去玩耍。

      空也说了一整个晚上都未说尽。

      一思及此时为春日,千归兰又涉世不久,毫不懂得以神力护身,到处游荡,云孤光就后怕不已,脚上仿佛有千斤重,走不动、挪不开。

      他挥手,掀开纱帐,道:“那书……”

      纱下,千归兰脸色通红,正对着他,帐内灵力乱窜,时不时打在云孤光身上。

      千归兰睁眼见到云孤光还未走,咬牙切齿地说:“都怪你,害得我要死了……”将脸一埋,闷头哭着。

      云孤光霎时间知道了缘由。

      上了床榻扶起千归兰,令他得以呼吸。

      “我帮你。”云孤光道,脑中万法想得飞快。

      “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

      千归兰责道,挣扎不停,指甲还划过云孤光的脖颈,留下道道血痕。

      云孤光抽出一黑带子,缠了千归兰的双手,系紧,说道:“怪我害你?我说了帮你……若是不想死,就不要乱动。”

      “你想干什么?”千归兰几近痛哭。

      “……”

      见他失去神志,云孤光缓缓一叹,伸手蒙住小妖的眼,不露一丝光进去,向后脖颈吹去了一口凉气。

      这两处都为鸟族脆弱之处。

      千归兰霎时不动。

      “英明神武的真君大人,与我斗嘴解不了你的燃眉之急,相信我才是正道。”

      “你不听话,我不会放开你。知道了么?”

      “……”

      千归兰点了点头。

      他移开手,小妖恢复了神光,一眨眼,问道:“我不能反抗你吗?”

      “可以。”

      云孤光笑说:“你当然可以……我也可以反抗你……我们之间,没什么不可以……”

      千归兰听懂了,讷讷地应了声,眼神飘忽不定,缚在身后的手勾起来,纠缠着黑纱带子。

      又问:“云孤光,你可还记着妖界那石头后面,我教你的事?”

      “记得,不敢忘。”

      “还有……”

      “嘘——”

      云孤光一声令下,千归兰梦入幽冥间。

      华屋中,他成了一盆香兰,帝师亲手奉养,是他未出逃时,没有擅自离开帝师时,还生了病时……

      一旁扎根在土壤中的兰草。

      他兰根害了病,远在昆仑山就得了。本是不治之症,而帝师光宛若神明救下了他,日日夜夜要来为他医病。

      帝师事忙,前几日皆不在,故而兰草这几日痛彻心扉,有苦难言。

      珠帘一动,帝师来了。

      千归兰迫不及待地动了动叶子,问安帝师,他却忘了帝师是凡人,不懂得兰草的言语,连他正翘动的叶子也看不见。

      云孤光无甚反应,抚上他的兰叶,摩挲着道:“几日不见,你病得这样厉害。”

      似是察兰草病重,帝师一叹,道:“病入根系,是会吃了大苦的。”手碰着兰叶不放,似在心疼。

      与其让云孤光满眼是他身上害的病,千归兰更想相问帝师,这几日都做什么去了,然,他仅是一盆兰草,问不出口、说不了话,帝师也不会对一兰草,说出心中忧虑……

      “有几处裂痕,先涂药。”帝师说,往指尖抹了些药来,按在一片伤兰叶上。

      千归兰害深了病,帝师一摸兰叶,他痛不欲生,浑身麻木着。

      帝师涂完药后马上挪开了手,似是知道兰草的痛,原本疼得剧烈连带着根系的病缓缓消弭,却仍不减苦楚,因积病已久。

      “这里……病得最重。”帝师道,手摸去了下面挺立得高高的一片兰叶。这一片被其他叶片遮挡着,帝师目不斜视,单靠对兰草的熟悉,就从众多叶片中摸上了它。

      一摸上此叶,兰草心神大震,他常以碰此叶片,始终不得排病要领,怕伤了兰叶,才只观不动。

      如今被帝师得了去,兰草十分惶恐,但兰草根系深埋土壤,困在花盆中动弹不得。

      遂,无论帝师作何,哪怕是一片兰叶落入帝师手中,兰草也只能强忍,堪堪流出些泪来。

      没几下,兰叶慢慢生出了水。

      帝师一愣,手上停了,兰草顿时羞恼不已,这么快,他就脏了帝师的手。

      千归兰想唤云孤光停来一息,却难忍病痛,舍不得帝师的医治,出了些水,但病症还没消,兰叶依旧挺立着搭在帝师的手上不肯落下,轻轻的一片,叶体流畅,上面的叶脉也长得干净,帝师一只手虚虚抚着,不敢用力。

      “很美。”帝师夸赞道。

      兰草羞得情难自抑,也看去帝师。帝师今日未带白玉抹额,繁多的事物似忙坏了他,令云孤光生出淡淡的疲倦,眼神仍旧如一。

      千归兰心中一紧,他害得得了这样可恶的病,劳烦帝师为他医治,这实在是……实在是……兰草一时懊恼,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念着再还不完帝师的恩情了,帝师不仅予水,还治他——他恨不能让帝师吃了他。

      “啊……”兰叶一颤,原是帝师手不停歇,将兰叶捋了起来,引兰草病痛出去,毫不吝啬地虚握,另一只手包住了兰草按压着穴位。

      兰草看不清帝师的神色,只能靠着手传来的温意慰藉着失落。

      不一会儿,水浸润了整个兰叶,令其暗亮,千归兰张口迷蒙喘息着,几欲化为人身。

      只是如此,定会吓坏了帝师这一凡人。

      兰草闯入帝师幽暗的眼睛,不禁想到他为帝子的师长,受万人尊崇,手握私兵,在皇城偏安一隅。

      千归兰是他亲手从昆仑山救下的兰草,若是化成人身,会吓得他从此厌弃、不再喂水么。

      兰草化成人身,有了双腿,不过堪堪和帝师相同,兰草能把身家性命都给了帝师,又怎会害了帝师?无非是夜里馋下帝师的心罢了,兰草定会忍耐,不咬下嘴。

      “他……真的会害怕妖精么。”

      “……”

      “你越来越香了,天地间的兰草都如你一般么?”帝师漠漠地问,手掐住兰叶,辨它大小、病得深浅。

      “不、不是……不香……”

      兰草叶身绷紧,胡乱摇头,暗道他身上并无异香,帝师闻错了。在他泣泪前,帝师蓦然松了手,安抚地抚动着,道:“寻常兰草不似你,水不怕流干似的哭。”

      如帝师所言,兰叶水流不断,到处都是,盆边、桌上、帝师一整个手。

      兰草窃喜一刹那,便很快唾弃上了自己,他太没出息,尤其在帝师云孤光面前,更是毫无分寸,该流得少些、慢些,规矩些。

      “你当不要怨恨自己。”

      刹那间,帝师似是看出来兰草心中所想,出声安慰:“万物生长,本有规律。你得了病,祛病就是,不需要多久就会好起来。到那时……”

      “你可同兔子们、白蝶、黑蝶们玩闹着。”

      帝师手包住兰叶使了大力气,兰叶尖亦被他囚在掌中,病浅浅消散离去,整个兰叶都要化了。

      “不、不和他们玩。帝师,帝师。”

      兰草猛烈晃着头,欲开口直言,比起他们,千归兰更愿独独看着云孤光,哪怕帝师不同他说话,不为他浇水、医病也好,相伴着帝师,兰草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这样的话他无可说给帝师听了。

      云孤光按着兰叶尖,垂首细看上面的边角黄叶,不知是水差还是水多了,他皱眉,另一只手也移上来,指上点着兰叶。

      问说:“水可是浇多了?”

      旋即,手指深深地插入土壤里一探因由,盆土湿润柔软,待帝师的手到兰草深埋土内盘根错节的肉白根系时,兰草生怕帝师伤了他性命根本,吓得喊出了声:“等等——”

      这一处极为要命,乃病害汇聚一点,帝师似是灼毒,祸害顿时四散八方地逃去。

      殿宇深处的这一静室,似有无边魔障,遮面的黑蝶、白蝶不可靠近,帝师一向默言不语,与他做伴的兰草,又仅为一株草,众蝴蝶们欲探,怕却狂风卷帘,惊扰二者。

      “云孤光……云孤光……”

      兰草呼唤着帝师名讳,盼他听一听,泥土甚脏,帝师的手不可入此泥土中。

      经此,兰草任帝师治病救妖,由他一一顺过叶脉。

      兰草体内的病水似从壶中一泄,从兰叶尖涌出流下,病痛飞快地随之消散。此术有奇效,帝师的手是良药,药到病除,以至于根系、兰叶全然不痛了。

      观兰叶沁出汁水。

      帝师几息后说道:“好了,今日如此罢。”

      他拿起一巾擦净了兰叶后,掀开珠帘走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7章 病兰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今年内完结。——2026
……(全显)